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之下》敢为天下真

6、一场风暴

　　01
　　陆知微比所有人早半小时到达会议室。

　　电脑界面上是苏悦安整理的那份城西文艺地标BA香水门店的调研报告，她滑动鼠标，目光逐渐凝聚，随即坐直身体。

　　客群属性、消费行为、场景联动三大维度，数据详实到连不同时段客流量波动、顾客平均停留时间都标注得一清二楚。最后一页附上分析，直指城西门店“氛围感强但转化弱”的核心问题，甚至提出了“将香氛体验与艺术社区常设展览结合”的具体建议。

　　忽然，下午苏悦安冲进会议室时满脸通红、鬓发汗湿的样子撞进了陆知微的脑海。当时只觉得她不守信不守时，可现在看着这份远超预期的报告，一丝迟来的悔疚缓缓浮上来——

　　自己是不是……对她太苛刻了？

　　“Vivian，要喝点什么吗？”

　　张连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斜倚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名字叫“殷勤”的微笑。

　　陆知微转头，礼貌性地扬了一下嘴角：“不用，谢谢。”

　　“砰——”

　　后门被推开。

　　苏悦安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挪进来。她显然没料到里面已经有人，动作顿了一下，迅速收回扶着膝盖的手，强撑着走到座位坐下，过程僵硬吃力，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邱天的声音从门外追进来：“悦安，你怎么回事？胃药也不好好吃，摔那么重药也不搽，感染了怎么办？工作比命还——”

　　他拧着保温杯，手里拿着药片和碘伏冲进来，看见陆知微和张连威时愣了一下，随即旁若无人地走到苏悦安身边，“咚”一声，把东西搁在桌上，拧开杯盖，取出两片药递过去。

　　“麻溜的先把胃药吃了。”见苏悦安没接，他又把杯子推近些，语气严肃，“听话！”

　　“啧啧啧——”张连威踱步进来，眼睛在邱天和苏悦安之间转了转，笑得暧昧，“还是天总会怜香惜玉。要不是早知道你们是‘好——朋——友’，我还以为……”他故意把“好朋友”拖长音。

　　“我还以为张总——哦不，William Zhang的眼睛里，早就容不下别人了呢？”邱天看了他一眼，拉开椅子在苏悦安旁边坐下，似笑非笑。

　　他早就发现，从陆知微来公司的第一天起，张连威的眼睛就像长在了她身上。这人还给自己起了个英文名William，对外宣称要“与国际接轨”，明眼人都知道，是想跟“Vivian”接轨。

　　张连威笑容一僵：“你——”

　　“胖子，”苏悦安压低声音，在桌下拽了拽邱天的袖子，“你不想我死得更难看，就坐回自己位子。”

　　“那你把药吃了。”邱天把手里的药片又递过去，直直地看着她。

　　苏悦安接过药片塞进嘴里，抓起保温杯灌了口水，然后用眼神示意邱天回去。

　　“不行，”邱天赌气似的坐得更稳，眼睛却瞟向陆知微，“病人需要照顾！膝盖还没搽药呢。”说着竟要伸手去撩苏悦安的裤腿，被她慌忙阻止。

　　邱天也不再勉强，只丢下一句：“记得涂药。”

　　陆知微全程冷冷地注视，目光落在苏悦安和邱天握在一起又分开的手上。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悔疚，瞬间被升腾的火气蒸发得一干二净。

　　她忽然转向张连威，嫣然一笑。“William，”声音软软的，“能麻烦你帮我倒杯冰美式吗？Thank you!”

　　张连威被这突如其来的“垂青”砸懵了，脸上瞬间绽开受宠若惊的笑容：“No problem, Vivian！Wait a moment!”

　　他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苏悦安盯着他消失的背影，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她一进门就看见张连威那攫取般的目光焊在陆知微身上，现在陆知微又对他那样笑……她实在不愿意用任何美好的词来形容那个笑容。

　　她不受控制地咳起来，收回视线时，正好撞上陆知微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什么？审视？嘲弄？怒气？还是别的？

　　苏悦安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来缓解喉咙的窒息感。她偏过头，故意凑近邱天耳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胖子，晚上去我家，奶奶和娜娜做了一大桌好吃的。”

　　“得行，”邱天配合地挑眉，“好久没吃奶奶做的醋熘鱼了——不行，要流口水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彻底把陆知微晾在一边。

　　陆知微的脸上渐渐升起一股冷气。

　　02
　　“哎呀，你们都到这么早？”

　　邓悠悠像只蝴蝶一样飘进来，语气轻快。但她很快察觉到气氛不对——陆知微的冷若冰霜，苏悦安和邱天聊得“热火朝天”，空气里充斥着冰与火之歌。

　　她立刻收声，安静地坐到苏悦安另一边。

　　“Vivian，你的冰美式！”张连威的声音先于人到达。他双手捧着一杯咖啡进来，动作虔诚得像捧着十世单传的宝物，轻轻将杯子放在陆知微手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知微点点头：“Thank you。”

　　但她没碰那杯咖啡。

　　刘青最后一个进来。风暴正式开始。

　　陆知微敲了敲Brief封面，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利落：“我重申一下核心——BA是89年的小众高奢香氛，自然手工是它的根，不能动。客群锁定25-50岁女性，要抓的是她们对品质、个性和情感的需求，不是单纯卖产品。现在是第三代Louis Bellanger接手，全年方案的关键词只有一个：承前启后——守住天然原料与手工技艺的核心，同时用新玩法让品牌年轻化。今天创意只盯这个方向，跑偏的直接pass，现在开始！”

　　张连威第一个发言，身体往前，语气夸张。“Ameizing！Vivian的洞察力惊人，甲方诉求抓得太准了。我非常同意承前启后这个核心点。I suggest让品牌年轻化要占方案的重头，对于老客，品牌的famous早就立住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如何cross over ，啊……中文也叫——破圈，让更多年轻人join进来，基于调研数据，我觉得搞线下调香工坊是个good idea ，我这边会后可以出一个简易framework给你过目，保证不跑偏。”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陆知微超过十秒。

　　邱天最痛恨的就是说话中英文夹杂的人，私下给他们取了外号叫“假洋鬼子”，他扯了扯嘴角，“别光盯着破圈。BA最主要的购买力还是在老客身上，老客维护必须放在首位。不能为了盲目迎合年轻人就一味创新，否则方向跑偏，客户那边我没法交代。”

　　邓悠悠低头翻着速写本，声音温和但清晰：“我觉得复古和创新并不冲突。可以在视觉上做新旧混搭：传承部分用复古原料纹理、暖色调；破圈走撞色风或者波普风，以强烈的视觉冲击，表达大胆和张扬的年轻个性。”

　　刘青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我建议首先还是要确定年度营销活动的大主题，再根据季节和节假日的节奏铺开。”

　　陆知微点点头，目光落在苏悦安身上。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苏悦安，”陆知微忽然点名，“你有什么想法？”

　　苏悦安抬起头。胃痛和膝盖的疼痛让她很难集中注意力。她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紧：“我同意悠悠，复古和创新不冲突。复古这块可以考虑找有国民知名度的口碑明星代言；创新的话，可以尝试做反差联名，比如香水和独立美食品牌合作，用‘可品尝的气味’这个概念，制造记忆点……”

　　“太老套。”陆知微甚至没等她说完，“还有吗？”

　　苏悦安顿了顿，继续说，“或者……做‘气味标记生活’的线下打卡装置？覆盖全城，周期一年，让顾客用香水气味‘标记’自己的日常，生成专属电子明信片……”

　　“周期太长，不符合当下快节奏的生活方式。”陆知微指尖轻点桌面。“还有吗？”

　　苏悦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她抿了抿嘴唇，再次开口：“那就结合线上短视频，线下做‘周末调香师’快闪工坊，以7天为周期，邀请顾客在专业指导下调制属于自己的‘一周七日香’，强化参与感和专属感……”

　　“BA的调香工艺复杂，不适合大众化体验。”陆知微的否定接踵而至。“还有吗？”

　　苏悦安的手指在桌下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她不死心，又抛出一个更偏向海外叙事方式的构想。

　　“我们现在讲的是BA的国内推广，所有方案要符合本土化习惯。”陆知微的声音冷硬。

　　苏悦安不再说话，会议室霎时间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疼痛和怒火搅在一起往上涌，苏悦安抬头盯着陆知微，最后抛出一个尚未成型的方向：“还有一个关于气味与记忆的想法，但我还没完全想好——”

　　“没有成体系的想法可以不必讲出来的。”陆知微的判决干脆利落。

　　“这不是头脑风暴吗？不该畅所欲言吗？”一股委屈涌上苏悦安的心头，身体因疼痛和愤怒微微发抖。

　　“陆总，”苏悦安注目而视，“如果你认为我提出的所有想法都一文不值，那么请你指教，也好让我知道，到底什么想法是不老套、有深度、可实行的？”

　　陆知微倏然抬眼。目光对撞的瞬间，积压了一下午的情绪轰然引爆。

　　“苏悦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像刀子般射出来，“现在，是我、在、问、你！”

　　话音落地的刹那，伤口摩擦牛仔裤的疼痛传来，可她偏偏梗着脖子，目光直直地毫无退缩。

　　可是在看到陆知微的眼眶，因为那团翻涌的怒火而烧红时，她忽然就软了下来，瘫倒在椅子上。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欧映雪探进头来，语气随意：“哟，怎么还没下班？”

　　陆知微角色恢复平静，微微颔首，“欧总，还没讨论完。”

　　她目光迅速扫过两人紧绷的状态，“我来拿份文件，你们继续。对了，下面新开了一家私房菜馆，味道挺不错的，忙完了可以去尝尝。”

　　“好的。”应声此起彼伏。

　　待脚步声远去，张连威讪笑，“还真有点饿了，Vivian，要不我们去吃点？”

　　陆知微似乎没有听见，她猛地松开紧掐的笔杆，“今天先到这。张连威，框架明早放我桌上。其他人散会。”

　　她抓起Brief和电脑起身，丢下一句极轻的话：

　　“苏悦安，来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