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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他装的 ...

  •   县衙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甜香。那味道淡淡的,像橘花落在青石板上,被露水浸了一夜。

      虞砚吸了吸鼻子,脑袋里嗡的一声:

      ——小小衙门都有这般勾人味道,看来惊春和栖花......还得涨、价!

      他拧着眉,悄悄对楼百川说:“我觉得六十六两是个吉利数字。”

      楼百川的思绪被骤然打断,随手捏了一把虞砚脸颊上的软肉:“怎么,你找到比我更合适的冤大头了?”

      ......
      虞砚:懂了,意思是这个价下辈子也卖不出去。

      但,如果降至六十五两呢......

      思虑间,衙门内外逐渐归于寂静。只剩堂角的香炉吐着细烟,一圈一圈往梁上爬。

      直到沉闷的靴声从外头碾进来。

      衙役停在堂前,草草向何州同拱了拱手,旋身面朝虞砚,目光斜斜剐过他的脸:“这可是你们铺子里的香脂?”

      青花瓷瓶,瓶口封着红蜡。虞砚踮脚扫过,竖了个大拇指。

      衙役面无表情,转而看向夫妇:“那就请二位示范一下,这香脂如何有毒。”

      ......
      刚才还哭天抹泪的两人,此刻却诡异地垂着头,一动不动。

      堂外的风停了,围观的人也敛了声息,整个衙门像是突然被一砖头拍哑。

      虞砚站在堂下,背挺得笔直:“既然如此,那我宣布,结案!”他晃悠悠踱步到衙役身侧,说道:“这瓶惊春算你半价.....四十两,记得付钱。”

      ?
      衙役瞟了一眼何州同,皱眉道:“可你的铺子里才卖十两。”

      “第一,我算数不好。”虞砚理直气壮,“第二,我是东家,而惊春,刚刚被我涨到六十五两。”

      ......
      “那也应该是三十二两五钱...”

      “说得对!”虞砚伸手,掌心朝上,“拿钱吧。”

      衙役:......

      可忽然间,情势陡转。

      男人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搡开衙役,夺过瓷瓶,目眦欲裂地大喊:“你以为我不敢是吗?今天我就让所有人瞧瞧,你到底是如何谋财害命的!”

      他戳开封蜡,对准妇人的胳膊倒了下去。

      虞砚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开心:产品用过就不能退了呦。

      嘴角的弧度还没扬到顶,红色的疙瘩就从妇人的皮肤上鼓出来。手背、小臂、脸颊,密密麻麻,一颗接一颗,眨眼间连成一片。

      !!!
      虞砚:救救,救救。

      他猛地拧头看向何州同,对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又偏头去楼百川,楼百川的嘴角弯着,像在看一场有趣儿的戏剧。

      看你*!
      把笑推迟一点不行吗?明天再笑不行吗?

      虞砚深深吸了一口气,偏头死死盯住男人,问道:“你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

      男人还半趴在自家婆娘身上,闻言咬牙切齿地说:“把你关进大牢,五马分尸!”

      ......
      “不对。”虞砚冷哼一声,“是先要给你娘子请个大夫。”

      露馅了吧,你装啊,继续装啊!

      男人愣了一下,慌忙改口:“对对对,草民求州同老爷帮忙,我婆娘难受的紧...”

      何州同点了点头,身边长胡子的师爷便从堂侧离开,找大夫去了。

      “演技不过关,建议进修。”虞砚抢在衙役开口前截住话头,“大人,或许妇人只是过敏罢了。我铺子里有器具,愿意现场演示制取方法,以证清白!”

      正好做个推广。
      他简直是天才来的!

      虞砚说完,转头去找刘掌柜,可却被一双靴尖兀地抵住去路。

      衙役垂下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必那么麻烦了。若公子说的是您院子里那套琉璃,我去取这瓶香脂的时候发现它已经碎了一地——想来是不明真相的群众干的。”

      虞砚钉在原地,缓缓转回身:“碎了一地?群众干的?”

      “是。”

      虞砚沉默了片刻,朝衙役抱拳:“这位说谎的本事在虞某之上。下次有机会,定向您讨教两招!”

      他说完,弯下腰,手指在地上残留的香脂上刮了一下,然后举起来,让堂上堂下所有人都能看清:“既然如此,就由本少爷亲自试给各位看——”

      话音未落,楼百川忽然疾步向前,撕裂半片衣襟,用力地擦拭虞砚的指尖。

      虞砚偏头看他:“你干什么?”

      楼百川眉头紧锁:“不过是分了一会儿神,你就又糟践自己。”

      虞砚:啊?我有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层薄薄的香脂,又看了看楼百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神仙香脂方子是菩萨给,定然不会有问题。”虞砚把手指举过头顶:“各位看好了,神仙香脂,本少爷亲自试——”

      “少爷!”

      刘掌柜的声音从后面劈过来,尖得像刀割绸缎。

      虞砚一愣,仰头看去。

      ——指尖上起了燎泡。红通通的,亮晶晶的,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过。

      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方才那股笃定劲儿,像被人从屁股底下抽走了凳子,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

      “大人!您看见了!”男子从地上弹起来,手指直戳虞砚,“这香脂就是有毒!他自己都起了燎泡!”

      堂下炸了锅。人群往前涌,又被衙役搡回去,有人在喊“抓起来”,有人在喊“天哪真的有毒”。虞砚拧头看向何州同。何州同的脸色冷得像结了霜,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嘴角往下撇着。

      虞砚往楼百川那边靠了半步,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不是跟你老交情了么?总不能不给面子...”

      “他能。”楼百川的声音平平的,“他是朝廷命官。”

      何州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越过满堂的嘈杂,清清楚楚地落在虞砚耳朵里。他看向虞砚的眼睛里写着两个字——失望。

      虞砚的心口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楼百川的袖子,指节泛白。衙役的靴声碾过来了,一步一顿,越来越近。何州同的惊堂木已经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大人。”楼百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满堂的嘈杂像被人掐灭了,一下子静了下去。“此事有蹊跷。”

      他往前迈了半步,后肩稳稳地抵住了虞砚的前胸。

      “对对对!”虞砚紧张地摇头晃脑。
      手上的燎泡还在疼,堂下的喊声还在耳朵里嗡,那缕甜香也一直没散过——他忽然发觉,从进衙门到现在,所有人都一直处在这股味道下。

      “不是人有问题,也肯定不是香脂的问题...香脂...香...”

      多巴胺分泌激活了长久休眠的脑神经。
      虞砚灵光一闪,目光飘向堂角那尊正吐着细烟的香炉,戳了戳楼百川的腰,悄声问:“是那个吗?”

      若有似无的淡香还在不停的往鼻腔里钻,感觉上也就比神仙香脂差一点点(并不)......但绝对不该是下州府衙买得起的。

      楼百川缓缓颔首。

      虞砚这才松了一口气,脊背放松: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差点就真的怀疑自己的命格了!

      往前迈了半步,虞砚的肩膀擦过楼百川的肩头,开口道:“我方才用的香脂,是从地上刮的残液。而那残液,恰好落在一盏香炉的旁边。”他缓了缓,“敢问大人,这堂中点的是什么香?”

      何州同的手顿了一下:“你说的是春山橘吧,从南边带回来的香方,听说可以清心明目。”

      楼百川的嘴角动了一下:“楼某曾看过一本奇文异志。上面写橘香与香橼相克。单独闻着都无妨,可同时入体,轻则起疹,重则溃烂。这妇人身上的症状,分明是提前沾了香橼,又在这堂中闻了半日的橘香。”
      他低头看了虞砚一眼,“虞砚少爷方才碰香脂的时候,已经吸入不少橘香,足够让香橼里的油汁和橘香中的挥发物在皮肉上起反应。”

      楼百川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指尖上,同样起了细细的红痕。“我也碰了。我也起了。”

      堂下安静了一瞬。楼百川把手举高了些:“同样的东西,同样的手,为什么反应不一样?他起的是燎泡,我起的是红痕。毒药不会挑人,只有药性相克才会因人而异。”

      那男子的脸“唰”地白了。猛地转头看向堂角的香炉,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手指开始发抖,指节一下一下叩着地面。

      “大夫。”何州同终于开口。

      刘守义很快被带上来。他看过妇人身上的疹子,闻过香炉里的残灰,又验过虞砚和楼百川手上的痕迹,最后拱手道:“回大人,确如这位公子所言。香橼与春山橘相克,遂而出疹。”

      堂下再次炸开。刘稳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就是故意的!”
      刘直指着那男子:“你早知道你婆娘身上有香橼,还带到这点了橘香的衙门来——你是来碰瓷的!”

      那男子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何州同一拍惊堂木:“你们二人,是谁指使的?”

      那男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是有人给了银子......穿着灰袍子,遮着脸,只说是虞家的仇人。”

      虞砚猛地抬头。虞家,仇人——虞璋!
      他偏头去看楼百川。楼百川没有看他,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何州同吩咐捕快将夫妻二人押下去,转过身来看向虞砚和楼百川,面色稍缓:“既然水落石出,你二人便先退下吧,剩余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

      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开,州衙门前徒留一地瓜子皮。

      虞砚松了一口气,绷了半天的肩膀往下塌了踏,正想拉着楼百川往外走——

      “两位且慢。”

      一道声音从后堂传来,不紧不慢,带着笑意。那音量不大,却让满堂的空气都跟着凝了片刻。

      侧边门被缓缓推开,门轴拖出一声低沉的轻响。月白色的锦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靴底落在青砖上,一步一顿,不慌不忙。

      何知州先是一愣,随即猛地起身,往旁边让了一步。

      虞砚疲惫地抬头观察:来人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到手的有趣物件。

      虞砚:这谁啊?有点装......

      “二殿下。”

      何州同拱手,腰弯下去一大截。堂下的衙役齐刷刷跪了一片。虞砚愣了两秒,被楼百川的手按住了后脑勺,也跟着弯了下去。他的眼角余光偷偷往上瞟,看见那月白色锦袍的下摆一步一步走近,靴底落在青砖上,也踩在他的心跳上。

      虞砚(坏点子生成中):好像是竞争对手,想揍,但不敢。要不鼓动楼百川去.....

      “起来吧,不用拘礼。”

      虞砚直起身。二皇子正站在他面前,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他。

      “那夫妇是我找的。香炉里的春山橘,也是我让人点的。”二皇子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就是想看看,屏昌州出了名的凤凰命格,遇上这种事,会怎么应对。”

      虞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人,脑壳有泡吧?
      对,他就是脑壳有泡!

      二皇子偏头看了一眼堂角的香炉,烟已经转成了极淡的青色:

      “你可能在想,既然要陷害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动手?而是让人在堂上跪了一会儿后才发作。”

      因为你是个混蛋!故意让我出丑!
      虞砚看了看二皇子护卫手中的刀,往楼百川身后缩了缩。

      “因为春山橘要烧到一半,香味才真正散开。你身上提前沾了香橼,可单有香橼不会发作。得等到这满屋子的春山橘浸透了你的皮肉,再让香脂往上一碰......”

      二皇子轻轻拍了两下手,“砰。”

      “燎泡才会在一瞬间全部炸出来。”他微微歪头,看着虞砚,“太早,效果不强。太晚,你都已经走了。所以那个男人一直在等——等你在这堂中站够了时间,等你离那香炉近到三步之内。”

      虞砚:......原来被人戏弄是这种感觉,突然有点同情楼百川怎么办。

      “总归,你还算不错。”二皇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虽然冒失了些,但反应够快,脑子也转得动。”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虞砚肩上拍了两下:“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跟着景桓匡扶我朝江山,别让我失望。”

      月白色的锦袍扫过门框,后堂的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细响。

      *
      虞砚,是被楼百川搀回马车上的。
      他脑子里嗡嗡的,心跳擂得像一面鼓。很久才偏过头,问道:“我们被耍了?”

      “嗯。”楼百川低声应答,眸光却紧盯着虞砚手尖上的燎泡。

      虞砚又试探性地问:“听他的意思,与你甚为亲近...”

      “装的。”楼百川向车外示意,下一刻楼二便从窗户便递进来一管药膏。
      他没有解释,直接开口:“二皇子和虞璋是一种类型的。”

      ......
      “简明扼要,懂了。”虞砚说完顿了一下,再次确认:“那今天这事儿,你确定提前不知道吧?”

      楼百川的视线移到虞砚面上,在他‘你敢说知道’的威胁中,淡淡开口:“刚刚猜到了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显得我......”

      “告诉你就演不像了。”楼百川的语气很平,“他要试探你,你要是不紧张、不着急、不像个傻子一样跳脚,他反而不信。”

      虞砚张着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发生的事情,像一场盛大而荒唐的错觉。

      “那我这个泡呢?也是设计好的?”

      楼百川的目光在那红痕上停了一瞬。他伸手,托起虞砚的手腕,低头看了看:“这个不是。下次别那么快伸手了。”

      虞砚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刚才不拦我。”
      “拦了,没拦住。”
      “……那你下次拦快一点。”
      “嗯。”

      虞砚低头叹了口气,用完好的那只手掀开车帷,看了看离开的方向:“那二皇子要是真当了皇帝......”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个草包。”楼百川说,“他以为他今天这出戏演得很好,还觉得你上钩了。”

      虞砚想了想:“那他确实演得很好……我确实上钩了。”

      “所以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个草包。”楼百川重复了一遍。

      虞砚愣了两秒,然后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张了张嘴,想骂人,但那股怒意从胸口升上来,到了喉咙口又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那他知道你知道他是个草包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知道?”

      楼百川没有回答。他把暖炉递过去,铜壳上残留着指尖的温度。虞砚接过来,抱在怀里。暖意从掌心漫开。

      “等他以为自己快赢的时候。”楼百川终于说。

      虞砚低下头,看着暖炉表面自己扭曲的倒影,忽然开口:“楼百川。”

      “嗯。”

      虞砚:“下次再有这种事——就是那种二皇子在后面看戏的事——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告诉了你,你就会演。”楼百川说,“你演了,他就看出来了。”

      虞砚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下次可以给我使个眼色。”

      “我一直给你使眼色。”

      “我没看见。”

      “嗯。我知道。”楼百川的语气平平的,“所以你下次继续当好你自己就行。”

      虞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接。

      他叹了口气。风从车窗吹进来,把他的衣角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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