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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赶往将军府 ...

  •   赶往将军府的马车上,奉旨前往将军府为李小姐治病的文渊闭眼靠坐着,不断回想这几日的所见所闻。

      这几日长公主与将军之女落水一事,太医院已有不少议论。同样落水,长公主次日便能起身,没过几日便能在宫中活动自如,只是据说性情比往日略有些活泼;而一向健康的李宜乐却一病不起,高烧反复,咳喘不止,病势凶险得不寻常。将军府的那位千金自幼习武,身体健康得不行,只是一场小小的落水就病得比体弱多病的长公主还厉害,属实不太正常。

      更不寻常的是,他在给公主诊脉时发现,公主自幼便有的先天心脉略弱之症,竟减弱了许多。本就体弱的公主,在落水后,脉象该加重才是,如今症状却突然减轻了不少,甚至隐约有恢复健康的征兆,这大大超出了文渊的认知。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文渊叹了口气,将脑中的疑惑暂时抛去,下车站定,抬头看着门楣上御笔亲题的“镇国将军府”五个大字,墨迹遒劲,气势凛然,李震霆将军是靖国北境的屏障,他的独女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对李将军、对靖国都不是件好事。

      “文太医,您可来了!”云儿从门内快步迎出,眼圈红肿,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姐昨夜咳了一宿,今早连水都喝不下了……”

      文渊颔首:“带路吧。”

      将军府内部陈设简朴大气,回廊两侧悬挂着刀剑兵器,庭院里摆着石锁箭靶,处处透着武将之家的刚硬气息。只是此刻,这刚硬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内室门窗紧闭,光线昏暗。文渊踏入时,先闻到的是那股混合了多种药材的气息——麻黄、杏仁、桔梗、甘草,是治疗风寒咳喘的常见方子。若是寻常太医,可能并不觉得有什么,但文渊自小便泡在太医院里,嗅觉异于常人,只细细一闻,便探查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气。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室内。

      床榻上,李宜乐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一张小脸苍白得吓人。她闭着眼,眉头微蹙,呼吸轻浅。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更显得毫无血色。

      文渊行礼:“下官文渊,奉命前来为小姐请脉。”

      “有劳文太医。”床上之人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虚弱,吐字却异常清晰平稳。

      文渊垂眸,取出脉枕:“请小姐伸手。”

      她的手从被中伸出,文渊指尖搭上腕脉,凝神细辨。

      脉象浮而无力,气血两亏,确实是久病之兆。只是这脉象的“虚”,虚得有些蹊跷。五脏六腑的根基未损,但却有被某种凶猛的外邪强行冲击后留下的虚象,这脉象看上去非真正的沉疴痼疾,像是……某种药物留下的痕迹,不是治病的药,而是伤身的药。

      还有几处极细微的特征……文渊有些震惊,他皱了皱眉,手上的动作更谨慎了些。

      这脉象他太熟悉了,心脉处左寸脉有极轻微的滞涩感,时隐时现,这特征他从小便见过——长公主沈明珠先天心脉略弱,情绪激动或劳累过度时,就会出现这样的滞涩。他为沈明珠调理了这么多年,对这脉象了如指掌。

      但李宜乐是将门虎女,平日生龙活虎,据说能在马背上驰骋整日而不倦,与沈明珠的体质天差地别,她们的脉象更是截然不同,为何这属于沈明珠的脉象会出现在李宜乐身上?

      “小姐脉象较前日略稳,但气血仍虚。”收起心中疑惑,文渊缓缓收手,斟酌着用词,“之前的方子可还按时服用?”

      “每日两剂,不曾间断。”床上的人答得平稳,“只是夜里多梦易醒,晨起时头重如裹。”

      “病去如抽丝,夜寐不安也是常事。”文渊提笔开方,笔尖悬在纸上方寸许,似在思量,“下官可加一味药,宁心安神。只是……”

      他抬眼,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妆台。

      妆台上搁着一碗未动的参汤,汤色浓黑,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那是上好的老参,将军府爱女心切,用此重补本是常情。可这碗汤,显然一口未动。

      “小姐病中体虚,饮食当循序渐进。”文渊继续写方,语气平和,“切莫急于大补,以免虚不受反受其累。”

      他特意在“虚不受反受其累”几字上略作停顿,传闻李宜乐虽善舞刀弄枪,但读书写字略差些,对医理更是一窍不通,若真是如此,那此时李宜乐该是听得一知半解。

      床上的人沉默了片刻。

      “文太医说得是。”她轻声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家父爱女心切,总想用最好的药材。但我知病中不宜峻补,那参汤……一直未敢用。”

      文渊笔下微顿。

      她听懂了!不仅听懂,还给出了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

      这不合理,一个据说活泼甚至有些莽撞的武将之女,不该有这般审慎的用药常识,更不该有如此沉静克制的性情。

      “小姐明理。”文渊写完方子,吹干墨迹,“按此方服用三日,三日后下官再来复诊。”

      说罢,文渊收拾好药箱准备起身。

      “文太医。”

      床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文渊动作一滞。

      她缓缓从枕边摸出一只锦囊——暗红色的绸缎,绣着简单的缠枝纹,看起来并不起眼。她将锦囊递过来,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别的什么。

      “我有一事相托,拜托你看看这样东西。”

      文渊接过锦囊,入手微沉。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三粒朱红色的药丸,黄豆大小,表面光滑如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文渊将药丸凑近鼻尖。

      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甜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这气味……

      文渊瞳孔骤缩。

      三年前,太医院曾收治过一位从北境回来的商贾,那人高烧咳血,症状与李宜乐有七分相似。当时从他随身物品中搜出的几粒药丸,就是这种气味。

      后来文渊自己私下查证过,那是北漠巫师常用的“赤蝎丸”。以剧毒赤蝎为主材,配合数种致幻草药制成。少量服用可短暂压制咳喘,令人感觉病情好转;但长期使用会侵蚀肺腑,令人日渐虚弱,最终咳血而亡。北漠边境的部落有时用此药控制奴隶——先让奴隶染病,再赠以此“神药”,奴隶感恩戴德,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死亡。

      但是这药与“赤蝎丸”又有些不同,他一时也无法确实这到底是不是那骇人听闻的毒药。

      “这是……”文渊抬眼,看向床上的人。

      她迎着他的目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忧虑和警惕。

      “是赵公子前日送来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交由我的丫鬟云儿递进来的,说是从一位南疆游医处求来的神药,对高烧咳疾之症有奇效,不过涉及性命,我实在不敢擅用,劳烦文太医帮忙看看这药有没有问题。”

      赵淮清。

      文渊握紧锦囊,绸缎冰凉。

      新科状元,风头正盛,才华横溢,温文尔雅——这是朝野对赵淮清的评价,当朝皇帝更是对这位风评极佳的状元青睐有加。但身为靖国的状元能弄到南疆如此诡秘的药,未免有些怪异。

      “此药香气奇特,成分不明。”文渊不漏声色地将药丸小心包好,收入袖中,“下官需带回太医院仔细查验,方能断定是否可用。在此之前,请小姐万勿服用。”

      “我明白。”她轻轻松了口气。

      那细微的表情变化落入文渊眼中——不是失望,不是遗憾,而是如释重负。仿佛交出的是什么烫手山芋,而非“救命神药”。

      那股荒谬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李宜乐吗?传闻李宜乐不是对赵淮清芳心暗许吗?心上人送的药非但不珍惜,反而疑心重重,这真的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心性吗?

      “文太医,”她忽然又开口,声音更轻了,“若是查验出什么……可否先告知于我?毕竟,是赵状元一片苦心。”

      这话说得婉转,但文渊听懂了弦外之音。

      她似乎并不想知道这药能不能吃,而是更在乎能不能通过这药探查出什么。

      文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十六岁少女的天真懵懂,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清醒。

      “下官明白。”他躬身,“三日后复诊时,定当详告。”

      “有劳了。”

      文渊提起药箱,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已重新闭上眼睛,苍白的脸隐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尊易碎的瓷器。可文渊知道,那瓷器里装的,或许已经不是那个活泼单纯的灵魂。

      云儿等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文太医,小姐她……”

      “按新方服药,好生静养。”文渊语气平淡,“三日后我再来。”

      “是是是。”云儿连声应着,送他出府。

      走出将军府大门,文渊站在石阶上,深吸了一口早春清冷的空气。

      袖中的锦囊沉甸甸的,像一块冰。

      想起“李宜乐”那奇怪的脉象,想起赵淮清送来的、散发着北漠气息的“神药”。

      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而文渊隐隐感觉到,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将它们串联起来。

      那条线通往的方向,让他脊背发凉,他能感觉到,这条线绝对不仅仅是针对李宜乐这么简单,如此来势汹汹,更像是针对李将军甚至……整个靖国。

      文渊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是太医,职责是治病救人,不该卷入是非。可若这“是非”关乎人命,关乎……沈明珠乃至整个靖国的性命呢?

      如果……如果将军府里那个人不是李宜乐。

      如果她是……

      他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他年少时,曾跟着父亲入宫过一次。那时先皇后还未过世,他父亲带他入宫为体弱多病的沈明珠调理身体。他跟在父亲身边,见过那个幼小的、娇弱的小公主。

      那时皇帝与先皇后感情尚可,她又是当朝皇帝唯一的孩子,这个单纯的、年仅三岁的小公主自然是娇千娇百宠。吃药要三四个人哄着喂,出门要一大堆侍女伺候着,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阖宫上下宝贝似的宠爱将沈明珠养得天真无邪,对谁都是甜甜的娇笑。

      后来,后来……先皇后逝世后,皇帝偏宠贵妃与淑妃,之后更是有了太子沈鸿羽,沈明珠虽然还是被娇养着,但没了先皇后的庇护后吃了不少苦头。

      自那之后,沈明珠便沉默了许多,性子越来越孤僻了起来,那双漂亮的杏眼中再也没有泛起涟漪。

      若将军府里的真是沈明珠,若她真的吃下赵淮清送来的药……

      文渊猛地睁开眼,马车已在太医院门前停下,他走下马车,袖中的锦囊贴着皮肤,冰凉刺骨。这个想法显然太过荒谬,荒谬得他都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必须要查清楚这药的来历,如果现在将军府里的那位真的是沈明珠,他一定要护她周全。

      ————————
      文渊不知道的是,在他踏出门时,沈明珠一直在注视着他。

      作为青梅竹马、又为她调理身体多年,沈明珠对文渊的信得过的,但如今局势不明,她也不敢贸然暴露身份,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文渊能不能认出她、会不会站在她这一边,若真能信得过……

      沈明珠垂下眼睑,抬起手看着指尖——方才文渊为她诊脉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震惊没能逃过她的眼睛,虽然是重生在了李宜乐身上,但她的先天弱疾好像也被带到了李宜乐身上。

      还有那句“切莫急于大补,以免虚不受反受其累。”显然不是对李宜乐该说的话。李宜乐不懂医理,听到这种文绉绉的医嘱,多半会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转头就忘。可文渊偏偏用了“虚不受补”这个需要一定医理知识才能理解的词。

      他在试探。

      沈明珠闭上眼,胸口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如果文渊都能察觉到异常,那么事情会不会有一丝转机?

      要不要相信他?要不要赌一把,赌这个从小认识、性情温润的青梅竹马,在发现真相后会站在她这一边?

      沈明珠望着窗棂上最后一点天光,心中那个计划渐渐清晰。

      她需要与宫里的李宜乐取得联系,需要传递消息,需要联手应对眼前的困局。

      而文渊,或许就是那座桥。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确认这座桥,到底稳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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