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幕 ...
-
花和七年,元月廿三,锦瑟入宫的第三日,也是她被安置在冷宫的第一日。
晨光吝啬地钻过窗棂上的破洞,在青砖地面投下几道歪斜的光。昨夜的酒气与药气早已散尽,只余下殿内陈腐的霉味。锦瑟起身时,身上的衣袍依旧齐整,枕边那支凤钗,东珠在微光里泛着一点冷润的光。她指尖拂过钗身,想起昨夜苏宁瑶那双冷艳的眸子,眼尾上挑,带着拒人千里的锋芒,却在转身时,留下了无声的庇护——皇帝终究是没有来。
案几上的两只白玉酒杯,还盛着残酒。锦瑟蘸了一点送入口中,舌尖触到的甜腻里,裹着一丝隐晦的燥热。能乱人心神的粉末,她心头了然,大抵是被收买的宫女混在送亲队伍中了,这药应是冲着皇帝去的,想将她与皇帝捆在一起,借龙子动摇苏宁瑶的后位,却不料被她与皇后饮了去。若来者是皇帝,那后果…
想罢,锦瑟抬手抚过脸颊,易容的术法无声流转,将那份惊绝的容色敛去三分,只余下清秀眉眼。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冷风卷着败叶扑进来,吹得她鬓发微扬。
冷宫到底是冷宫,断壁残垣间,荒草没了脚踝,几只灰雀落在檐角,啄食着残雪。
没有宫人伺候,没有暖炉熏香,御膳房送来的饭菜,是带着馊味的冷粥,混着几根发黄的青菜。锦瑟却浑不在意,寻了个干净的粗瓷碗,盛了粥,就着冷水,慢条斯理地吃着。
她本是天宫贬谪的仙娥,这点凡尘苦楚,不过是过眼云烟。
白日里,她便坐在向阳的石阶上,指尖在掌心轻轻掐算,推演卦象。可卦象乱得厉害,指尖仙力滞涩,冥冥之中,似有一股力量在阻挠,让她看不清棋局的全貌,更看不清那位冷艳皇后的心思。
入夜后,寒风更甚。她蜷缩在床榻角落,裹着那床薄薄的旧棉被,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忽的,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又归于寂静。次日清晨,她推开院门,便见墙角放着一个食盒,里面是温热的糕点与肉脯,旁边还搁着一小筐炭火,与一件素色的云锦斗篷。
食盒上没有落款,可锦瑟一眼便认出,斗篷的针脚细密,料子上乘,是紫宸殿的规制。斗篷领口处,还留着一丝淡淡的龙涎香,与凤钗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她没有声张,将东西收进殿内。炭火添进炉子里,瞬间驱散了殿内的寒气;斗篷裹在身上,暖意从肌肤渗入骨髓,熨帖得让人几乎想卸下防备。只是她心中清楚,这份庇护绝非无偿,苏宁瑶要的,是她这个“同类”的陪伴,亦或是她身后的太尉府。而她,也需要这份庇护,在深宫中护住自己。
日子便这样不疾不徐地过着。
从入宫的第三日,到元月的最后一日,整整半月,锦瑟都守着这座冷宫。
御膳房送来的饭菜,再也没有馊味,每日都是三菜一汤,温热适口;洒扫的太监路过时,再也不敢低声嘀咕,反倒会恭恭敬敬地立在院门外,待她颔首后,才敢悄然离去;甚至连殿外的荒草,都被人悄悄锄去了大半,露出了干净的青石小径。
锦瑟心知肚明,这大抵苏宁瑶的授意。
那位璃光皇后,从未踏足冷宫半步,却将这里的一切,都掌控得滴水不漏。
锦书偶尔会派人传句话,说太后那边的暗探,被亲信护卫驱走了三次,再不敢靠近,语气里带着几分对皇后手段的敬佩。
入宫刚不久的一个清晨,锦瑟在殿内闲逛,无意间推开了里间的一扇木门。那是一间尘封已久的偏房,蛛网结满了房梁,角落里积着厚厚的灰尘。而在房间中央,竟摆着一张落满尘灰的古琴。琴身是上好的桐木,琴徽虽有些磨损,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锦瑟的眼睛亮了亮。
她缓步走过去,拂去琴上的灰尘,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嗡”的一声,琴音清越,穿透了满室的尘霾。
她自幼便在天宫习得琴艺,久未抚琴,此刻竟生出几分手痒,而且常常抚琴,也能陶冶心境。
至此,冷宫里便多了琴声。
每日黄昏,夕阳将殿宇的影子拉得老长,锦瑟便坐在石阶上,抚琴而歌。琴声时而清冽如泉水,暗含警惕;时而悠扬如流云,带着试探,惊飞了檐角的灰雀,也惊动了宫墙之外的人。宫墙外的禁军,偶尔会驻足聆听,低声赞叹,说这冷宫的贵妃,竟是个妙人。
紫宸殿内,苏宁瑶正临窗批阅奏折。窗外风雪未歇,殿内暖炉烧得正旺。忽然,一阵清越的琴声,顺着风,飘了进来。
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冷宫的方向。凤眸半垂,眼睫如鸦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冷艳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娘娘。”侍立在侧的锦书低声道,“是锦瑟贵妃在抚琴。”
苏宁瑶没有应声,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节奏不疾不徐。她派去的人,每日都会将冷宫里的动静,一一禀报——锦瑟每日晨起推演卦象,午时静坐读书,黄昏抚琴,从不出院门半步,待人接物,始终端庄得体,不卑不亢。
“她倒沉得住气。”苏宁瑶终于开口,声音冷脆如玉石相击,听不出情绪,“那琴,是先帝当年赏给废妃江氏的,搁置多年,竟还能弹。”
锦书垂首道:“听闻锦瑟贵妃精通琴艺,这半月来,冷宫的琴声,连宫墙外的禁军都听痴了。只是奴婢听闻,六王爷近日又在封地闹腾,还把太后赏赐的金甲穿在身上,日日在演武场耀武扬威。”
苏宁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笑意未达眼底,满是讥诮:“蠢货。他那点心思,也就太后还把他当个宝,护着他。”
“太后那边,怕是真要借着六王爷的势,发难了。”锦书的声音压得极低,“国师近日频繁出入慈宁宫,说的都是祭天大典的事,怕是要大做文章。”
苏宁瑶的眉峰微蹙,冷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凌厉:“继续盯着。告诉亲卫,护好锦瑟的周全,太后那边的人若来窥探,驱走便是,不必惊动旁人,更不许留下把柄。”她顿了顿,补充道,“六王爷那边的动静,也一一记着,他闹得越凶,太后的狐狸尾巴,就露得越明显。”
“是。”
锦书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琴声依旧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清越婉转,像极了锦瑟那双清冽的眸子。
苏宁瑶放下朱笔,走到窗边。窗外的红梅,开得正盛。她想起那日锦瑟,用悄悄别扭的英文说出“Appearances can be deceiving”时,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苏宁瑶的指尖,轻轻划过窗棂上的冰棱,眸色渐深。她多少也已经预料到了,那锦瑟虽会英语,但断定其是穿越者,还有诸多疑云。
这深宫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她倒要看看,这位看似无害的锦瑟贵妃,到底藏着多少秘密。而那个浮躁莽撞的六王爷,又能被太后当成枪,使到几时。
冷宫之中,锦瑟收了琴。夕阳沉入远山,暮色四合。她望着紫宸殿的方向,眸光清湛。半月的时光,足以让她看清很多事——苏宁瑶的冷艳,是锋芒,也是铠甲;她的庇护,是试探,也是结盟的信号。
只是,这份结盟,建立在一场误会之上。
锦瑟抬手,抚上腰间的玉佩。那是太尉收留她时,赠予她的信物。玉佩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璃”字。
夜色渐浓,冷宫的庭院里,那几株老梅,在月光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花和七年,二月初二
冷宫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迟。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琴上,琴身的桐木,泛着温润的光。锦瑟正坐在石阶上,擦拭着琴弦,院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亲卫的轻手轻脚,而是宫女特有的,沉稳而规矩的步伐。
锦瑟抬眸望去,只见锦书一身青缎宫装,立于院门外,面色端庄,礼数周全:“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召您去紫宸殿议事。”
锦瑟的指尖,微微一顿。半月了,苏宁瑶终于还是召她了。
她放下琴布,起身理了理衣襟。素色的长裙,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整洁。发髻上,只簪着那支凤钗,东珠在晨光里,闪着一点微光。她没有多余的首饰,也没有华丽的衣袍,却依旧气度从容,不卑不亢。
“劳烦姐姐带路。”锦瑟的声音,清泠如泉水。
锦书微微颔首,转身引路。两人踩着青石小径,穿过荒草丛生的宫墙,走向紫宸殿的方向。宫道两旁,红梅灼灼,白雪皑皑,往来的宫人见了锦瑟,皆是一愣,窃窃私语。这位新晋的贵妃,被皇后安置在冷宫半月,竟还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甚至还得了皇后的召见。
锦瑟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有探究,有忌惮,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这些,都是苏宁瑶暗中护佑的结果。
紫宸殿的宫人,见了锦书,纷纷躬身行礼。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殿外的寒气。
殿内的光线,比冷宫亮堂了许多。苏宁瑶端坐在凤椅上,一身金凤宫装,墨发高挽,只簪一支点翠步摇。她的眉眼,依旧是那般冷艳,凤眸半垂,正翻看着手中的密报。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目光落在锦瑟身上,掠过她发白的长裙,掠过她发髻上的凤钗,眸色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锐利。
“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天生的威仪,却无半分苛责。
锦瑟屈膝行礼,动作标准流畅,不起一丝尘埃:“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苏宁瑶抬手示意,语气淡漠,“坐吧。”
锦书搬来一张锦凳,放在凤椅下方。锦瑟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姿态端庄。她抬眸望去,正对上苏宁瑶的目光。那双冷艳的眸子里,藏着万千算计,却在看向她时,少了几分对旁人的戒备。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暖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苏宁瑶将手中的密报,推到锦瑟面前:“你看看这个。”
锦瑟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宣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清晰,是暗卫传来的消息——六王爷的封地,近来频繁有车马出入;流民聚集在封地边界,被编入私兵,人数恐怕已有有千人,六王爷还大张旗鼓地给他们发铠甲,日日操练;国师近日与太后密谋,言称祭天大典,需以“金星之印”献祭,方能保璃国国泰民安。
锦瑟垂眸细读,眉眼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她早已知道,祭天大典,会是一场风波,却没想到,六王爷的动作,竟如此浮躁。
金星之印在晚琴腕间,太后此举,分明是想借献祭之名,将太尉府也拖下水。
“看完了?”苏宁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锦瑟将密报折好,递回给锦书,缓缓开口:“六王爷行事浮躁,毫无城府,若无太后授意,断不敢招募私兵。国师之言,不过是借口,他们真正的目的,怕是在祭天大典上做文章。”
苏宁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赞赏,又似是嘲讽:“你与孤想的一样。”她抬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动作不疾不徐,“孤查了半月,只查到这些蛛丝马迹。太后想借‘金星之印’的名头,除掉你,再借机说孤治宫不严,打压本宫。可惜她选错了棋子,六王爷那点能耐,撑不起她的野心。”
锦瑟的心头,微微一震。她看向苏宁瑶,只见她冷艳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如既往沉静的冷冽。
“娘娘既已知晓,想必已有对策。”
“对策自然是有的。”苏宁瑶的目光,落在锦瑟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孤召你来,是想问问你——你懂推演,对吗?”
锦瑟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指尖刻意收敛了仙力,虽并未刻意隐瞒,但被直接点破,也会不知所措,她只淡淡道:“臣妾略通皮毛,算不得什么本事。”
“略通皮毛?”苏宁瑶轻笑一声,那笑声冷脆动听,“孤听说,你在冷宫里,每日晨起推演,琴声能引百鸟朝凤。孤不问你别的,只问你,祭天大典那日,会有多少变数?”
锦瑟沉默片刻,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仙力缓缓流转,却刻意压制着,不让卦象太过清晰。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太后与国师在高台之上,指认她是灾星;苏宁瑶一身凤袍,立于高台,言辞驳斥,以理服人;还有一枚刻着金星的印记,在晚琴的腕间,闪着光。
画面太过纷乱,锦瑟只觉得头痛欲裂,却强忍着,抬眸看向苏宁瑶,声音依旧平稳:“卦象混乱,只看出‘金星现世,乾坤倒转’八字。”
苏宁瑶的眸色,骤然一沉。她知晓锦瑟并非金星之主,只觉得那是国师的妄言,却又在这里再次听到金星之事。
难道这方世界真的有所谓奇异?而这金星之印又究竟是什么?如果有,那她现在在哪里?又或者是不是已经被别的势力控制住了?
疑点太多
她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红梅,声音轻了几分,褪去了朝堂上的锐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语气也随意了些,带着点现代的口吻,却依旧冷艳:“说起来,孤到这个鬼地方,已经五年了。”
锦瑟抬眸望去,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玄色的宫装,衬得她身姿窈窕,却也透着几分孤绝。
“孤入宫那年,才十一岁,放在现代,还是个初中生。”苏宁瑶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入宫没多久,孤便知道这深宫容不得半分软弱。这宫里是一张吃人的血口,孤若不狠,早成了枯骨。”她稍稍回过头,目光落在锦瑟身上——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平淡与疏离,“你说,两个来自异世的人,被困在这深宫,算不算同病相怜?”
锦瑟静静听着,指尖微微蜷缩。这些话,苏宁瑶从未对旁人说过。能对她说出口,大抵是因为那份“同类”的信任。
“孤初见你时,只当你是太后带进宫来的棋子。”苏宁瑶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直到你说出那句英文,孤才觉得,或许这深宫之中,真的有个能懂孤的人。不用天天戴着面具,不用字字句句都掂量着说。”
她缓步走到锦瑟面前,隔着一张小小的锦凳,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苏宁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锦瑟也能嗅到她发间的龙涎香,只是两人都没有再靠近一步。
苏宁瑶抬手,却又放下,稍稍无奈的神情,目光落在锦瑟的眉眼间,冷艳的眸子似要将其看透,却也难得地漾起一丝浅淡的涟漪:“孤护着你,你可愿帮孤?”
锦瑟抬眸,撞入她深邃的眼眸。那双眸子里,有算计,有信任,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她心头一颤,却依旧维持着那份端庄,缓缓点头,声音清泠,却带着一丝笃定:“妾,愿为娘娘分忧。”
苏宁瑶唇角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冷艳的疏朗:“三日后,太后在慈宁宫设赏梅宴,你随孤一同去。记住,届时寸步不离孤的身边,只听不言。”
锦瑟应声:“是。”
“这几日,你便搬来紫宸殿偏殿住吧。”苏宁瑶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冷宫太冷,委屈了你。偏殿离孤的寝殿近,也好有个照应。”
锦瑟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行礼:“谢娘娘恩典。”
她知道,这是苏宁瑶将她纳入羽翼之下的信号。从此,她便不再是冷宫的弃妃,而是皇后身边的人。
只是,这份庇护,建立在欺瞒之上。而这份谎言,锦瑟又能瞒得到几时,她虽懂得那些词句,但不懂的却更多,又或者苏宁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是她能感受到来着苏宁瑶的信任,没来由的,无条件的信任。
锦瑟望着苏宁瑶冷艳的侧脸,心头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或许,这场红尘劫,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纠缠不清。
窗外的红梅,灼灼其华,暗香浮动。
紫宸殿的暖炉,依旧烧得正旺。两个身影,一坐一站,在袅袅的龙涎香里,凝成了一幅静默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