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缝故枝》温舟渡

2、友谊

　　“我晚上要整理错题。”沈辞雪说，声音平静无波。

　　“又整理错题？你都整理出花来了。”涵月翻了个白眼，“行吧行吧，大学霸。那我找别人去。”

　　她转身时马尾辫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走向后排几个正说笑的女生。沈辞雪听见她的声音飘过来：“……沈辞雪啊，她就是那样，死板得跟个老干部似的……”

　　沈辞雪重新打开日记本，在“涵月”一栏后补充：4月12日，早读期间，第8次公开评价本人性格并伴随负面形容词。耐受值降至39%。

　　笔尖在纸上停顿。她抬头，再次看向窗边。

　　秋见秋不知何时摘下了帽子。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她正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沈辞雪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这是焦虑体征。

　　她应该记录这一条。但笔悬在纸上，最终没有落下。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解模拟卷的最后一道大题，声音抑扬顿挫。沈辞雪认真记笔记，余光却始终分出一缕，关注着窗边的动静。

　　秋见秋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不记笔记，不翻试卷，只是盯着桌面。这种僵直状态持续二十分钟以上时，沈辞雪的数据库会自动标记为“需干预状态”。

　　果然，当数学老师转身写板书时，秋见秋突然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全班目光聚焦过来。

　　“秋见秋？”数学老师转过身。

　　“对不起。”秋见秋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淹没在空调的风声里，“我……去洗手间。”

　　她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连书包都没拿。沈辞雪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在日记本上快速记录：10:15，突发离席，伴有呼吸急促（疑似惊恐发作前兆）。

　　下课铃响时，秋见秋还没有回来。

　　沈辞雪收起数学试卷，犹豫了三秒钟。根据她的《人际交往行为守则》，主动介入他人私人时刻需要充分理由。目前她掌握的理由包括：秋见秋有双相情感障碍确诊史；离席时间已超过十五分钟；今日情绪值低于-8。

　　理由充分。

　　她起身，从后门走出教室。

　　教学楼每层东西两端各有一个洗手间。沈辞雪先去了西侧的女厕，空无一人。她转向东侧，在走廊尽头听到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声音来自安全通道。那扇绿色的铁门虚掩着，里面是通往天台的楼梯间。

　　沈辞雪推开门。

　　秋见秋坐在楼梯转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抱着膝盖。她没在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颤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在灰色卫衣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沈辞雪站在两级台阶之下，没有说话。

　　她观察过很多次他人情绪崩溃的场景：母亲在得知父亲出轨后的歇斯底里；涵月在考试失利后的嚎啕大哭；甚至陌生人在地铁站台的争吵。每一次，她都会在心里默默分析：触发事件是什么？情绪类型是愤怒、悲伤还是恐惧？表达方式是外向发泄还是内向压抑？

　　但这一次，她的分析模块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秋见秋的哭泣是彻底的、无声的坍塌。没有声音，只有身体的颤抖和源源不断的眼泪。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碎得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沈辞雪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她上前一步，将纸巾放在秋见秋身旁的台阶上，然后退回原处。

　　想了想，她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柠檬味的，透明糖纸在昏暗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她把糖放在纸巾旁边。

　　做完这些，她转身准备离开。

　　“……为什么？”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沈辞雪回头。

　　秋见秋抬起脸，眼泪还在流，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为什么不问……‘你怎么了’？”

　　沈辞雪思考了两秒钟。

　　“因为‘你怎么了’是一个无效问题。”她说，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处于情绪崩溃状态的人，通常无法理性归因自己的痛苦。提问只会增加表达负担。”

　　秋见秋怔怔地看着她。

　　“而且，”沈辞雪补充，“如果你想说，你会说。如果不想，我问了也没用。”

　　她转身离开了楼梯间。

　　关门时，她最后瞥了一眼：秋见秋正拿起那颗柠檬糖，在掌心握了很久。

　　回到教室时，涵月正和后排女生聊得火热。看见沈辞雪，她抬高声音：“哟，大学霸回来啦！刚才去哪了？该不会是去关心咱们班那个‘怪人’了吧？”

　　几个女生低低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