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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幕 第五幕 ...

  •   花和七年,二月初十,慈宁宫赏梅宴过去的第五日,距离祭天大典,仅剩五日。

      连日来的暖阳被厚重的云层遮蔽,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地压在宫墙之上,风卷着残梅的花瓣,在宫道上打着旋儿,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湿冷气息。紫宸殿内,暖炉烧得正旺,银丝炭燃出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却驱散不了殿内弥漫的凝重。

      锦瑟端坐在偏殿的窗前,手中捧着一卷星象杂记,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正殿的方向。自那日推演卦象后,她便时常这般静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那枚刻着“璃”字的暖玉,玉上的温度仿佛能熨帖她心头的躁动。

      偏殿的案几上,那架从冷宫带来的古琴静静睡着,琴身桐木的纹理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些日子,她鲜少抚琴,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拨弄几下琴弦,琴声低沉婉转,带着几分未雨绸缪的忧虑,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那曲子,是她特意选的凡间小调,纵是被人听了去,也只当是闺阁女子的伤春悲秋。

      廊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锦瑟抬眸望去,只见那黑衣人的身影如鬼魅般闪过,停在窗下,躬身递上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上没有任何标记,却被封得严严实实,透着几分隐秘。

      锦瑟接过竹筒,指尖触到冰凉的竹身,心头微微一动。她示意护卫退下,待脚步声消失在廊角,才缓缓拔开竹筒的木塞,倒出一卷卷得极细的纸条。纸条是用韧性极好的桑皮纸制成,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正是太尉的文笔。

      她展开纸条,目光快速扫过,指尖微微收紧。纸条上写着,太尉已收到她前日送出的信,知晓了金星之印的事情,也明白了太后与六王爷的狼子野心。太尉在信中说,他已暗中调遣三万精兵,屯于京郊,只守不攻,若太后与六王敢动兵,便以“拨乱反正”之名封锁城门,断其退路,绝不挥师入城,徒增杀戮。信的末尾,太尉还特意叮嘱,让锦瑟万事小心,莫要暴露自己,他已将晚琴送往城外别庄静养,严令不许回京,定会护她周全。

      锦瑟的眼眶微微发热,握着纸条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太尉收留她时的恩情,想起晚琴软糯的呼唤,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片刻,她将纸条重新卷好,放入竹筒,抬手将竹筒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竹身,竹筒很快便燃了起来,化为灰烬。她又取过银簪,将灰烬细细搅碎,再混入香炉的残灰之中,确保半点痕迹都不留。

      做完这一切,锦瑟才轻轻舒了口气,心头的巨石稍稍落下。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天幕,眸色清湛。风势渐大,卷起的花瓣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贵妃娘娘。”锦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恭敬。

      锦瑟转身,扬声道:“进来。”

      锦书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食盒,食盒上盖着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透着几分精致。她走到案前,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还有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娘娘说,近日天气阴沉,您怕是心绪不宁,特意让御膳房做了较缓和些的桂花糕和莲子羹,让奴婢送来。”锦书的声音柔和,带着几分关切。

      锦瑟望着食盒里的糕点,心头微微一暖。这些日子,苏宁瑶虽未曾与她过多交谈,却总能精准地察觉到她的情绪,时时派人送来些点心汤水,看似不经意的举动,却透着几分细腻的关怀。

      “替我谢过皇后娘娘。”锦瑟轻声道,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桂花糕的甜香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几分暖意,驱散了心头的寒意。

      锦书看着锦瑟吃下糕点,又道:“娘娘还说,让您不必忧心,祭天大典那日,她定会护着您。另外,娘娘让奴婢给您带句话,‘唇亡齿寒,荣辱与共’。另外还有一事,六王爷调兵入京都敢打着亲王旗招摇过市,太后气得摔了三个茶盏呢,贵妃娘娘离他远些,免得被殃及”

      锦瑟的心头微微一动,抬眸望向锦书,眸色中闪过一丝讶异。“唇亡齿寒,荣辱与共”,短短八字,却字字千钧,满满的信任与托付。

      她知道,苏宁瑶是个冷艳的人,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心思,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极为难得。

      锦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劳烦你转告皇后娘娘,锦瑟明白她的心意。这场风波,锦瑟定当与她并肩而立,共渡难关。另外,请替我禀明娘娘,六王爷虽莽撞,却也是太后手中的刀,需防着他被人挑唆,做出些不顾后果的蠢事。”

      锦书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躬身应道:“奴婢定会将您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娘娘。”

      说罢,锦书便转身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锦瑟望着窗外的天色,眸色渐定。她知道,苏宁瑶的这句话,意味着她们之间的关系,已不再是单纯的庇护与被庇护,而是真正的盟友。而她们已是同路之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紫宸殿的正殿内,苏宁瑶端坐在凤椅上,手中握着一份密报,密报上的字迹潦草,却是亲卫刚刚送回来的。密报上详细记载着,六王爷已将私兵全部调至京郊,竟让士兵打着自己的亲王旗,浩浩荡荡走了三天。国师也已在祭坛之上布下了阵法,声称要借“金星之印”的力量,作法消灾。密报末尾,还附了一句,太后派心腹去斥责六王爷,却被他犟嘴顶了回去,气得太后卧病半日。

      苏宁瑶看着密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她抬眸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幕下,宫墙巍峨,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娘娘。”锦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苏宁瑶的声音冷脆,带着几分威严。

      锦书推门而入,躬身行礼道:“娘娘,奴婢已将桂花糕和莲子羹送去给锦瑟贵妃,也将您的话转告给她了。贵妃说,她明白您的心意,定会与您并肩而立,共渡难关。还说,六王爷虽莽撞,却是太后手中的刀,需防着他被人挑唆,做出不顾后果的蠢事。”

      苏宁瑶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她放下密报,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偏殿的方向,眸色深沉。

      “她倒是个通透的。”苏宁瑶轻声道。

      锦书站在一旁,低声道:“娘娘,锦瑟贵妃不仅通透,更是聪慧。这些日子,她在偏殿中静坐推演,想来已算出不少事情。有她相助,咱们胜算又多了几分。”

      苏宁瑶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声音冷冽:“太后与六王爷,以为凭着私兵和国师的虚渺之术,便能颠覆格局,简直痴人说梦。孤在这深宫之中蛰伏五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待着他们入瓮。就六王爷那点能耐,翻不了天,太后护着他,不过是拿他当挡箭牌罢了,可惜这挡箭牌若是拿来当刀,那这把刀,蠢得连锋都磨不利。”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玉佩上的“璃”字与锦瑟那枚暖玉上的字如出一辙。这两枚玉佩,亦是家父的留于她的物件。

      “祭天大典那日,孤要让他们知道,这璃国的江山,现在已经姓苏,而不是姓萧。”苏宁瑶的声音带着几分决绝,冷艳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

      锦书躬身应道:“娘娘英明。太尉已暗中调遣三万精兵,屯于京郊,只围不攻,与咱们里应外合,定能一举击溃叛逆之人的气焰,不必劳烦刀兵相见。”

      苏宁瑶微微颔首,眸色愈发冷冽。她知道,太尉可以是她最坚实的后盾。有太尉相助,再加上锦瑟的推演之术,这场棋局,她必胜无疑。

      “传令下去,让亲卫们加紧戒备,密切监视太后与六王爷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苏宁瑶的声音冷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是。”锦书躬身应下,转身退下,去传达命令。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苏宁瑶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天幕,眸色深沉。风势渐大,卷起的花瓣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她想起锦瑟清冽的眉眼,想起她在梅林深处握着暖玉的模样,想起她那句“定会与您并肩而立”,心头涌起一丝异样的情愫。

      这个被她当作“同类”的女子,这个看似清冷无害的女子,终究是与她站在了同一阵线。

      苏宁瑶的唇角,勾起一抹冷艳的笑意。

      偏殿内,锦瑟望着窗外的天色,眸色清湛。她抬手,轻轻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腕间光洁如玉,没有半点印记。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手腕,眸色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金星之印,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唯一的筹码。祭天大典那日,她或许,需要用这个秘密,来换取一场胜利。但她更希望,这场胜利,不必沾染半分鲜血。

      风势愈发猛烈,铅灰色的天幕仿佛随时都会崩塌。宫道上的残梅被卷得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盛大的祭奠。

      锦瑟望着窗外,轻声道:“风雨欲来,那便来吧。”

      话音落,她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卷星象杂记,目光落在书页上,眸色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场红尘劫,她已入局,便不会退缩。

      她与苏宁瑶,定会在这场风雨之中,护这璃国的万里江山,守这深宫的一方安宁。

      夜色渐浓,铅灰色的天幕彻底被黑暗吞噬。紫宸殿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像是两颗相互依偎的星辰,在沉沉的夜幕下,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祭天大典的钟声,即将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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