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契》Flippp

5、第五章

　　李平远胃部一阵痉挛，喉咙里翻江倒海，他扶着床沿佝偻着身子，“哇”地一声吐出一大摊酸水。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苦涩的胆汁吐出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自那天从李保国家连滚带爬地逃回老宅，李平远就彻底把自己锁在了房子里。大门用沉重的木栓闩死，窗户钉上了厚实的木板，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他像只受惊的耗子躲藏在安全之地，不敢去面对那些血肉模糊的村民，更不敢面对后院那未知的恐怖。
　　李平远活得可怜，饿了就勒紧裤子睡上一觉，渴了就舔舔干燥开裂的嘴唇，咽咽口水解渴。只有实在饿得不行时才会翻出当初包里带来的应急食物对付几口，也不敢多吃，甚至会担心哪天饿疯了半夜起来全吃光。
　　可这该死的李家村偏不让他安心，每天夜里他一陷入梦境，那个黏腻冰冷的声音就会准时钻进脑子里。
　　“不要怕……”那声音像是裹着黏糊糊的粘液，带着安抚意味，“你要……躲到…什么时候……去？”
　　李平远死死咬着牙，把脸埋进枕头里，浑身发抖。
　　他知道，这声音的主人，就是后院那东西。它在诱惑他，引诱他走出这扇门，然后一口吞掉他。
　　他不吭声，那东西似乎也不恼，只是继续用那生疏诡异的语调循循善诱：“平远…我不会伤害…你……我会让你走……”
　　“让我走个屁！”李平远在心里想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要是信了这话，才是真的活腻了。
　　可即使李平远不理那东西，那东西也不消停。那怪物说的话越发熟练流畅，仿佛是孩子学会了走路般自然。
　　李平远每天晚上都在梦里被那黏腻恶心的一团包裹住，声音在黑暗里回荡：“平远，明天也不准备出门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失望，在李平远耳朵里听来全是对没捕到猎物的可惜：“你瘦了很多，难道不饿吗？”
　　李平远在梦里是蜷缩成一团睡着的状态，被粘液包裹着，简直像是被抱在那东西怀里，他只能在脑子里想：“这么担心我，怎么不把吃的给我送来？”
　　黑暗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那东西低沉的笑声，听得他头皮发麻。李平远知道，那东西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怪物的声音刺耳又瘆人：“你出来，就有吃的了。”
　　李平远不再理怪物，心里想着——幸好怪物不能直接攻击他，怕什么。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天下午，他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来，想去桌边摸仅剩的半瓶水，脚下的拖鞋却不知怎么回事，“嗖”地一下，滑进了床底。
　　李平远皱着眉，蹲下身，伸出手去够。床底的缝隙太窄，他的指尖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划了半天，只摸到一手冰凉的尘土，连拖鞋的边都没碰到。
　　他咬了咬牙，干脆趴在了地上。
　　冰冷的水泥地贴着他的脸颊，灰尘呛得他鼻子发痒。他眯着眼睛，往床底深处看去——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床底下，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般空旷。
　　一坨坨灰黑色的粘液，正盘踞在床底的角落里，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他那只拖鞋，正被粘液紧紧包裹，微微蠕动着。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杂着腐烂的气息，从床底飘出来，直冲鼻腔。李平远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这时，那坨粘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虽然粘液上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任何五官，但李平远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在看他。
　　那目光，冰冷、黏腻，带着一种戏谑的玩味，像是在打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猎物。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怪物没办法攻击他。
　　原来从他躲进这老宅的第一天起，这怪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床底，匍匐在他的身下，日夜窥伺着他。它不是不能杀他，只是在等。等他崩溃，等他绝望，等他自己走出这扇门，心甘情愿地成为它的盘中餐。
　　它一直在戏弄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李平远的脑海里。
　　李平远感觉身体的血冲上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的求生本能已经让他飞奔了出去。

　　李平远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逃命，耳边还是熟悉的风声，脚下踩过的还是李家村的地，和他初来的那天别无二致。
　　但一切都变了。
　　李平远继续跑着，可跑着跑着，他猛地停住了脚步，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两旁是破败的土坯房。剥落的墙壁上，不知何时，挂着一坨灰黑色的粘液。
　　那粘液不大不小，正黏在斑驳的墙皮上，缓缓蠕动着。
　　而粘液的正中央，赫然嵌着一个东西。
　　圆圆的，带着一头油腻的黑发。
　　那是一颗人头。
　　孙娟的头。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白泛着青灰，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翳，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却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那笑容诡异至极，看得李平远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咯咯咯……”
　　一阵诡异的笑声，从那颗头颅里传出来。那笑声尖细又刺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听得李平远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李平远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坨粘液裹着孙娟的头，顺着墙壁，缓缓地往上爬。“她”爬得很慢，那颗头随着“她”的移动，慢慢转了过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平远。
　　“平远……”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李平远很熟悉的话。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模糊不清，“你跑什么呀……”
　　“她”边说边爬，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迹，像是蜗牛爬过的涎水，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恶心。
　　好恶心！
　　李平远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他捂着嘴，拼命地压抑着呕吐的欲望，意识模糊间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墙壁，最后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他看见，那坨粘液缓缓地蠕动着，带着孙娟的头，顺着墙壁往上爬。粘液的边缘，伸出无数条细小的触手，钻进墙皮的缝隙里，一点点消失。

　　他猛地睁开眼，空洞的眼眶里一片血红。
　　又回来了。
　　无论他跑多远，无论他躲多深，都逃不出这个鬼地方。
　　一股癫狂的念头，像野火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熊熊燃烧起来。
　　躲，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逃，根本逃不出去！
　　不管这是什么妖鬼蛇神的，我去你大爷！
　　李平远猛地从床上爬起来，双手在枕头下胡乱摸索着，很快就摸到了一把冰冷的金属物件——那是他刚回村时，找来防身的剪刀，即使已经生了锈仍锋利得能划破手指。
　　他紧紧攥着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

　　李平远死盯着脚下令人恶心的蠕动着的树根——那根本不能被称作树根了，粗壮的根茎像被血泡染过般呈现瘆人的褐红色，根节处密密麻麻相互挤压着一颗又一颗眼珠，圆溜溜的，有的眨着浑浊的眼仁，有的缓缓转动着瞳仁，森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看得李平远头脑眩晕。
　　他佝偻着站在老槐树前，下巴快要碰到胸脯，像被人砍断了脊骨，只剩一层皮松松垮垮挂着一颗毫无生气的头颅。
　　他攥紧手里冰凉生锈的剪刀，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将剪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右眼。
　　“噗嗤——”
　　冰冷的金属刺入温热的血肉，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
　　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右眼，温热的血液顺着脸颊淌下，他那张毫无表情微微颤动着的脸变得血肉模糊，看不清原本的模样。血珠坠下，落进脚下松软潮湿的泥土里，很快渗进了泥土中。
　　一下，两下，三下……李平远握着剪刀，又在眼眶里狠狠搅动了几下，然后猛地一扯——
　　一颗血淋淋的眼珠，被他硬生生撬了出来。
　　血液呈喷射状涌出眼眶，喷溅在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顺着脉络流到树根。
　　他握着被自己撬下的眼珠，不知是寒冬太过冷冽还是眼球太过滚烫，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刺激着他的神经，却让他感到一阵诡异的平静。
　　他随手将那颗还带着血丝的眼珠丢在槐树下的泥土里，下一秒，那眼珠就被泥土里翻涌的粘液裹住，瞬间消失不见。他腥甜的血液滴落在树干、渗进泥土，让整棵老槐树都像是活了过来，粗糙的树皮微微颤动，树根处的眼珠眨动得愈发频繁，满是贪婪的光。
　　李平远看着那一颗颗带着贪婪的眼珠，突然有种令他汗毛直立的不详预感。
　　有什么冷得刺人的东西猛地抓紧了他的脚踝，将他向下拉去。李平远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身体重重往下坠，他忙去看抓住自己的东西——泥地里猛然伸出无数交叠的白骨，正死死的拽住他的脚踝往下拽，身旁两侧还有更多的白骨跃跃欲试，即将抓住他的肩颈、腰侧，死死将他拽进那未知的泥地里。
　　那些骨手越收越紧，拖着他往泥土里沉，泥土渐渐漫过他的膝盖、腰腹，冰冷的潮气裹着腐烂的气息，钻进他的口鼻、衣领。
　　他张大嘴想要发出尖叫，可那松软的泥土填满他的口腔，堵住他的喉咙，他只能尝到甜腥的铁锈味儿，再不能发出什么声音。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泥土，指缝里塞满了湿泥和碎石，可还是不断陷进泥土里。耳边只剩下泥土翻动的闷响和自己微弱的喘息。
　　窒息感渐渐裹挟着李平远的鼻腔，让他昏了过去。
　　泥土一阵翻动后重归平缓，只有立在槐树枝头的乌鸦用嘶哑的嗓音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飞入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