《星光可及》舒米楽

29、暗涌 林晚星

　　林晚星父亲出院回老家后，陆景琛开始往那边寄东西。
　　一开始是补品。各种对术后恢复好的，一箱一箱往老家寄。林晚星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又好笑又无奈：
　　“晚星，那个小陆又寄东西来了！这都第三箱了！你跟他说别再寄了，家里都堆不下了！上次那箱还没吃完呢，这又来一箱，你爸说再这么寄下去，他得专门腾个房间当仓库了。”
　　林晚星握着电话，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看文件的陆景琛。他低着头，表情专注，好像完全没在听她讲话。但她注意到，他握文件的手指微微泛白，另一只手正按在腰侧——那个她熟悉的位置。
　　“妈，我知道了，我跟他说。”
　　“你跟他说啊，真的别再寄了。”母亲絮叨着，“上次那箱什么海参，你爸都不知道怎么吃，还是我上网查了半天。还有那什么蛋白粉，一天两次，你爸老忘，我得天天盯着。这次又是什么？”
　　林晚星看了一眼茶几上还没拆的快递箱，标签上写着“智能按摩仪”。
　　“按摩的。”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孩子……”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说他图什么？”
　　林晚星愣了一下。
　　“妈……”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母亲叹了口气，“你跟他好好说，别再寄了。咱们家小门小户的，收不起这么多贵重东西。”
　　挂了电话，林晚星转头看陆景琛。
　　他还在看文件，眉目低垂。但他的手还按在腰上，那个姿势她太熟悉了——他在疼。
　　“陆景琛。”
　　他抬起头。
　　“我妈说让你别寄了，家里堆不下了。”
　　他点点头：“知道了。”
　　然后第二天，又一箱寄出去了。
　　林晚星看着物流信息，无语凝噎。
　　那天晚上，林晚星注意到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撑着拐杖，几乎是咬着牙才站稳，然后扶着腰慢慢走了两步。
　　“陆景琛？”她走过去，“你怎么了？”
　　他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没事，最近工作有点累。”
　　“腰疼？”
　　“有一点。”他说，“坐太久了。”
　　她看着他。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那我帮你按摩下。”
　　“好。”他点点头，“稍等下，我再看两份文件。”
　　后来不止是补品。
　　保健品、按摩仪、理疗设备、足浴盆、护腰带、颈椎枕……各式各样的东西，一箱接一箱往那个小县城寄。林晚星有时候看着那些快递单，都觉得离谱。
　　“陆景琛，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多少钱？”
　　他正在看电脑，闻言抬起头。
　　“没多少。”
　　“没多少？”她拿起一张快递单，“这个理疗仪，我查过，一万多。”
　　他看了一眼。
　　“效果挺好的，适合伯父。”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注意到他的姿势有点奇怪——他靠在椅背上，后背垫着两个靠枕，腰和椅背之间还有一条小小的缝隙。他平时看电脑不是这样的，总是坐得很直。
　　“你腰又不舒服了？”她问。
　　他顿了一下。
　　“有一点。”他说，“最近加班多，坐久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按在他肩膀上。他的肩颈硬得像石头。
　　“陆景琛，你这样不行。”
　　他笑了笑，覆住她的手。
　　“没事，过了这阵就好了。”
　　有一天，林晚星回家的时候，看见陆景琛正坐在书桌前写字。
　　她悄悄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
　　他在写信。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伯父您好：
　　最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天气转凉了，要注意保暖。理疗仪每天用一次就好，时间不要太长，说明书上有详细的使用方法。按摩仪可以多用，对腰腿有好处。上次寄的补品，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随时让晚星问我……
　　祝您早日康复。
　　陆景琛”
　　林晚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封信，眼眶忽然热了。
　　他写得那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信不长，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天气、使用方法、注意事项，甚至还有“随时问我”。
　　她伸手，从后面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他笑了笑，放下笔，覆住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但她感觉到，他的后背比以前更单薄了。肩膀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靠在她怀里，好像比从前轻了很多。
　　“陆景琛。”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他沉默了一下。
　　“有吗？没注意。”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林晚星一直没问父亲收到了没有。
　　直到有一天晚上，母亲又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母亲才开口：
　　“晚星，那个小陆……他是不是给你爸写信了？”
　　林晚星心里一动。
　　“嗯，他写了。怎么了？”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她的声音有点奇怪，“今天还让我帮他找个相框，说要收起来。”
　　林晚星愣了一下。
　　“相框？”
　　“嗯。”母亲顿了顿，“晚星，你跟妈说实话，你跟那个小陆……是不是在一起了？”
　　林晚星握着手机，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沉默了几秒。
　　“是。”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长很长的安静。
　　林晚星等着，心里七上八下。
　　过了很久，母亲叹了口气。
　　“妈早就猜到了。”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释然的疲惫，“你爸也是。人家这么上心，不可能只是同学。”
　　林晚星没说话。
　　“你爸说，”母亲顿了顿，“那孩子虽然身体不太好，但心是好的。对你好，对我们也好。他没什么意见。”
　　林晚星的眼眶忽然热了。
　　“妈……”
　　“行了行了，”母亲的声音有点哽咽，“你们好好的就行。等过年带他回来，妈给他做好吃的。”
　　“好。”林晚星说，“谢谢妈。”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她和陆景琛的合照。他坐在轮椅上，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她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忽然掉下来。
　　陆景琛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她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满脸是泪。
　　他愣了一下，撑着拐杖快步走过去。但他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怎么了？”
　　她在泪眼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全是焦急，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里满是担心。但他的脸色不太好，比平时苍白，嘴唇也有些干。
　　她忽然笑了。
　　“陆景琛。”
　　“嗯？”
　　“我妈说，”她顿了顿，声音还带着哭腔，“让你过年跟我回去，她给你做好吃的。”
　　他愣住了。
　　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笑着哭的样子。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浅浅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漾出来的、带着一点傻气的、毫无保留的笑。
　　他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但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呼吸也有点重，像是刚刚那几步路耗了太多力气。
　　“傻瓜。”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有点轻，“哭什么？”
　　她闷闷地说：“我高兴。”
　　他笑了，把她抱得更紧。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屋里很暖。
　　暖得让人不想动。
　　可那之后，他越来越不对劲。
　　她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也许是那通电话之后，也许是更早。
　　可能是从某一天起，他回消息变慢了。
　　以前总是秒回。她发一条，他三秒之内必回。有时候她发个表情包，他都能回一个。
　　可现在，有时候她发过去，要等很久才有回复。
　　她问他忙吗，他说公司最近项目多，在加班。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可能是从某一天起，他在公司的时间越来越长。
　　以前他总是六点多就到家，等着她来一起吃晚饭。现在她下班过去，常常只有吴姐一个人在厨房忙活。
　　“陆先生还没回来呢，”吴姐说，“说是加班，让我先给你做饭。”
　　她给他发消息：“还在公司？”
　　他回：“嗯，快好了。你先吃，不用等我。”
　　她等。等到菜凉了，等到吴姐都走了，等到快九点，他才推门进来。
　　进门的时候，她看见他撑着拐杖的手在抖。
　　“回来了？”她迎上去。
　　他点点头，脸色不太好。
　　“吃饭了吗？”
　　“吃了。”他说，“在公司吃的。”
　　但她看见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苍白得不像吃过饭的样子。
　　她没戳穿。
　　只是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握着水杯，靠进沙发里，闭着眼睛。
　　她看着他。
　　他的眉头皱着，一只手按在腰上，呼吸有点重。
　　“陆景琛。”她轻声叫他。
　　他睁开眼。
　　“要不要我给你按按？”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绕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那里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你这几天到底加了多少班？”她问。
　　他没说话。
　　可能是从某一天起，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有时候她正在看电视，一转头，会发现他在看她。
　　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目光。是更深的，更复杂的。里面有她熟悉的爱意，但也有别的什么——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告别。
　　她问他看什么，他摇摇头，说没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文件的手有点抖。
　　可能是从某一天起，他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林晚星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指绕着她的发梢，一圈一圈的。
　　电视里放的是什么，他们谁都没认真看。
　　“晚星。”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忽然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只是随口一问。但她注意到，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安静地垂在她肩侧。
　　她笑着戳了戳他的脸：“那我就去找你啊，天涯海角也找。”
　　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浅，很快就收了回去。而且她发现，他笑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不自然的僵硬，像是牵动了什么疼的地方。
　　“如果找不到呢？”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还有很深的疲惫，眼底的青黑比上周更重了。
　　“那就一直找。”她说，声音轻下来，“找到为止。”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长，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
　　“傻瓜。”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她把头靠回他肩上，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她完全没看进去。
　　她在想他刚才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忽然不见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忽然说这个。
　　也许只是随口一问。
　　也许是她多想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电视，表情平静。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
　　“陆景琛，”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没有。”他说，“就是有点累。最近加班太多了。”
　　她看着他。
　　他的笑容那么自然，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信了。
　　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心里却忽然有一点不安。
　　一点很小很小的不安。
　　像一颗沙子，落进平静的湖面。
　　涟漪很轻，但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