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之下》敢为天下真

4、变或没变

　　01
　　苏悦安还是下楼拿了外卖，对于陆知微，她几乎有求必应，成了习惯。

　　拿出打包盒，盖子上“虾仁猪心”四个书法字映入眼帘。

　　她的眼睛被回忆晕花了。

　　那是深秋的傍晚，老街两旁的梧桐在风中簌簌作响。她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在一家小店门口，陆知微拽住她：“虾仁猪心，这名字好有趣，跟你一样喜欢谐音梗！”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一口东北话，很是热情。

　　她们点了招牌的虾仁饺子和猪心汤。苏悦安咬了一口饺子，烫得直呼气。

　　“慢点！”陆知微嗔道，抽出纸巾替她擦掉嘴角的汤汁。

　　“味道正宗，”苏悦安竖起大拇指，“以后每次来这边，都吃这家，好不好？”

　　后来她们真的来了很多次。

　　直到分开。

　　“吃饭吧！”

　　陆知微的声音把苏悦安拉回现实。不知何时她已经放下文件，苏悦安的失神被她尽收眼底。

　　苏悦安将打包盒整齐摆好，语气冷静：“陆总，我可以走了吗？”

　　陆知微打开一盒饺子，香气弥漫。她拿起一次性筷子，语气随意：“不急，吃完给我讲讲BA资料，有些地方需要你现场说明。”

　　“可是——”

　　“怎么？”陆知微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耽误你去酒吧啦？”

　　空气立时凝住。

　　这句话证实了——昨晚不是发梦。果然是陆知微。更大的疑问涌上心头：她去干什么？因为自己吗？苏悦安自嘲地摇摇头。

　　陆知微看着她的眼神从惊诧到落寞，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些：“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

　　“没事。”苏悦安给邱天发去加班消息，随即拉开椅子坐下。

　　一缕淡淡的薄荷烟味飘来。

　　陆知微夹着饺子的手停在半空。她记得五年前的苏悦安，连闻到烟味都要捂着鼻子躲开。

　　“你学会抽烟了？”陆知微脱口而出。

　　“嗯。”苏悦安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你不是不喜欢烟味吗？”

　　“呵，”苏悦安轻笑了一声，始终没有抬头，“人是会变的！”

　　陆知微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你吃好过来讲资料吧。”

　　02
　　苏悦安打开那份厚的BA香水资料。

　　“BA香水，全称BLOOM AURA，已有89年历史。品牌 slogan ——After forever，中文可译作‘时光永续，香韵长存’。在工业化浪潮下，他们始终坚守天然本真的信仰，经过三代人深耕，成为国际天然小众香氛领域的隐秘标杆——”

　　“这些资料上都有，”陆知微打断她，“我想知道你自己对这个品牌的看法。”

　　苏悦安转头看向陆知微，又望向窗外，右手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来回搓动。

　　陆知微目光钉在那只手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她嘴角微扬：这个动作很苏悦安，一点没变。每次陷入思考，就会不由自主地搓手指。

　　“生活在一个关系复杂的世界里，我们常常无法独善其身。面对霓虹闪烁物欲横流的社会，坚守自己很难，所以‘做自己，做真实的自己’才难能可贵，也是很多人一直追求的。”

　　“你追求吗？”陆知微看着她。

　　“嗯。”苏悦安点头，视线仍停在窗外，“读完品牌资料，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他们有这种东西在的，这恰恰契合了社会发展过程中，人的精神追求。89年的坚守，不迎合、不盲从，只做自己认为好的。”

　　“那如何判断自己认为好的就是真正好的？”

　　“时间！”苏悦安转过头，看着陆知微。“随着工业革命的发展，很多香水品牌为了追逐量产与低价，放弃了天然原料与手工技艺，让香水从‘自然的馈赠’变成了流水线产物。”

　　苏悦安指着资料，接着说，“而BA的89年，恰好是在这场漫长工业化洪流中，逆势而行的那份坚守，也可以称为初心。这大概就是‘After forever’的意义——让自然味道的坚守，成为跨越时光的情感共鸣，而味道承载的蕴含，又超越了味道本身，因为......”

　　窗外的天光暗了，顶灯的光线落下来，在苏悦安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说话时眉毛微动，偶尔用手扶下巴，食指无意识划过嘴唇，略略点头，像在自言自语。

　　忽然她停下，抬眸。

　　陆知微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梦中残落的花瓣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时光开始逆转，纷飞的繁花里，苏悦安的脸变得鲜活起来。

　　陆知微清楚地看见苏悦安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只觉得自己的血液像着了火，越来越热。

　　苏悦安又开始不受控制的轻咳，捂住嘴巴慌忙撇过头，躲避着热情似的身体往后。

　　陆知微尚未燃烧的血液就这样冷了下去，凝结的冷了下去。

　　“这些线下数据……”过了几秒，她开口，刻意放平语速，“不够全面。BA香水线下实体门店的体验很重要，有第一手资料，方案会更有说服力。”

　　“好的，”苏悦安低声说，“我去收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轻响和纸张翻阅的摩擦声。谁也没再说话。

　　陆知微看了看表，晚上十点。“下班。”

　　她拿起手机，抬眸看向苏悦安，“加一下联系方式，方便后续工作对接。”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撞向苏悦安心口。

　　五年前，她删掉陆知微所有的联系方式，忍痛发出最后一条消息：［别再联系，各自珍重！］她以为此生不复相见。

　　她不敢抬头，只僵硬地掏出手机。扫码后，屏幕上跳出一个头像，夕阳下一个女孩逆光回眸的微笑。她记得那是自己拍的陆知微，当时还戏称为“斜阳脉脉笑靥生”。昵称只有：Vivian Lu。

　　苏悦安再次不受控制地轻咳。

　　“怎么啦，不舒服？”

　　“不碍事，老毛病了。”

　　陆知微双眉紧皱看着她。最后轻叹一口气，收起手机：“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陆总，我自己回去。”

　　“这个点附近不好打车，”陆知微站起身，拿起外套和包，“而且你一个女孩子，深夜独自回家不安全。”

　　理由充分，无可反驳。苏悦安不再坚持，默默收拾东西。

　　03
　　电梯里，沉默。

　　停车场空旷安静，头顶间隔的白炽灯投下冷白光晕。苏悦安不像从前那样与陆知微并肩，始终落后半步。陆知微的心口像被什么堵住。

　　“安安！你怎么才下来！”忽然，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陆知微不动声色地打量：个子不高，帆布鞋，紧身牛仔裤衬得双腿修长，白色露肩雪纺衫露出锁骨，细项链，尖下巴，高挺的鼻子，一双典型的桃花眼。齐肩短发半扎成高马尾，只有眼底的沧桑透露她可能并非学生。

　　她跳进苏悦安怀里，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蹭着她肩膀抱怨：“怎么又让我们等呀？高中上晚自习也这样，等得校门都快关了！”

　　苏悦安伸手，亲昵地将她圈住，低头宠溺地笑：“娜娜，对唔住，加班刚结束。”

　　那个笑容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向陆知微的心。

　　忽然，陆知微认出了她——五年前，就是这个人，在苏悦安老家的巷口，用冷淡而不耐烦的语气说：“苏悦安搬走了。她说了，让你别再找她！”

　　“陆总真是敬业，第一天上班就到这么晚。”邱天迎面走来，手里拎着浅蓝色打包袋。

　　大学时他们就见过。大二迎新晚会，邱天去给登台表演的苏悦安加油，结束后大家一起吃过饭。后来苏悦安和她在一起后，就很少见他。再后来——想到此处，陆知微轻叹了口气。

　　“嗯，处理点事。”她语气平淡。

　　“陆总这思想觉悟，我们真是望尘莫及——”

　　“胖子！”苏悦安打断邱天。他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陆总，这是我发小陶雪娜。邱天，你认识的。”苏悦安看向陆知微，语气恭敬而疏离，

　　“娜娜，这是我上司陆总。”

　　陶雪娜松开苏悦安，转身看向陆知微，眼神闪烁：“陆总好。”

　　陆知微礼貌点头，握住包带的手慢慢收紧。

　　“知道你肯定没好好吃饭，胃不好也不知道注意身体，呐，打包了你爱吃的香菇滑鸡粥，趁热喝。”邱天递上打包袋，声音温和，略带责备。

　　“谢啦。”苏悦安声音软下来，看着邱天，眼睛星光点点。

　　“小样，跟我客气什么。”邱天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

　　他温柔地注视着苏悦安，眼神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妥帖包裹——他记得她胃不好，记得她爱吃香菇滑鸡粥，会在深夜的停车场等她下班，会……

　　陆知微的心缓缓下沉。压抑的情绪被新的火焰点燃——苏悦安对她客气疏离，对邱天和陶雪娜亲昵熟稔——此刻全部拧成一股绳索，缓慢而用力地勒紧了她的心脏。

　　苏悦安再次看向她：“陆总，我朋友来接我了，就不麻烦你了。”

　　“随你。”她转身离开，不再回头。心脏的疼痛让眼睛发涩。

　　陆知微开车经过他们身边，清清楚楚地看见——苏悦安唇间含着一支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烟尾瞬间染上火红的光点。

　　她果然变了。

　　等红灯时，陆知微颤抖地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刚刚添加的联系人。

　　只有一条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空白格，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一张黑白光影头像，朋友圈只有一条线。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敲击：［明天下午4点，BA项目Brainstorming，我要看到线下实体门店的一手调研资料——你亲自去跑，所有重点商圈的门店，每家都要走访记录。］

　　发送。

　　她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重新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夜晚，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