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幽兰》千绪雪

4、第四章

　　“老夫人今儿个听闻了这事，当场便气的昏死了过去！三丫头，你好大的胆子！”

　　崔氏立于上首，眉头拧成一团，越说越是动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若是老夫人真被你气坏了身子，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这份罪责吗？你能赔得起吗？”

　　她缓了缓气息，眼底的怒意更甚，话里话外皆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你昨夜与顾世子的事，如今早已传遍了。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果然不愧是下人所出的贱.种，这般不知廉耻、行事荒唐，你倒是图一时痛快，可你想过你那两位姐姐吗？她们日后如何议亲？如何在京中那些贵女面前抬头立足？你这是要毁了她们一辈子！”

　　崔氏的话像是一把刀子，硬生生地阉割着兰漪的心。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纵有千言万语，纵有满心委屈，在这般既定的“罪名”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原来，这便是百口莫辩的滋味。

　　一旁的太尉始终沉默着，神色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事不关己。直到崔氏住了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敦亲王世子已然发话，愿意先纳你入府做个通房。待日后他迎娶正妻，再抬你为侧夫人。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你当好生应下。”

　　崔氏听后也迅速冷静下来，在一旁附和道：“虽说眼下先做通房，听着是委屈了些，但你要知晓，世子尚未娶妻，依着规矩，断没有先纳侧室的道理，通房原就是权宜之计。你且先忍一忍，安心在府中伺候，待日后世子迎娶了正妻，便能顺理成章抬你做侧夫人，你便是正经有头有脸的主子，吃穿用度、体面尊崇，哪一样不是旁人艳羡不来的？”

　　兰漪立在当地，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皆是为她“筹谋”，只不过在他们看来，仿佛她并非一个有血有肉、有心思有脾性的姑娘家，反倒只是一件可以随意安置、任人摆布的物件。

　　无关喜恶，只论用处。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沌，无数个念头在心头疯狂交织、冲撞。二人的话似乎也听得不太真切了，像是从远方飘来。

　　“我不愿意。”

　　这四个字，未加思索，便从唇齿间脱口而出。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兰漪脑海中那片混沌陡然归于平静。

　　果不其然，她这话刚一出口，便惹来了崔氏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

　　“你不愿意？真是笑话，敦亲王世子那般皇亲贵胄，肯屈尊纳你入府，便是旁人求神拜佛也求不来的殊荣，你竟还敢说不愿意？真是猪油蒙了心，不知天高地厚！”

　　兰漪攥紧了手，又极力反驳道：“我可以入寺庙清修，从此青灯古佛相伴。既不会让父亲母亲难做也不会再和世子爷有任何瓜葛。”

　　在她看来这算是最好的办法了，她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好过做人家的妾室。

　　可显然崔氏并不这般想。

　　兰漪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若是处置不妥当，传了出去，污了府上的名声，受连累的可不是兰漪一个人，还有府上另外两位尚未出阁的姑娘，她们的婚事岂不是要被这丫头毁于一旦？更何况，若是真的送兰漪去当尼姑，传进敦亲王世子耳中，岂不是摆明了打世子爷的脸。

　　一想到这一层利害关系，崔氏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厉声呵斥道：“当真是放肆！三丫头，你真是愈发没了规矩，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这般浑话，也敢随口乱说？”

　　兰漪有些无力，最终她转向了那个从未将她放在眼里的那位父亲。
　　哪怕明知希望渺茫，她仍是对父亲抱有希冀。

　　“父亲，女儿真的不愿。”

　　“你又何必如此倔强。”
　　太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兰漪闻言一愣，她倔强么。
　　原来在这种情况下不肯任人摆布，奋力反抗一句，在他们眼里，便是倔强，更是不识好歹。

　　紧接着，太尉又道：“你母亲说的没错。你既已出了这等丑事，坏了闺阁名节，太尉府的脸面，断断不能被你一人丢尽，更没有出面保你的道理。你与世子爷既已行了那肌肤之亲，木已成舟，便再无挽回的余地。你本就是庶出，生母早逝，无依无靠，便是今日这事不曾发生，往后议亲，也已是难上加难，断难寻得什么好人家。倒不如顺了世子爷的意，入那亲王府去，做个通房，日后再抬举，起码能保你一世荣华富贵，衣食无忧，也省得污了太尉府的门楣。”

　　太尉的话语落定，廊下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风，轻轻卷着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兰漪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与太尉对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情绪，只剩下一片平静。

　　忽然，她嘴角微微上扬，扬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转瞬即逝。面上虽是笑着，可那双素来清冷的双眸深处，却没有半分暖意。

　　太尉下意识地一惊，素来淡漠的神色总算有了些变化：“你…”

　　话音堪堪出口，便又凝在唇边。
　　他似乎在想与兰漪相处的点滴。

　　兰漪是府上最小的姑娘，她生母早逝，许是没了生母的庇护，这孩子性子自小便沉静得过分，不似府中其他姑娘那般活泼好动，也不懂得撒娇讨巧，笼络人心。

　　幼时府中宴饮，其它的孩子或是追蝶扑萤，或是撒娇讨巧，唯有她，总爱缩在廊下的阴影里，眉眼间不见半分孩童的天真烂漫，反倒透着与年纪不符的疏离。像一株屹立在远处的幽兰。

　　彼时他觉得这个小女儿死气沉沉的，令他不快。
　　于是也从未将过多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只当府中多养了个不起眼的闲人罢了。

　　直到有一日，他书房中那只最为钟爱的花瓶，不知被谁不慎打碎了。
　　事发之后，二姑娘兰瑛哭哭啼啼地跑到他面前，一口咬定是兰漪不小心打碎的，说亲眼所见，言辞恳切，容不得人不信。

　　彼时，他亦是这般端坐于上，面色沉冷，质问兰漪之时，这小女儿却未曾有半句辩解，既不哭闹，也不申冤，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抬起头，对着他，扬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与此刻她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后来才听下人说那花瓶原是二姑娘玩闹之时，不小心打碎的，兰瑛怕被他责罚，便索性栽赃嫁祸给了素来沉默寡言的兰漪，而兰漪也知晓即便辩解了，他未必会信。

　　他的思绪很快被崔氏愠怒的声音打断。

　　“传我令，三姑娘从即日起禁足于小院，什么时候亲王府那边定下了入府的日子，再将她从院中接出。”

　　兰漪被崔氏身边的嬷嬷送回了小院。

　　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后，兰漪关上房门，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积压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她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溢出。

　　哭了许久，兰漪才回过神来，她唤来小桃进来备水沐浴，洗去这一身的疲惫。

　　是夜，月色如水。

　　兰漪面前的菱花铜镜映出她素净的容颜。她的眼神在月色的映衬下，更显疏离与落寞。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小桃略显迟疑的声音，带着些局促，轻轻飘进屋内：“姑娘，二姑娘……二姑娘来了，说有要紧的话，要同姑娘说几句话。”

　　兰漪的动作一顿，她实在不明白，兰瑛为何会在这个时辰，跑到她这禁足的小院来。
　　更何况，她与兰瑛之间，甚至可说得上是针锋相对，实在没有半分可闲谈的情谊，更无什么话非要这般深夜前来诉说。

　　不仅如此，她此刻心如止水，懒得与人周旋，尤其是与兰瑛这般心思外露、满心骄纵的人，更是半分多余的话也不愿说。

　　“那你同她说我已经歇下了…”

　　话音刚落，雕花木门便被推开，兰瑛那张盛气凌人的脸便映入眼帘。

　　兰漪心中了然，面上却未露半分神色。杨姨娘这两年在太尉府中，当真是宠冠后宅，深得太尉青睐，便是崔氏，也需得让她三分。
　　杨姨娘得宠，连带着她所出的兰瑛，行事也愈发的乖张跋扈，府中的丫鬟婆子们，个个都看她的脸色行事，不敢有半分违逆。

　　虽说崔氏先前罚了自己禁足，吩咐府中之人不许随意往来，可这些人，哪里敢真的拦住这位深得宠爱的二姑娘。便是借她们一百个胆子，也断然不敢拂了兰瑛的意。
　　府中上下，除了兰瑛，怕是再没有人能这般堂而皇之地闯进她这禁足的小院了。

　　兰漪抬眸与她对视。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她心里也明白，自己与顾惊澜的事，这般荒唐，如今定是早已在太尉府中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府里的丫鬟婆子们，背地里指不定如何议论她。兰瑛这般深夜前来，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嘲笑她？奚落她？
　　可没必要大晚上的过来做这些吧，不然也太幼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