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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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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北虏士兵连日奔袭,马力已疲,一时追不上来。”
身后的男人已回到马车内,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杜若猛地回过神,问到:“殿下……那我们现在去哪?”
“哦?”男人在车帘后微微一挑眉,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如何知晓我的身份?”
杜若喉头一哽。
——你的声音,怕是早就刻进我的骨血里了。化成灰我也认得。
可她不能说,只能低低咳了一声:“父亲……似乎交代过我。”
高景昀静默了片刻,像是不信这拙劣的托辞,却终究没有追问。
“去护国寺,”他的声音透过帘幕传来,“一路西行。”
“好。”
车帘落下,两人之间隔开一道无声的屏障。
车轮碾过官道,转入西郊山径。两侧山势渐起,暮色中赤霞峰如一道青墨剪影矗立天际。一条狭窄山道蜿蜒向上,路旁灌木与野草疯长过人膝,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护国寺建在半山腰的 “龙吐珠” 风水局中——背倚主峰为青龙靠山,两侧山峦环抱如龙颌,寺前一片平缓坡地正似龙口衔珠,本是聚气藏风的宝地。
可此刻,山门外的石碑上,一支染血的箭羽深深楔入石中,箭杆仍在微微震颤。
杜若猛地勒马。
“殿下,不太对劲。”
她掀开车帘,话音戛然而止。
车内的男人斜倚在厢壁上,面色苍白如纸,像初雪覆玉。他双目紧闭,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额角细密的冷汗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此刻竟透出一种琉璃易碎般的美——美得让人心惊,更让人心慌……心疼。
“殿下?高景昀!”
杜若顾不上礼数,钻进车厢便扣住他手腕。
指尖下的脉搏沉细如丝,时有时无,却在尺部深处潜着一缕坚韧的根气——是心脉受损后气血逆冲之象,凶险,但暂无性命之忧。
她骤然想起方才他接过缰绳时微颤的指尖,御马时过于平稳的呼吸,还有速战速决后立刻退回车厢的举动……原来那时心疾已复发,他一直在忍痛。
这是第二次她忽视他的病情了。
杜若咬唇打开随身药匣,取出三棱针。
指尖稳而快:
先刺入他左腕内关穴,捻转针体以通心气;
再取膻中穴,斜刺三分以宽胸理气;
最后于足三里施以温补针法,导气血下行。
针尖起落间,她额角已渗出细汗。
身后山道隐约又传来马蹄声。
杜若焦急地望向车外,正要查看外面的情况,手腕却突然被人轻轻握住。
他醒了。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先是蒙着一层雾,随即迅速清明。他目光扫过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眉头一蹙:
“怎么了,杜桐阳?”
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低咳一声改口:
“杜姑娘,怎么了?”
杜若此刻心神俱乱,竟没察觉他脱口而出自己小字是何等的不可思议,只颤手指向车外:
“石碑上有箭!殿下,前面石板上……似乎还有血迹!”
话音未落,山道下方已传来北虏士兵的唿哨与马蹄!
高景昀眼神骤变——方才的病弱之气一扫而空,眸底骤然凝起冰湖映月般的清冽锐光。他一把揽过杜若的腰身,在她惊呼声中挥鞭重重打向马臀。马匹吃痛,嘶鸣着沿山路狂奔而上。
几乎在同一刹那,他护着她侧身滚出车厢。落地时他的肩背猛然一震——是身体撞上山石的闷响——但他却将她牢牢护在胸前。两人相拥着沿陡坡翻滚,枯枝碎石刮过他的脊背,他却连闷哼都无,只在最后隐入灌木丛时收紧手臂,将她完全覆在身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草丛深处,杜若被他用力按在胸前。耳边是他压得极低的气息:
“别出声。”
他们的马车正引着追兵向山上奔去。北虏骑兵转眼已至岔口,毫不停留地沿着车辙追上山道,马蹄声渐渐远去。
杜若忽然明白了——
有人先一步到了护国寺,并与守寺武僧发生了冲突。
无论是谁,都与他们为敌。而此刻,北虏追兵正被引向那个是非之地。
置之死地而后生,借刀杀人于无形。
他不仅是在逃,更是以身为饵,将两股威胁引向彼此獠牙之下。这份在病痛与危局中依然能精心布局的冷静,才是真正的——
帝王心术,暗藏于温柔眼底;山河棋局,始动于方寸之间。
她在他怀里微微抬头,暮色透过枝叶缝隙,碎金般落在他紧绷的下颌。那上面还沾着草屑与血迹,却反衬得那线条如同名剑出匣时的孤寒弧度,完美的恰到好处。
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痛楚,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帝王应有的威严。只有一种淬过冰火的清明,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映着月光,冷冽而纯粹,正静静凝视着山道上方渐起的烟尘。
“殿……殿殿殿……下”
杜若舌头像打了结。长这么大,头一回被男人这样密实地圈在怀里——更何况还是她偷偷藏在心中多年的人。羞窘、慌乱,还有一丝不敢承认的窃喜,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连句整话都说不出口。
高景昀低头,看见身下的姑娘发间沾着草屑,脸颊红得像三月初绽的桃花,眼睛慌乱地瞥向一旁,才惊觉自己的举动过于逾矩。耳根也微微发热,他立即撑起身:
“失礼了,杜姑娘。”
说着伸手将她轻轻扶起坐下。
“不、不失礼的!”
杜若脱口而出,随即恨不能咬掉舌头——这话说得,倒像她多盼着他亲近似的。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轰地烧了起来。
高景昀瞧着她红透的耳尖,忽然轻轻笑了。
他本就生得极为英俊,这一笑如春冰初泮,雪岭乍晴,那些素日锁在眉宇间的清冷疏离瞬间化开,晃得杜若怔怔失了神。
倒把高景昀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真是不可思议——他心想。
追兵未远,危机四伏,护国寺方向凶吉未卜,分明是命悬一线的关头。可此刻山风穿过灌木,暮色温柔地裹着两人,这短暂的宁静竟生出几分……不该有的旖旎。
他强迫自己敛起心神。
护国寺乃自己的母族秦氏一脉督建,多年来暗藏东宫势力。如今连此处都遭袭击,无论来者是北虏还是其他势力,目标都直指他这位太子。
暗箭在背,岂容沉溺温柔。
那份初萌的悸动被生生按回心底。高景昀抬眸望向山道尽头,眼神再度沉静如秋潭。
“杜姑娘,”他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稳,“我们需立即离开此处。”
话音未落,高景昀便欲起身,谁知心口猝然绞痛,眼前景物裂作数重碎影。他身形一晃,跌入杜若怀中。
此刻杜若哪还顾得上羞赧,抬手便探向他颈侧——
脉象浮急而乱,尺部虚浮如絮,是心疾未平又兼气血骤亏之象。目光下移,见他那身云纹月白锦衣的肩背处渗暗红血痕,只怕比外伤更险的是撞击所致的脏腑钝伤。
她心下一沉,知此地绝非疗伤之所,当即低声道:
“殿下可以扶着我。前方不远有处山洞,可暂避一时。”
高景昀无力的颔首,方才的一番剧烈动作自己已是强弩之末,遂将半身重量交付于她。
暮色苍茫,赤霞峰的山道上,少女搀扶着身形倾颓的储君,一步一趔趄地向前挪移。
此峰素以盛产 “赤血藤” 闻名——其根茎色如凝血,性温入心经,于修补心脉有奇效。昔年杜夫人缠绵心疾,年幼的杜若便常瞒着杜太医,独自攀上这险峰采药。自杜夫人病故后,她已多年未曾踏足。
所幸记忆中的山洞仍在。
杜若将高景昀扶至洞内一处干燥石台,匆匆为他垫好外衫。转身走向山洞深处——这洞口虽狭小隐蔽,内里竟别有洞天:数处天然耳室环抱着一潭清冽的地下水,水面映着岩顶透下的微光,粼粼如碎玉。
杜若取出随身的药壶,倒尽壶中残余的旧药汤,在潭边反复涮洗数遍,盛满清水走回。她将水壶递至高景昀唇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奔波一路,她自己亦是唇干舌燥。
高景昀勉力抬眸。昏暗中,她颊边碎发被汗水浸成深色。他心口某处微微一软,低声道:
“你先喝。”
语气虽虚弱,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杜若怔了怔,竟真就着他的手低头啜饮一小口。正欲取回水壶擦拭壶口,他却已自然地缓缓饮下一口清水。
杜若觉得自己耳根又烫了起来,慌忙退开半步:
“殿下且歇息,我……我去寻些吃食便回。”
高景昀虽不忍她再奔波,却知前路漫漫,自己这般身子恐成负累。终是哑声嘱咐:
“小心。”
“殿下放心,”她回身望他一眼,“我有分寸。”
说罢,纤影便没入沉沉的暮色里。
赤霞峰因日落时分霞光如血、浸透千嶂而得名。此刻西天正燃着泼天的金红,层林尽染,山岩流丹,仿佛整座山峰都沉进一炉熔化的琥珀里。
可杜若无暇欣赏。
她在嶙峋山石间疾走,目光如尺,一寸寸掠过岩缝草丛。暮色愈深,她心跳愈急——终于在一处背阴岩隙间寻见几丛赤血藤。其根茎色如凝涸之血,正是心脉急救的良药。她跪地徒手掘挖,连泥带根小心收入怀中。
起身时瞥见坡地有野山药藤蔓,想起高景昀失血体虚,又刨出两根肥硕根茎。待用衣襟兜住这些救命之物时,十指已满是污泥,腕上全是草叶刮出的红痕。
最后一线天光正从山脊滑落。
杜若抱起满怀药草根茎,头也不回地扎进渐浓的暮色里。
身后,赤霞峰漫天锦绣正一寸寸熄灭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