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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尘埃与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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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五十分,凯悦酒店大堂。
张不凡从1808房下来,径直走向营销部方向。他今天特意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他想看看,在没有他出现的时候,她的工作状态是怎样的。
经过大堂休息区时,他选了一个能看见营销部办公室门口的角落坐下,拿出手机假装处理邮件。
九点整,营销部的门开了。
朱依依抱着一摞宣传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那摞册子堆得极具艺术感,完美遮住她下巴,只露出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她显然没看见他,全部注意力都用在保持平衡上。
一个穿着经理制服的中年女人跟出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依依啊,张总马上要来做随岗观察,你得好好表现。这样,你先去酒窖取一瓶红酒送到张总房间,就当是提前熟悉流程。”
朱依依愣了一下,手里的册子晃了晃:“王经理,送酒……这不是客房部的工作吗?”
“让你去就去。”王莉的笑容很温和,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张总是贵客,他点名要你参与观察,咱们得表现出专业。酒窖里那瓶1998年的拉图,木塞比较脆弱,你开的时候小心点,可别像昨天开文件柜那样,把钥匙拧断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字字带刺。
朱依依嘴唇抿紧,点了点头:“好的,我先把这些宣传册送到……”
“宣传册我让别人送。”王莉打断她,朝办公室里喊了一声,“李可!你过来一下!”
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出来。他个子很高,五官硬朗,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王经理,什么事?”
“依依要去给张总送酒,你帮她把宣传册送到旅行社去。”王莉吩咐道,又转向朱依依,“快去快回,张总九点半就要过来了。”
李可接过朱依依手里的册子,动作自然熟练:“交给我吧,地址列表给我就行。”
朱依依松了口气:“谢谢你,李可。”
“跟我客气啥。”李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的牙齿,“你快去忙吧,这边交给我。”
张不凡坐在角落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李可自然地接过朱依依手里的重物,看着她对他露出感激的笑容,看着两人之间那种熟稔的、默契的互动,那是扎根于日常的、实实在在的温暖。
李可。
这个名字他在昨天的调查资料里见过,凯悦酒店车队司机,石家庄某专科学校毕业,和朱依依很可能是校友或者同学。
现在,这个李可就站在她身边,用那种自然而亲密的姿态帮她解围,做着他三年前做不到、现在依然无法明目张胆去做的事。
张不凡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瞬,冰凉的金属硌着指腹。
他想起三年前,她曾在电话里随口提过:“我们学校有个男同学,人挺好的,经常帮我们搬东西。”
当时他半开玩笑地问:“男同学哦?有多好?比我好吗?”
她在电话那头轻笑:“乱讲什么呀,就是普通同学啦。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她顿了顿,声音柔软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你是你啊。”
现在,那个“普通男同学”就站在她面前,用行动证明着他可以做到张不凡做不到的事,在她需要的时候,实实在在地帮她搬东西,替她解围,给予她触手可及的支撑。
而张不凡只能坐在角落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露出笑容。
一股陌生而尖锐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刺穿胸腔,是嫉妒,更是三年间那种熟悉的、该死的无力感。
“张总?”
徐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不凡收回视线,脸上已恢复平静:“什么事?”
“营销部那边已经通知了,朱依依十分钟后会送酒到您房间。”徐薇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我查了一下,那瓶1998年的拉图确实很难开,木塞已经脆弱到一碰就碎的程度。王莉让她去送这瓶酒,恐怕……”
“恐怕是故意的。”张不凡接过话,声音很冷,“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我回房间等她。”
“需要我安排侍酒师备用吗?”
“不用。”
张不凡走向电梯,步伐平稳,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王莉的刁难,李可的出现,还有那个在角落里窥见的、属于朱依依的日常片段,所有这些,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这三年,她过着没有他的生活。
这三年,有人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给予她他给不了的、平凡的温暖。
电梯门合上。
张不凡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
三年前他被迫留在原地,不知所措。现在他回来了,带着满身光环和权力,却发现她的世界早已有了新的轨迹,有了新的、可以依靠的人。
而他,就像一个迟到的、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九点二十分,1808房。
敲门声准时响起。
“客房服务。”
张不凡打开门。朱依依推着餐车站在门外,餐车上放着一瓶红酒和两只水晶杯。她垂着眼:“张总,您要的红酒。”
她的声音比昨天在办公室时更紧,像是绷着一根弦。
张不凡侧身让她进来。餐车滚过地毯,几乎没有声音。她将酒瓶放在餐桌上,动作标准但略显僵硬。
“开过红酒吗?”他问。
朱依依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一下:“……培训时学过。”
“那就试试。”他在餐桌旁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手上。
这瓶1998年的拉图确实难开,木塞经过二十多年陈化,已经脆弱不堪。王莉选这瓶酒,摆明了是要让她出丑。
朱依依握住开瓶器,手指有些抖。这是酒店最老式的那种螺旋开瓶器,需要很大力气。她左手扶住瓶身,右手开始旋转。
动作生涩。转到一半时,瓶塞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糟了。
她心跳骤停。抬眼看向张不凡,他依旧坐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正静静看着她。
“抱歉,张总。”她尽量让声音平稳,“瓶塞有些老化,我请同事换一瓶来。”
“不用。”他说,“继续开。”
朱依依咬了咬下唇,继续用力。她能感觉到木塞在瓶口断裂的过程,那种细微的崩裂感让她的心沉到谷底。
“咔。”
瓶塞断成了两截。上半截在她手里,下半截卡在瓶口。
空气凝固了。
完了。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王莉正等着这个结果,实习报告上一定会记上一笔“重大服务失误”。委屈和愤怒像潮水般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眼眶发酸。她死死咬住内侧口腔的软肉,用疼痛逼退那阵不合时宜的泪意
就在这时,房间电话响了。
张不凡起身接起:“喂。”
听筒里传来王莉刻意压低但足够清晰的声音,朱依依离得不远,听得一清二楚:
“张总,实在抱歉!刚听说让实习生去给您送酒了,那孩子毛手毛脚的,没给您添麻烦吧?我马上派专业侍酒师上来……”
朱依依的脸瞬间白了,血色褪尽。原来如此。王莉不仅知道她会搞砸,还在等着抓她把柄,甚至迫不及待地来“确认成果”。那个所谓的“关心”,根本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还要站在坑边鼓掌!。
张不凡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对着电话平静地说:“不用。酒已经开好了。”
“啊?可是……”王莉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失望和错愕。
“我说,不用。”他挂了电话,声音没有提高,却带着终结话题的力度。
转向朱依依时,他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种被算计、被当成棋子、尊严被踩在地上的愤怒。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亮得惊人
张不凡太熟悉这种情绪了,三年前,她在电话里说起被同学抢走项目功劳时,也是这样的语气。那时她说:“我熬夜做了三天,他拿着我的PPT去汇报,说是他一个人做的。教授还夸他有想法。”
他当时问她:“你为什么不解释?”
她说:“解释有用吗?教授喜欢他,觉得他聪明。我再说,就是小心眼,就是不团队。”
现在,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
“有镊子吗?”他忽然问。
朱依依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镊子。或者细长的夹子。”
她回过神,从餐车下层找出一个不锈钢夹子,用来夹冰块的。
张不凡接过,走到餐车旁。左手握住瓶颈,右手用夹子探入瓶口,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优雅和笃定。指尖稳定,手腕微微转动,夹住残留的软木塞碎片,缓慢而稳定地旋转、拔出,整个过程中,他的神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游刃有余的随意,仿佛在处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动作娴熟得像做过无数次,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瞬间掌控了房间里慌乱的气氛。
其实没有。他只是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在一家西餐厅打工时,老板教过这招:“遇到断塞别慌,越慌越糟。用细夹子慢慢转,感觉木塞的纹理,顺着劲来。”
碎片被完整取出。他倒了两杯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挂杯明显。
他将其中一杯推向餐桌对面,杯底压着一张酒店标准的“客用品质量反馈卡”。
“站远些。”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的权威感。
朱依依疑惑地抬起眼。她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完全抽离,眼神里还残留着愤怒的余烬。
“作为服务失误的弥补,”他指了指那杯酒和反馈卡,“我需要你以酒店员工的视角,完成一次客用品品鉴。站到三米外,观察这杯酒的色泽、挂杯;然后走近,闻一下香气;最后,我需要你客观描述它的口感特征,并记录在反馈卡上。”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给你五分钟。这是工作。”他顿了顿,补充道,“集团正在评估旗下酒店客用品的标准化与员工培训深度。你的反馈,会是样本之一。”
品鉴?
朱依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差点被这个离谱的要求弹断。我只是个实习生,不是品酒师!客房服务考核里没这一项啊!这位张总的脑回路是不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但面上,她只能维持着职业性的平静,依言站到三米开外,微微倾身观察酒杯。暖黄的灯光下,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挂杯,好像有吧?颜色,反正是红的。她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角落里搜刮出仅有的、可能来自某部电视剧或广告词的品酒术语。
她小心地拿起酒杯,靠近鼻尖轻嗅。
一股并不复杂的气息涌入鼻腔。嗯,葡萄味。还有点,像木头?或者说是放久了的话梅?某个更不靠谱的联想蹦了出来:这闻起来怎么有点像葡萄汁不小心洒在了旧家具上,又掺了点消毒水?不对,我不能这么想,这是客用品!
她迅速驱逐了那个大不敬的比喻,摆出更专注的闻香姿态,尽管心里已经在呐喊:这到底要怎么客观描述啊!
最后一步,口感。她极快地抿了一小口,让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这是她从电影里看来的标准动作,然后迅速咽下,仿佛那是什么需要严格计时的工作样本。
酸、涩,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果味,然后,就没然后了。回味短得仿佛刚才喝的是口水。
单宁?单宁是什么感觉来着?好像是那种涩涩的?这酒确实有点涩。酸度?嗯,酸酸的。回味?刚刚已经评价了,短!她努力拼凑着词汇。
“色泽,宝石红,澄清。”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用了最不会出错的描述。“香气有……红色浆果和一点点橡木味。”红色浆果总没错,橡木味,闻到的木头味应该就是这个吧?
她顿了顿,似乎在搜寻更专业的词汇,实则是在脑中疯狂造句:“口感,单宁柔和,酸度适中,但回味偏短。”柔和比‘生涩’好听,适中总没错,偏短是事实。“可能醒酒时间不足,或者年份较新。”加上‘可能’和‘或者’,显得严谨且留有退路。完美!
她说完,拿起笔在反馈卡上快速书写,然后将笔和那只少了那一小口的酒杯轻轻放下,姿态恭敬,内心却长舒一口气:过关了!管它是不是胡诌,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就行。
“品鉴完成。谢谢您提供反馈机会。”她的措辞谨慎,将一切拉回工作范畴。
张不凡看着她公事公办、努力扮演专业角色的模样,目光落在杯沿上那个极其淡的、属于她的唇印。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个合乎规则的、短暂的独处,和她留下的微小痕迹。
而她,完成了一次看似合规的“工作”。
没有人知道,在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下,心底正掠过一丝极力压制的笑意。这瓶酒确实是好酒,1998年的拉图,所谓“橡木味”来自陈年,“回味偏短”纯粹是她的臆测,实际上这款酒的回味绵长而复杂。她那些一本正经、半是模仿半是猜测的术语,像小学生背诵还没完全理解的课文,笨拙却认真得可爱。
他几乎能想象她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暴:从“这是什么鬼任务”的崩溃,到“赶紧编点什么”的急智,再到“总算糊弄过去了”的庆幸。
她推着餐车离开,动作比来时快了些。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张不凡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
这个人,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门关上了。
张不凡转身,走到餐桌旁。他没有碰她喝过的那杯酒,而是走到迷你吧前,重新倒了一杯,他不想破坏那个杯沿上的唇印,那是她留下的第一个真实的痕迹。
他浅尝一口,复杂的香气在口中化开,黑醋栗、雪松、烟草,还有淡淡的皮革味,回味悠长。
单宁柔和,酸度适中,回味偏短。”他低声重复她的话,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一片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评语全是错的。他想。
但这只“瞎猫”努力扑腾的样子,让他三年空寂的心,忽然落进了一点真实而鲜活的重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张不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手机震动,徐薇发来消息:“张总,已按您要求通知营销部明日随岗观察事宜。另外,关于朱依依女士的背景调查,初步资料已整理完毕。”
他回复:“发我邮箱。另外,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在营销部进行随岗观察,重点关注实习生的工作状态。”
“明白。需要特别安排什么吗?”
“不用。正常流程即可。”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三年了。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以让他学会接受“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这个道理。
但当他看到那个名字时,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成熟、所有的“成年人该有的体面”,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原来他从未放下。
原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重新找到她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他不会让她再从他世界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