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渡经年》溪遇安

1、贵君

　　湖心亭里，茶炉汩汩，薄雾淡淡，婢女伸手提起茶炉，倒了两杯茶后，自觉躬身退下。
　　“前些日子，多谢皇兄了。”先开口的少年面容更加稚嫩，但神情十分认真，站起身来朝对面的人鞠了一躬。
　　萧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没做什么。”
　　萧巽叹了口气，主动递给他一盏茶：“可若非皇兄出手救了晏贵君，恐怕我母妃已经……”
　　前些日子，大晋皇宫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有人在赏梅宴上落水了。
　　说大事吧，倒也不算，人没有死，但若说是小事……落水的，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晏贵君。
　　晏贵君是从桥上落水的，据说是那小桥年久失修，先前便有些不稳，谁能料到第一个从那落水的竟然是晏贵君。
　　萧巽的母妃颖妃负责此次的赏梅宴，听说晏贵君落水的事传到颖妃耳朵里时，颖妃直接吓得瘫软在地。
　　那可是晏贵君，自从七年前入宫便盛宠不衰的晏贵君。
　　果不其然，圣上听闻此事后震怒，杖杀了当日跟在晏贵君身边的所有宫人，直接将颖妃发落冷宫，幸好最后关头晏贵君醒来为颖妃求情，这才从轻发落，但也连降两个位分，不比从前。
　　若是晏贵君当真没了，恐怕皇宫便要血流成河了。
　　萧浊垂眸，淡淡道：“让颖妃娘娘离晏贵君远一些吧。”
　　晏贵君这人，神秘得很，除了姓氏，出身来历一概不知，只知晓当年圣上忽然命人从宫外抬了一顶轿子入宫，直入万宁殿，当夜，圣上竟然在万宁殿弄了一出拜堂的戏，气得皇后大怒，第二日径直去了万宁殿，跪求圣上不要被来历不明之人魅惑心智，然而圣上性情无常，虽说的确圣明，但暴戾冷漠，照圣上的性子，必然是要责骂一通皇后。
　　谁知那一日什么都没有发生，皇后就这么在万宁殿外跪了一日，最后咬牙走了，据说万宁殿内侍奉的宫女都听到了圣上轻言细语哄那位贵人欢心。
　　晏贵君第一次现于人前，是在那一年的中秋宫宴上，圣上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牵着他步入宫殿，众目睽睽之下，带他径直坐到龙椅上。
　　那可是登基后几乎把所有宗室子弟都杀了个干净的圣上！
　　有人上奏，圣上在朝堂上当众下令斩首；皇后携后宫众嫔妃跪在圣上寝宫前，顶着祖训恳请圣上不要沉溺美色，圣上便下令让她们一直跪着，直到十几个嫔妃硬生生跪到暴毙，皇后服软，方才收手；从前圣上最宠爱的小公主不过是指着晏贵君说了句“狐媚子”，便被罚幽禁，任其生母哭了几日也无济于事。
　　除了圣上，所有人都将晏贵君视作祸国殃民的妖孽，直到有一回圣上在早朝上因御史弹劾晏贵君而震怒，都已经把御史关入天牢了，最后却把人完好无损地放出来，还勉强算得上温和地安慰了一番。
　　许多大臣都十分震惊圣上的变化，换作以前出来的只可能是残肢，旁敲侧击之下，问出了个令他们羞愧无比的答案——晏贵君痛斥圣上任性妄为，坦言自己并不在乎大臣弹劾自己，他只可惜诸位不将心思放在苍生之上，而是放在皇帝的后宫之中。
　　自此之后，朝堂上对晏贵君的恶言恶语通通偃旗息鼓，纵使皇后再恨，也无法闹下去了。
　　与晏贵君交好，定然能青云直上，但晏贵君从不是能轻易接近的人。
　　如若颖妃没有将请帖送到万宁殿，也就不会有晏贵君落水的事儿了。
　　萧巽点点头：“多谢皇兄提醒。”他又犹豫着问，“只是今日早朝，父皇让皇兄傍晚入宫，不知……”
　　萧浊沉默了一会儿：“晏贵君想要感谢罢了。”
　　只是，是不是真心感谢，大概只有晏贵君自己知晓。
　　——
　　万宁殿
　　“将香炉放到角落去，换上前些日子进贡的西域香，上回圣上说过那个味道适合贵君。”
　　“动作轻些，吵醒了贵君，圣上定然饶不了咱们！”
　　“御膳房的点心送来了吗？贵君待会儿醒了便要吃些东西的。”
　　“今日有贵客到，仔细些动作，若是有丝毫差池，我要你们好看！”
　　一切都在井井有序地运作着，掌事宫女云巧忙得找不着北，偶尔还得留意内殿的动静，终于听到了一声清脆铃响，云巧连忙快步绕到内殿。
　　内殿烧着地龙，暖意盎然，若是火气旺的人在这儿待上片刻便要大汗淋漓，但里面这人倚在软榻上，榻上柔软的锦被盖在他腰间往下，边上还放着几个小暖炉，还有几个解闷的小玩意儿，哄孩子似的摆在床脚。
　　那人一袭肤色雪白，身形瘦削，甚至到了有些形销骨立的地步，却不叫人觉得可怕，反倒添了几分病美人的意味，浅色的眼眸里满是无法掩盖的疲惫，眉眼如画，仿佛是叫人一笔一划勾勒出的五官，美得几乎是惊心动魄，举世无双。
　　云巧轻声道：“贵君，方才圣上传话，处理完今日的朝政便来陪贵君用膳。”
　　她在万宁殿里伺候了七年，亲眼看着这位贵君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也看着圣上发生了多么可怕的变化。
　　晏贵君脸上甚少有什么表情，此时也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抬手招了招。
　　云巧会意，拍了拍手，一列宫女捧着衣裳饰品鱼贯而入，动作熟练地为晏贵君更衣。
　　云巧给他系上腰封，并不怎么用力便围出了一截细瘦的腰。
　　晏贵君一年到头似乎很少有完全身体康健的时候，旁人兴许会以为是晏贵君自己身子孱弱，但云巧知道，这是因为刚入宫时晏贵君的挣扎和反抗惹怒了圣上，坏了身子根本。
　　“贵君今日精神气儿好了许多，用些膳食便传唤太医来诊脉可好？”云巧半跪在他面前，仿佛在装饰一个精美的人偶，一个接一个为他戴上手上的指环，最后往他右腕上盘上一串青玉佛珠，每一颗佛珠都是圆润剔透，足以看出这佛珠价值连城。
　　圣上很喜欢晏贵君的手，十分热衷于用各种指环装饰他那骨节分明、如白玉无瑕的手，在得知晏贵君忽然开始礼佛后，更是送了一串接一串的佛珠。
　　晏雪千垂眸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把手上所有指环都拨弄了下来，动作粗暴，丝毫不顾及自己指节已经被刮出了红痕。
　　云巧悚然，连忙俯首贴地，一声不吭。
　　晏雪千攥着那些指环，忽然快步走出去，一众宫人连忙大呼小叫地跟上。
　　“贵君！贵君慢些！”
　　“外面风大，贵君还是回来吧！”
　　晏雪千站在阶上，扬手一扔，手里一把指环叮铃当啷掉下去，玉质的直接摔了个稀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满地狼藉，狭长的眼眸并不是柔美的，而是冰冷凌厉的，右腕上缠着的那串琉璃青佛珠被他一颗一颗拨弄，指尖因用力而无比苍白，毫无血色。
　　云巧跟上来，不敢对他的行为评价半句，只细声细语道：“待会儿奴婢叫人打扫干净，贵君当心着些，不要弄伤自己了。”
　　她已经习惯了，虽然这些年晏贵君的性子已经软了许多，但总是在触及敏感心弦的时候陡然冷下来。
　　说句大不敬的话，云巧觉得晏贵君如今已经是半疯的了。
　　晏雪千安安静静地任由宫人们将他围在中央簇拥着回到殿内，云巧仔细为他披好狐裘，小心地打量了一下他，心里不住地感慨。
　　晏雪千身上是一件黛色的云锦衣裳，披着雪白狐裘，衬得他仿佛是玉做的人儿，低垂着眉眼，看起来似乎是温顺无害的，带着久病的脆弱，一眼便能激起旁人的怜悯之心，但他抬眼时，锐利的眼型和瞳孔里暗沉的冷色又会暴露他冷戾的本性。
　　“萧昀衡现在在哪？”晏雪千忽然轻声问她，语气平淡得仿佛从他嘴里道出的不是一国之君的名字。
　　云巧早已习惯了，就连旁人无法打探的帝王踪迹晏雪千也是能随时知晓的，她答道：“应当是在御书房。”
　　“……我要去找他。”
　　晏贵君要做的事，不能忤逆，宁可触犯宫规也不能惹恼晏贵君，否则圣上的责罚会比宫规更可怕。
　　云巧叩首：“贵君身子刚刚大好，奴婢去准备暖轿。”
　　后宫不得干政，自然也不能有后宫之人出现在前朝，但晏雪千不一样。
　　他是个男子，在圣上面前的地位与寻常嫔妃截然不同。
　　没有能让一个皇帝一宠便是七年的嫔妃，没有能让一个皇帝低声下气去哄人的嫔妃，更没有能让一个皇帝改变旨意的嫔妃。
　　从来都只有晏雪千能做到。
　　当那架暖轿出现在御书房外时，候在御书房外的掌印太监双喜立刻提起精神，招呼着人围上去。
　　平日肃穆的御书房外忽然有了些吵闹的动静，晏雪千被簇拥着下轿，宫人们既怕他吹着了风，又怕不小心挤坏了这玉做的人儿。
　　“哎哟，贵君大病初愈，怎么大老远跑了这儿了……蠢奴才，不懂给贵君多放几个暖炉吗？！”双喜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让晏雪千扶着他，触及他冰冷的指尖，瞪了一眼后边的小太监。
　　晏雪千收回了手，小半张脸埋入了狐裘的绒毛里，声音有些哑：“他在里面吗？”
　　双喜还未回答，就传来了一声含笑的轻唤：“阿怜，怎么过来了？”
　　晏雪千循声望去，定定地与站在御书房阶上的男人对视。
　　那是大晋至高无上的君王，无人能忤逆，无人敢忤逆——除了七年前的晏雪千。
　　晏雪千低垂下眼眸，听着宫人们呼啦跪下，听着那人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然后，一双手将他搂入怀中。
　　萧昀衡的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雪白的侧脸：“平日里不见你主动寻朕，今日这是怎么了？”
　　晏雪千眼睫轻颤，示弱般抬手抓住了萧昀衡的袖子，声音低哑：“午睡的时候，我……我做了噩梦。”
　　萧昀衡眼神一暗，手臂收紧：“有朕在，怕什么？”
　　他怀中的晏雪千实在是太瘦了，仿佛只要一忽视就会被刺骨的寒风摧残，片刻也不能松手。
　　他这么脆弱的美人，就该被他牢牢掌控在手心中，无论是什么，都不能将他从自己手中夺走。
　　萧昀衡视那些宫人如无物，无比怜惜地吻了吻晏雪千的发顶：“进来陪着朕，待朕处理完最后的东西便带你回万宁殿。”
　　晏雪千微不可察地僵了僵，似是察觉到他的抗拒，萧昀衡手上用了些力，把他半抱半扯地带进了御书房。
　　只是晏雪千没想到，御书房里还有一个人。
　　抬眸看清那人之后，晏雪千怔了怔，又重新垂下眼眸。
　　“大皇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