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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枝落暄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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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的山雾总是浓得化不开,像掺了碎冰的牛乳,缠在谢稚屿的靴边,也沾湿了季暄和的发梢。
谢稚屿走在前面,桃木剑斜挎在腰间,剑穗上的红绳被山风拂得轻轻晃动。
他步子迈得稳,踩在腐叶上的声响都带着规律的沉稳,而跟在后面的季暄和,却时不时要踉跄一下,月白的衣袍下摆蹭过草丛,沾了不少细碎的草叶和晨露。
“谢公子,等等我呀。”季暄和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这雾太大了,我看不清路。”
谢稚屿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却刻意放慢了速度。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青年伸手尝试拨开眼前的雾气,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缝,鼻尖因为受凉微微泛红,倒真像只被雾困住的小兽。
“跟着我的脚印走。”他冷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在心里默默记下——下次进山,得给这笨手笨脚的家伙备双防滑的草鞋。
这话刚冒出来,就被谢稚屿强行压了下去。
他皱了皱眉,暗斥自己心软得不像话。这季暄和来历不明,身上疑点重重,他本该保持警惕,可连日来的相处,却让他下意识地照顾起对方。
山雾中隐约传来几声虫鸣,谢稚屿忽然停住脚步,抬手示意季暄和噤声。
他指尖搭上桃木剑的剑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朝着左侧的灌木丛望去。
“有东西。”
季暄和立刻缩到他身后,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是、是妖吗?”
灌木丛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一阵窸窸窣窣后,猛地窜出一条通体翠绿的毒蛇,蛇信子吐得飞快,一双竖瞳死死盯着两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谢稚屿拔剑的动作快如闪电,桃木剑的剑身泛着淡淡的灵光,正要朝着蛇头劈下去时,身后的季暄和却突然“呀”地叫了一声,身体微微晃动,像是要摔倒。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扶,就这片刻的耽搁,那毒蛇竟调转方向,朝着季暄和的脚踝咬去。
谢稚屿心中一紧,正要挥剑格挡,却见季暄和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往旁边一歪,恰好避开了蛇的攻击。
而那条毒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突然僵在原地,随后翻身摔进草丛,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吓死我了。”季暄和拍着胸口,桃花眼里满是惊魂未定,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谢公子,它、它死了吗?”
谢稚屿盯着草丛里的毒蛇,眉头皱得更紧。
他明明一直看清季暄和,他什么也没做,可那条毒蛇的死状,分明是被强大的力量震碎了内丹——这绝不是普通采药人能做到的。
他转头看向季暄和,青年还在微微喘气,脸颊因为受惊而涨得通红,眼神澄澈得毫无杂质,半点看不出异常。
“只是条普通的毒蛇,被剑气震晕了。”谢稚屿收回目光,将剑插回剑鞘,语气依旧冷硬,“跟紧我,别再乱动乱叫。”
季暄和连忙点头,攥着他衣角的手却没松开,指尖悄悄摩挲着粗布上的纹路。
他刚才故意露了点破绽,就是想看看谢稚屿的反应——果然,这捉妖师嘴上冷冰冰,心里却把他护得很紧。
至于那条毒蛇,不过是他动了动指尖,用妖力震碎了它的内丹。
千年的修为,对付一条小蛇,实在是易如反掌。
他就是要这样,在不经意间扫清谢稚屿身边的障碍,同时又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让这只冷硬的捉妖师,慢慢习惯他的存在。
两人继续往前走,雾渐渐散了些,阳光穿透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稚屿弯腰采摘岩壁上的灵芝,指尖刚触到那温润的菌盖,就听到身后传来“哎哟”一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季暄和坐在地上,一只脚抬着,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像是疼得厉害。
“怎么了?”谢稚屿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他的脚踝。那只曾经崴伤的脚,此刻又红又肿,像是又受了伤。
“我、我不小心踩空了,崴到脚了。”季暄和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都怪我太笨了,总是给你添麻烦。”
谢稚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因毒蛇而起的疑虑,又被心疼取代。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别动,我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季暄和的脚踝,入手温热,肿胀的程度看着吓人,却没有伤到筋骨。
谢稚屿从药篓里拿出刚采的止血草,又翻出几颗消肿的草药,就地捣碎,敷在他的脚踝上,再用布条轻轻缠好。
“忍一忍,过会儿就不疼了。”他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青年的皮肤时,还是忍不住微微一顿——这皮肤太过细腻,根本不像常年进山采药的人该有的样子。
季暄和乖乖地任由他摆布,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谢稚屿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下颌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冲淡了他平日里的冷意,多了几分柔和。
季暄和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谢稚屿的睫毛,却在指尖快要碰到时,猛地收回了手。
他不能太急。
谢稚屿心里的冰,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融化的。他得慢慢来,一点点蚕食他的防备,直到这只冷硬的捉妖师,彻底离不开他。
“谢公子,你真好。”季暄和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真心的暖意,“以前没人这样对我过。”
谢稚屿缠布条的手顿了顿,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爹娘刚去世,他一个人躲在山里,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受了伤也只能自己胡乱包扎。
那时候,他多希望有人能伸一把手,哪怕只是说一句安慰的话。
或许是这份共情,让他对季暄和多了几分纵容。
“能走吗?”谢稚屿扶着他站起来,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却主动伸手搀住了他的胳膊。
季暄和靠着他的支撑,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还有点疼,却故意皱着眉,小声说:“好像还是有点疼,走不快。”
谢稚屿沉默了片刻,弯腰:“上来,我背你。”
季暄和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这、这不太好吧?我有点沉的。”
“少废话。”谢稚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再磨蹭,天黑前回不去山屋。”
季暄和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趴在他背上。谢稚屿的后背不算宽厚,却异常结实,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和阳光的味道,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他忍不住往谢稚屿的颈窝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的皮肤,感觉到谢稚屿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季暄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却故意装作没察觉,乖乖地搂住他的脖子,声音软得像棉花:“谢公子,辛苦你了。”
谢稚屿的耳尖悄悄泛红,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背着季暄和一步步往山下走。
青年的体重比他想象中轻得多,像一片羽毛压在背上,却又带着实实在在的温度,透过衣物传过来,烫得他心里有些发慌。
他能感觉到季暄和的脸颊贴在他的颈侧,呼吸均匀而温热,偶尔有发丝扫过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谢稚屿的心跳莫名加快,脚步却依旧沉稳,只是原本冷硬的侧脸,悄悄柔和了几分。
回到山屋时,日头已经西斜。
谢稚屿把季暄和放在床上,转身去灶房准备晚饭。他刚点燃灶膛里的柴,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季暄和正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陶碗,碗里装着几颗红彤彤的野果。
“谢公子,我刚才在门口摘的,看着挺甜的,你尝尝。”他把陶碗递过去,眼里带着期待。
谢稚屿看着那几颗野果,认得是山樱桃,味道确实清甜。
他接过陶碗,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疲惫。
“还行。”他言简意赅地评价道,目光却落在季暄和还肿着的脚踝上,“谁让你下床的?好好躺着。”
“我想帮你烧火。”季暄和说着,就想去拿灶边的柴火,“总让你照顾我,我心里过意不去。”
谢稚屿伸手拦住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又藏着关心:“安分点,你的脚还没好。出去坐着,晚饭好了我叫你。”
季暄和被他推着走出灶房,却没回房间,而是坐在了灶房门口的石阶上。
他托着下巴,看着谢稚屿忙碌的身影,桃花眼里满是笑意。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谢稚屿的脸上,暖黄的光晕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他低头添柴的动作专注而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进衣襟里。
季暄和看得有些失神。
他活了千年,见过无数俊男美女,也见过各种姿态的人,却从未有人像谢稚屿这样,让他如此上心。
这捉妖师恨妖入骨,却又偏偏守着一份医者仁心;外表冷得像冰,内心却软得像棉;明明对他充满防备,却又忍不住照顾他、纵容他。
这样的矛盾,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季清寒的心。
他知道,自己对谢稚屿的心思,早已超出了最初的玩味。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把这只“猎物”留在身边,更是想要走进他的心里,让他放下对妖的仇恨,让他眼里的寒冰,只为自己融化。
可这份愿望,注定艰难。
谢稚屿的爹娘死在狐妖爪下,这份血海深仇,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万丈深渊。
季清寒甚至不敢想象,当谢稚屿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时,会是怎样的反应——是拔剑相向,还是彻底决裂?
这个念头让季清寒的心猛地一沉,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攥了攥手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不管怎样,他都不会放手。
哪怕谢稚屿恨他,哪怕要与整个天下为敌,他也要把这个人留在身边,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在想什么?”
谢稚屿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季清寒的思绪。他抬头一看,只见谢稚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出来,粥里飘着几颗红枣和莲子,香气扑鼻。
“没、没什么。”季清寒回过神,连忙露出温顺的笑容,“就是觉得谢公子做的粥好香。”
谢稚屿把粥递给他,又递过一双筷子:“趁热喝。里面放了莲子,能安神。”
季暄和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陶碗,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清甜的粥水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莲子香,味道竟意外的好。
“好喝。”他真心实意地夸赞道,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谢公子,你手艺真好。”
谢稚屿没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也端起一碗粥慢慢喝着。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灶房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地上紧紧依偎。
晚饭过后,谢稚屿坐在桌前擦拭桃木剑。
季暄和手里拿着的,是谢稚屿前几日被妖物划破的外袍。
他穿针引线的动作依旧生疏,时不时会针扎到指尖,却只是皱皱眉,把血珠擦掉,继续缝补。
谢稚屿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有些复杂。这季暄和,明明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却愿意为他做这些粗活,哪怕做得笨手笨脚,也从未抱怨过。
“你的手,还疼吗?”谢稚屿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指尖那几个小小的伤口上。
季暄和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笑着说:“不疼了,就是一点小伤。”
谢稚屿没再说话,却放下桃木剑,从药篓里翻出那罐止血药膏,走过去递给他:“涂一点。”
季暄和看着他递过来的药膏,心里一暖,乖乖地接过,指尖却故意碰到了谢稚屿的手。对方的手微凉,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触感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