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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开文啦! ...
——虞砚,是个有人疼的孩子。
“阿姐,是不是做了米粉团子,打老远我就闻到豆沙味了!”
一脚踏过被踩得微凹下去的楠木门槛,虞砚把绣满金线的披风拽离脖子,就匆匆往屋里赶。
今天是小年节,雪下得尤其大。
“你姐夫专程托人买的汉白玉贡米,黏糯香甜,就等你来尝尝了。”虞娴从里屋迎出来,轻笑着摇头。
“怎么,姐夫终于开窍,知道要来讨好我了?我就说琉璃能够量产,可他偏不肯再烧个十炉八炉!”
虞砚骄矜地往饭桌上瞟了一眼,却丝毫没注意到虞娴髻上的金饰又少了几支。
......
虞娴顿了顿,没接话。她抬手轻轻拂去弟弟发丝上挂住的雪花,忽然问:“父亲可是又出门了?”
虞砚不在意地回:“对,他和嫡兄出去过节了,说我又发疯说胡话,就没带我。”
......
虞娴的手指在他冻紫的耳朵上停了一下,眼眶有些泛红。
喃喃自语道:“父亲...父亲怎么就是不信,砚儿明明厉害得很...”
她别过脸去,抿了抿唇。再转回来时便敛了神色,拉着虞砚坐到饭桌前,边摆筷子边絮叨:“也不知刮了哪门子邪风,昨儿还天朗气清的,今日竟下起雪来。还有你屋里的嬷嬷,出门也不知道给你戴个帽子,要我看,还是发卖了去吧。”
“蔡阿婆?她挺好的啊,我说什么她都应着呢。”
“净是些人前人后两张脸的东西。”虞娴叹了口气,“泥地里长出来的根,哪里能活就往哪里钻!也不管吃的是粪坑还是尸海。我知你命格尊贵,从不与那些腌臜东西计较,可......”
她还要往下说,丫鬟在帘外喊:“老爷回来了。”
虞娴的表情变了一瞬,匆忙起身,又把虞砚从凳子上拉起:“最近生意难做,你姐夫心里不痛快,你别跟他冲。”
虞砚点了点头,随即怀中便被塞了个剔彩山水人物盒。
“就说是你送的。”虞娴瞥了他一眼,便匆匆迎了出去。
......
虞砚乖乖捧着节礼站着,眼珠子却直往米粉团子上戳。
他没敢跟阿姐说,父亲无故罚他两天不许吃饭。本来他兜里还有几个铜板,能买个烧饼,可来的路上遇见了几个脸色冻得青紫的小乞丐,就全分了去。
此刻,胃已经饿得要写遗书。
继续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进来。虞砚正想出去寻,就听见一道炸雷似的声音劈进屋。
钱德旺扯着嗓子叫骂:“三天两头来蹭饭,你们虞家是活不起了吗?”
那声音又响又亮,听得满屋丫鬟的脸色瞬间绷紧。
琥珀反应最快,拽起虞砚的袖子就往后门走:“年根儿底下买卖难做,姑爷在外低头哈腰的,难免回家出出气儿。咱们先去积福堂躲会儿...”
“等等!”虞砚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困惑,“钱德旺是在骂我吗?”
“可......我怎么会活不起呢?母亲明明说过,我是凤凰命格,天底下谁都配不上我的。”
琥珀的动作凝了一瞬。
虞砚瞧见,却忽然急了:“你不信?”
他咬紧牙关,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什么人听见:“其实,我昨晚又梦着了!菩萨座下的光头童子,点燃了一种灰褐色的粉末...”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轰。”
“把一整座山都炸平了!”
说完这句话,虞砚的眼神是空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桌上的筷子被震得跳了一下——是他拍桌子的手还没收回来。
琥珀脸上的笑彻底僵死。
——少爷的疯病,又严重了。
虞砚恍若不觉,得意地翘起脚尖,恢复了那副孔雀开屏的模样:“你们不用怕,不管他钱德旺如何,只要敢欺负人,我就......就把钱府炸成茅坑!”
“可不许胡说。”琥珀拿指头戳了一下虞砚脑门,“这儿要是茅坑,那这一桌子菜岂不就是...”
“粪呗。”
虞砚挨了个脑瓜嘣。
小凤凰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自从母亲去世后,虞娴便成了唯一敢揍凤凰的人,还揍的特别狠。虞砚讨好的笑了笑,希望琥珀口下留情,别跟虞娴说他的口无遮拦。
“只要你好端端坐在这儿,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琥珀轻哼一声,随后看向门帘,脸上的担忧再也抑制不住。
她心里清楚,虞娴、虞砚的处境实在算不得好。
姐弟俩的母亲原是虞老爷续弦,在虞娴出生之前,老夫人靠着美貌风光了好一段日子。即便生育后身材走样,也能凭着聪慧为姐弟二人筹谋铺路。
可惜天妒美人,虞砚不足十岁时,老夫人便抛下孩子去那头了。本来被整个屏昌州赋予重望的虞砚,也开始整日做梦,成了众人口中的疯子。
如今在虞府,虞砚的例钱不足一两银,每到月末总要挨几天饿;虞娴见不得弟弟受委屈,寻由头递了几次银子,可她毕竟外嫁多年,加之虞砚的疯病愈加严重,整日神神叨叨说什么炼钢、造船,钱德旺的耐心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钱府可是最后的倚仗了。
七上八下地乱思量了一会儿,门帘终于被掀起。
虞娴首先走进来,强撑着笑往门框边站了站,给虞砚使了个眼色。
“砚儿,快叫姐夫。”
虞砚这才不甘愿地唤了一声。
“哼!养只狗都有喂熟的一天!”
屋外吵了一架还不解气,钱德旺见虞砚便更觉晦气,“岳丈喂不了的扔给我,我看这钱府用不了几天就成了狗窝了。”
“夫君!”虞娴讨好地晃了晃钱德旺,“成亲之前你亲口说的,这里就是砚儿的第二个家!你当初跪在我爹面前......”
“你还有脸说!”钱德旺猛地一甩胳膊,虞娴踉跄着撞上门框,闷哼一声滑坐在地。
“阿姐!”虞砚眼眶霎时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死死瞪着钱德旺,浑身发抖。
他最初就不赞同这门亲事!阿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便是进宫当娘娘也使得,凭什么嫁给钱德旺这头肥猪!
钱德旺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他当年就是鬼迷了心窍,信了外界的传言,于是下重聘娶了虞娴,还立下‘终身不纳妾’的字据,就为了换虞砚的一个梦——制琉璃。
没成想投了半数身家进去,就炼出几块黑炭。现在看来,这桩婚事竟成了最亏本的生意。
“钱德旺!”虞娴半坐在地上,眼泪簌簌往下掉,“你真真不是个人!与你有用便供在桌上,对你没用便扔进灶膛。今日我可算看清了你!”
听得姐姐字字泣血,虞砚想都没想就拿脑袋往钱德旺身上撞。
他虞砚,本就应是好命上赶着降在身上的。
他的阿姐,也应始终被视为掌上明珠。
钱德旺此人太不识趣,吃他一记铁头功!
“duang~~~”
近二百斤的汉子,像颗榴弹摔在地上,震出好大一声响。
虞砚正要叉腰耍威风,就听虞娴又一声哭喊。
“相公!”她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摸钱德旺的后脑勺,声音发颤,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快让我看看摔哪儿了?疼吗?”
......
......
???
虞砚:他们......这是和好了???
不应该啊,难道是自己大白天也做梦,跳过了一段剧情?
“行了行了!”钱德旺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见状只是呲牙咧嘴挥挥手,“哭什么,都不美了......我这一身肉厚,摔一下不碍事。”
他在虞娴搀扶下坐回主位,目光在饭桌上转了一圈,叹口气:“这米粉团子什么馅的?”
下人赶忙回答:“厨子新买的红豆熬的沙。”
“小砚不是最爱吃这个?怎的不坐下来尝尝?”
虞砚:......
“这孩子早就念着这一口了,但还没给姐夫送节礼,想必是不敢坐下来的。”
虞娴脸上还带着泪痕,冲虞砚使了个眼色,琥珀也跟着拽了拽袖子。虞砚这才如梦方醒,接过剔彩山水人物盒,恭恭敬敬地递到钱德旺面前。
不是什么贵重礼物,钱德旺瞟了一眼:“有这份心就行了。”随即点头示意开餐。
虞砚这才极其缓慢地拖着脚步,坐回虞娴身侧。他第一次怀疑自己命里可能出了点小问题。
这在以往的十九年里,是绝无仅有的。
*
饭还没开始吃,下人忽然慌里慌张地来报:“老爷,门口来了辆贡缎围子的马车!”
话音刚落,钱德旺弹射般站起身,对姐弟二人说:“你们先避一避,我去请贵人进来!”
虞砚撇了撇嘴,对钱德旺有眼不识泰山的行为十分不满。
但下一秒就被虞娴拽着,出了门。
“阿姐,阿姐,让我吃一口,吃一口再走!”他扭着脖子往回看,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委屈。
可刚走进游廊,就撞见着钱德旺领着一个长衫男人迎面而来。
“楼公子,这是我那内室和她不成器的弟弟。”钱德旺弯着腰介绍,转过头突然变得极度不耐烦,“你们俩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回房?”
谁啊?让钱德旺怂的跟孙子似的...
虞砚刚想用三分不屑七分倨傲的眼神仔仔细细观察来人,忽然后颈传来一股巨力,生生将他的脑袋压抬不起来。
虞娴:预判了自己弟弟的动作~
她用剩下的一只手行了个万福礼,低着头将虞砚拽到游廊侧面。看着蹙金云头锦履一步一步从视线中迈离,心底渐生出些别样思量......
“瞧着当真是个矜贵人儿。”虞娴拿手绢遮了面,侧头对琥珀说,“去库里取一方蒙顶茶,用我的陪嫁琉璃装着送了来。”
她说话声音很轻,于是整个身子往虞砚那侧靠了靠,“砚儿,待会去给你姐夫送茶,就说请贵人品鉴,顺便看看能否结识一番。”
品鉴蒙顶茶?那装货能喝的明白吗?
虞砚从没见过金线绣的鞋,但他都没有的东西,定是假货!说不准就是故意摆阔,专门行骗来的。
想到这里,虞砚打定主意抬起头,势必要从这个‘骗子’身上找出一些破绽!
......
......
......
身旁久久没有动静。
“你听没听见我说的话?”虞娴忍不住拔高了音调,使劲转过头。
下一秒,她骤然爆发出悲鸣:
“砚儿?砚儿!!!你怎么了!”
“快、快去叫大夫!”
虞砚呆呆地站在廊侧,两眼放空,双腿战栗,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活像是刚从湖里捞出来的。
......
府里的丫鬟顿时乱成一团。
钱德旺听着尖锐的嚎叫,脚步不停,径直推开房门:“刚备好饭,请贵人进来歇息。”
他的视线中,蹙金云头锦履慢慢抬起,正停在门槛的凹陷上方。下一秒,却突然在空中转向,朝来时的方向去了。
“哎?”钱德旺推门的手楞在半空,只能扯开嘴角,讪笑了两声,“贵人......可真是心善,还惦记我那个不成器的舅子。”
等他跟着楼百川一路小跑原路返回时,就见虞砚倒在虞娴臂弯中,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
钱德旺:“愚弟...瞧着不碍事!楼公子,咱们还是进屋谈谈生意...”
“可他明明快死了。”楼百川身后有人出声,音色清冽却字字见血,“能罔顾血脉至此,你可真对得起钱这个姓。”
“简直比我同僚还过分。”
钱德旺咧着嘴打哈哈。
楼百川背着手走到虞娴身侧,视线却黏在虞砚腰上久久不能收回。
“夫人”他拱手,向满脸泪痕的虞娴行了个礼,“虞少爷这病瞧着像急惊风,虽看着还有意识...恐怕等不到大夫来。”
“什么?”虞娴脸色霎的全白了。
“夫人莫惊。我家也有小子犯过这个病,有些经验,不如让我来试试。”
虞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即刻将弟弟全然推到楼百川怀中,“求楼公子发善心,往后钱家定对公子唯命是从。”
“夫人言重了。”楼百川低下头,右手理所当然的缠到虞砚腰上,盯着怀里那张脸,平静的面容终于闪过一丝另类。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着虞砚下巴左右晃了晃。又把整片衣袖撸起,在胳膊上细细观察,连一小片皮肤也不放过。
虞娴的帕子在指间绞了又绞,不敢发出一丝声音;钱德旺弯腰探头,视线随着楼百川的手晃动,随着治疗时间增长,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就越大。仿佛已经认定这份看重价值不菲。
而站在后面的下人楼二,挠挠头:自家主子什么时候会治病了?往常不都是给几十两银子然后扔出府去吗?
京城首屈一指的皇商,非要跑到偏僻的下州来受罪...难道...
楼二虎躯一震:难道主子疯球了?
楼百川此刻已经将白皙的胳膊放下。他缓缓凑近虞砚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平康里一别,倒还是这么白嫩,就不知其中滋味...是否一如既往的销魂。”
虞砚:垂死病中惊睁眼。
他确定了!眼前这混蛋果然是故意来宣扬那件事,好抹黑他的凤凰命格的!
虞砚、虞砚......一口气没上来,彻底晕死过去。
楼百川见状倏然收敛笑意,站起身任由虞砚滚落在地。他居高临下的地瞧了一会儿,然后甩开袖子,径直离开了。
虞砚:我生下来的每一天,母亲都会反复告诉我,我是贵人命格。所以,这件事一定是真的!
楼百川:确认过了,玩具没坏,可以继续。奥,你说玩具快死了?...那就是明天的事情了。
作者:大家理解一下,疯子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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