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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祥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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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承岳四年立春。
连月来,天下太平,十六州内风调雨顺,就连北荒赤地也降下几场透雨。京京畿之东的青龙河,百年浑浊的河水,竟于一夜间澄澈如碧,可见河床温润如玉的卵石,与缓缓曳尾的锦鳞。太史令夜观天象,见紫微垣帝星之侧,有温和的白色光气氤氲缠绕,形如瑞兽,经宿不散。
真正的异象,发生在皇家西苑的纡芙殿。
那日丑时,湖心深处忽有光芒透水而出,初如朝霞,渐次转作纯金,映得半片天空辉煌灿烂,百鸟翔集,绕湖鸣啭,其声清越,非丝非竹。
与此同时,殿内惊呼“娘娘生了!母女平安!”声音颤抖,显然在这之前这位皇后受了不少苦,听到嬢嬢叫喜声后,似是笑了,挨着的是当今圣上薛梧。望着榻上的爱人,牵上那只苍白的手,用手心轻轻包着。“辛苦了,阿韵,蔓儿像你…”嬢嬢抱着肉球,俯下身子。
被裹在素白的棉布中,送到她汗湿的脸旁。哭声并不嘹亮,更像小猫呜咽,带着初抵陌生之地的惶惑与抗议。
她几乎不敢呼吸,只用目光细细描摹:湿漉漉贴在头皮上的黑色胎发,薄得像蝉翼、甚至能看见蓝色细小血管的眼皮,因用力哭泣而紧攥着、指甲如透明贝壳般的小拳头……她整个身子还不如她的小臂长,却仿佛用尽了她一生的力气。
薛梧的手在颤抖,想碰触那比花瓣还娇嫩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凝住,仿佛怕自己粗粝的指腹会碰碎一个过于珍贵的梦。孩子的体温透过襁褓传来,是一种奇异的、高于寻常的温热,像一颗刚刚跃出地平线的小太阳,微弱,却固执地散发着光芒。
此刻,窗外是寻常的晨光或夜色,屋内却因这新生而自成宇宙,时间流速都变得粘稠而缓慢。所有言语都苍白,只剩下最原始的凝望,以及一种近乎疼痛的、汹涌的爱意,瞬间涨满了胸腔。
禁军侍卫皆见湖面无风自动,生出层层莲叶虚影,顷刻间花开水上,竟都是罕见的千叶金莲。莲心吞吐光华,香气弥漫十里,闻者神清气爽,宿疾顿消。忽闻一声清吟,非龙非凤,却涤荡脏腑,令人心生祥和。
水波哗然中分,一物踏波而出。其形似鹿而身披银鳞,头生晶莹玉角,蹄下隐有云气。通体雪白无瑕,唯双眸温润如最上等的墨玉,顾盼间流淌着洞悉世情的慈悲。它步伐优雅,行于水面如履平地,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月白光晕,所过之处,金莲摇曳生辉,病木抽出新芽。
它行至岸边,向着皇城的方向,曲前膝,如行古礼。旋即转身,步入岸边盛开的桃林,身影渐与漫天飞舞的花瓣融为一体,终至不见。只余遍地异香,与一池愈加璀璨的金莲。
后来,翰林院饱学之士翻遍古籍,指认此乃 “白麟” ,王者至仁则出。坊间则有老叟泪流满面,说那瑞兽眼中所见,非为皇家威严,而是万里江山,炊烟安稳,童叟无欺。它屈膝所敬,乃是这难得的、属于黎民苍生的太平年景。
大盛的三公主薛蔓。这个名字是皇后的礼物,生母给予最真挚的祝愿和希望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不依附于任何人,又如绞生植物般坚韧不拔。
自薛蔓出生后,纡芙殿渐渐也染上生机,姜皇后最是宠爱这独女,可也不是溺爱。琴棋书画她自小便练习着,本着世家大族育女的标准,姜皇后时常抱着三公主背诗赏景。三公主就抬着头,眨巴着眼睛对上皇后目光,多漂亮的眼眸,似刚出生时那般,一直未变,怎么会不爱三公主呢。“我们温蘅喜欢什么呢?”柔声道。
忽着就见玉娃娃攥着小手,弹出食指,指着湖中央开得寂静的莲花。“公主这是喜欢莲花呢!”旁边几个小侍女欢乐地说道。……
“我的温蘅,真是和我像啊。娘也喜欢莲花……”本来笑着的脸,淡淡的沉下来,似是看懂了娘亲有心事,伸出手握住了母亲胸前的璇玑玉环,对着母亲笑,眉目似水,缓过神来,盯着三公主清澈的眼睛,收起僵着的微笑,回一个更明媚的笑容给温蘅。
随着时间流逝,纡芙殿前那株海棠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温蘅也渐渐长成少女模样,望着铜镜中清秀的脸庞,她的脸型还带着一丝未褪去的圆润,似是春日溪水冲刷过的鹅卵石——柔和,眉毛是未经修剪的天然样子,毛茸茸的,颜色比发色略淡,像远山的青黛被雨洗过一遍。眼睛是整张脸的灵魂——极大,极亮,眼型是圆润的杏核,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自带一种天真而无辜的专注。反正就是越看越喜欢啊!
“过来坐,温蘅,让祖母好好看看你。”太后朝着自己招手,温蘅着一件鹅黄色的交领绫衫,颜色嫩得像初生的鸭雏绒毛,或是柳树梢头最浅的那一抹新芽。料子很薄,是 “冰纨”——一种近乎透明的细绢,走动时能看见底下中衣若隐若现的藕荷色边缘,如同花瓣的内里。
配一条松花绿的百褶罗裙。绿色不深,是雨后被洗净的、带着水光的青草色。裙幅极多,褶子细密如风吹湖面泛起的粼粼波纹,随着轻盈的步伐时隐时现。
“温蘅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阿蔓可想您了!”行礼道。太后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榻上,指尖捻着一串光泽温润的菩提念珠,颗颗相触,发出极轻的、规律的脆响,像一种无声的计时。“免礼,快入座。”抚上温蘅白嫩的脸庞,满眼的慈爱……
温蘅不是最小的皇嗣,偏偏最讨皇上和太后喜欢,大抵是因为皇后?
闲常家话之后,两人便开始下棋。
***
皇城西苑,连接两片宫区的旧石拱桥。桥下是引入宫中的活水,名曰“忘川”,名字不祥,平日少有人来。
安南郡王世子奉诏夜宴,为避耳目与冗长仪仗,只带一名亲随,抄此僻静近路。他步履沉稳,心思却重——京中局势复杂,父亲叮嘱犹在耳畔。行至桥中,异变陡生!
桥下阴影中,三道黑色水影破水而出,如鬼魅登桥,手中分水刺寒光凛冽,直取他要害!刺杀毫无预兆,精准、狠辣,是顶尖的死士。亲随拔刀格挡,瞬间已见血。世子眼神一凛,袖中短刃滑入掌心,背靠桥栏,空气凝固如铁。
就在刀光将起的刹那,一个清亮、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女声从桥头响起:
“喂!那穿黑衣服的,左边那个——你踩到我刚养好的青苔了!”
这声呼喊太过突兀,不合时宜到近乎荒谬。杀手动作为之一滞。
世子抬眼望去。只见桥头不知何时站了个宫装少女,撑着一把略显过大的油纸伞,伞面绘着极不宫廷的墨色螃蟹与残荷。她似乎完全没看到剑拔弩张的生死场面,或者说,看到了,却不在意。她蹙着眉,指着刺客脚下——那里确实有一片鲜嫩欲滴的、特意培育的青苔。
“那片青苔我养了半个月,每天用隔夜茶水浇的。”她语气认真,像在讨论一件天大的事
这荒谬的插曲,打碎了刺杀所需的“绝对专注”。世子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破绽,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间划开左侧刺客手腕。
同时,他厉喝一声:“有埋伏!巡防司将至!”
刺客首领眼神闪烁,眼看事不可为,又忌惮那少女来历不明(能在宫中如此行事,绝非普通宫人),更怕真引来巡卫。一声呼哨,三人如同来时一样,纵身翻过桥栏,没入墨黑的水中,消失不见。只余几缕血丝,在水中缓缓晕开。
桥上,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滴落的血滴,和那个撑着伞、慢慢走过来的少女。
雨,终于在此刻滂沱而下,砸在伞面、石桥与“忘川”水中,激起一片迷蒙的白烟。
世子握紧短刃,警惕未消,看向救了他(尽管方式古怪)的少女。雨水濡湿了她的裙摆和绣鞋,她却浑然不觉,先弯腰看了看那片青苔,叹了口气,这才直起身,打量着他。
他也在打量她。伞沿下,是一张过于鲜活的面孔,雨水沾湿的额发贴在瓷白的皮肤上,眼睛极大,瞳仁在暮色与雨幕中亮得惊人,没有恐惧,只有浓烈的好奇,和一丝……评估?像在观察一种罕见的生物。
“你流血了。”她指了指他的手臂,一道不深却长的伤口正在渗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你的玉佩掉了”。
“多谢……姑娘出言。”世子声音沙哑,斟酌着称呼。他无法判断她的身份。
“我不是‘姑娘’。”她纠正他,嘴角忽然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像雨夜中忽然闪现的微光,“你是那个安南来的世子?听说你箭术很好。”她话题跳脱得让人跟不上。
世子一怔,点头。
“那正好。”她将伞朝他那边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尽管自己半边身子立刻淋在雨里,“帮我个忙。听说西边废殿檐角住了一窝雨燕,窝筑得太高,我瞧不真切。等你伤好了,带我去看。作为报答——”她瞥了一眼桥下浊流,“我告诉你,刚才那些人是从哪条水路混进来的。这宫里的‘忘川’,我可比谁都熟。”
说完,她也不等他回答,转身便走,墨蟹残荷的伞面在雨幕中渐行渐远,像个悠哉又神秘的谜题。
世子僵在原地,臂上伤口的痛楚、刺杀的余悸、京城的险恶,此刻都被这离奇遭遇冲得七零八落。他脑中反复回放的,是那双在暴雨中依然清亮灼人、仿佛能洞穿一切伪饰的眼睛,和那句理所当然的“帮我个忙。”
风雨如晦,杀手易防,“意外”难测。而他人生最大的“意外”,就这样,在一个最不合时宜的时刻,撑着最古怪的伞,闯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