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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夏尽处,蝉鸣始 ...


  •   夏末的风裹着灼人的热浪,卷过城市的柏油路面,将香樟树的叶子吹得翻卷出苍白的背面。

      池以坐在灵堂的角落里,指尖攥着的白色菊瓣被揉得发皱,细碎的花瓣簌簌往下掉。黑色的孝服穿在他身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没了一丝血色。

      灵堂正中挂着的黑白照片里,

      三天前,一通电话撕碎了池以整个夏天的安稳。

      父亲是在执行任务时出的意外。追击歹徒的途中,为了推开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女孩,被失控的货车撞出了数米远。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呼吸。

      消息传来的时候,池以正在书桌前解一道数学竞赛题。蝉鸣聒噪,风扇转得呼呼响,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母亲岑晚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脸色惨白,话都说不连贯,只反复念着“你爸爸……没了”。

      那一瞬间,池以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墨水溅开,在草稿纸上晕出一片刺目的黑。

      他以为自己会哭,会崩溃,会像个小孩一样歇斯底里。可事实上,他只是怔怔地站着,看着母亲瘫软在地,看着闻讯赶来的亲戚们手忙脚乱,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得发疼,却连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葬礼办得很隆重。父亲的同事们都来了,穿着整齐的警服,对着遗像敬了标准的军礼。市局的领导握着池以的手,说了很多话,什么“英雄家属”,什么“保重身体”,池以听得模模糊糊,只机械地点头。

      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母亲身上。

      岑晚是岑家捧在手心里的千金,从小没吃过一点苦。嫁给父亲的时候,岑家上下都不同意,说一个警察太危险,可她还是铁了心嫁了。这些年,两人恩爱和睦,是邻里街坊都羡慕的模范夫妻。

      父亲走后,岑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她不哭不闹,只是整日坐在父亲的遗像前,眼神空洞地看着照片里的人,一坐就是一整天。

      池以试过跟她说话,叫她吃饭,叫她喝水,可她像是没听见一样,毫无反应。

      外公外婆也赶来了,两位六旬老人红着眼眶,却还要强撑着安慰他

      池以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自己不能垮。

      十七岁的少年,肩膀还没完全撑开,还没来得及长成能遮风挡雨的模样,就要被迫扛起猝不及防的沉重。

      葬礼结束后的第七天,是父亲的头七。

      池以起了个大早,去厨房煮了粥。母亲这几天粒米未进,嘴唇都干裂得起了皮。他端着粥走进卧室,却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有人躺过。

      窗台上放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迹,娟秀的字体,此刻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凉。

      “小以,妈妈去找你爸爸了。别怨妈妈,妈妈只是……太想他了。好好活下去,外公外婆会替我们照顾你。”

      纸条的末尾,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是母亲以前哄他开心时,最常画的那种。

      池以手里的粥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粥泼在脚背上,钻心地疼,可他却感觉不到。

      他疯了一样冲出家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妈妈。

      亲戚们、警察们,全都出动了。河边、公园、父亲生前常去的地方,翻来覆去地找。

      直到傍晚,有人在城郊的那条河里,找到了岑晚的鞋子。

      河水湍急,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河岸,像是在无声地呜咽。

      池以站在河边,看着那只漂在水面上的米色高跟鞋,忽然蹲下身,抱着膝盖,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那是父亲走后,他第一次哭。

      哭声破碎,像是被揉碎的玻璃,尖锐地刺着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外公冲过来抱住他,苍老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小以,不哭,不哭……”

      外婆站在一旁,用手帕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凉。

      池以的世界,在这个盛夏,彻底坍塌了。

      曾经的家,是温暖的港湾。父亲会在下班回家时,给他带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母亲会在他熬夜刷题时,端来一杯温牛奶,摸着他的头说“别太累”。周末的时候,一家三口会去公园野餐,父亲会教他打篮球,母亲会坐在草坪上,笑着看他们父子俩打闹。

      那些画面,像是褪色的老照片,一张张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可现在,照片里的人,都不在了。

      空荡荡的房子里,再也不会有父亲爽朗的笑声,再也不会有母亲温柔的叮嘱。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满屋子的回忆,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按了快进键。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外公外婆坚持要带池以回昭市。

      “小以,你爸妈都不在了,留在这儿,只会触景伤情。跟我们回昭市吧,换个环境,好好读书。”外公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恳切。

      昭市是外婆的老家,也是岑家的根基所在。外公在昭市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家境优渥,足够给池以提供最好的生活。

      池以没有拒绝。

      他看着这个承载了他十七年喜怒哀乐的城市,看着空荡荡的家,只觉得一阵窒息。

      或许,离开,真的是最好的选择。

      收拾行李的时候,池以只带走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父亲的警帽,母亲的一条丝巾。

      警帽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底层,丝巾则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下面。

      他站在房间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地方。书桌上还放着他没做完的数学竞赛题,墙上贴着他的奖状,衣柜里还挂着池擎宇给他买的篮球服。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离开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外公外婆的车停在楼下,司机恭敬地替他拉开车门。池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看了一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子缓缓驶离,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香樟树,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池以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眼眶酸胀得厉害,却再也流不出眼泪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要换一条路走了。

      昭市很大,车水马龙,高楼林立。

      外公外婆的家在一处环境清幽的别墅区,院子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还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秋千,有摇椅,精致得像童话里的城堡。

      外婆把他安排在二楼朝南的卧室,阳光充足,视野开阔。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新的,崭新的书桌,崭新的床铺,崭新的衣柜,甚至连书桌上的台灯,都是最新款的。

      “小以,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外婆再让人给你换。”外婆拉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疼爱。

      池以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外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外公外婆待他很好,好得无可挑剔。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担心他心情不好,特意请了心理医生来家里;怕他孤单,给他买了最新款的游戏机,还给他报了兴趣班。

      可池以还是高兴不起来。

      他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冰包裹着,外面的阳光再温暖,也融不进他心里。

      他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要么刷题,要么就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呆。

      外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小以这个样子,不行啊。”晚饭时,外公皱着眉,跟外婆商量,“还是得让他去学校,跟同龄人待在一起,或许能好点。”

      外婆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昭市一中是咱们这儿最好的高中,师资力量强,环境也好。小以成绩本来就好,去那儿,应该能跟上。”

      两人商量了许久,最终决定,让池以转到昭市一中,插班进高二(1)班。

      开学前一天,外婆带着池以去买了新的校服,新的文具,还有新的书包。

      看着镜子里穿着蓝白校服的自己,池以愣了很久。

      以前,他也喜欢穿校服,觉得穿着校服,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校园里,是最青春的模样。

      可现在,身上的校服再崭新,也穿不出从前的感觉了。

      开学那天,外婆亲自送他去学校。

      昭市一中的校门气派非凡,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崇德尚学,笃行致远”八个大字。校园里绿树成荫,教学楼错落有致,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篮球场上传来阵阵欢呼,处处都透着蓬勃的朝气。

      这是一个充满生机的地方,和池以死寂的内心,格格不入。

      外婆领着他去了教务处,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王的老师。王老师很和蔼,笑着跟池以打招呼:“池以同学是吧?我看过你的成绩单,很优秀啊。以后好好努力,争取在咱们昭市一中,再创佳绩。”

      池以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老师也不介意,又笑着说:“我带你去班级吧。高二(1)班是咱们年级的重点班,班风很好,同学也都很友善。”

      外婆拍了拍池以的肩膀,柔声说:“小以,去吧。放学外婆来接你。”

      池以“嗯”了一声,跟着王老师,朝教学楼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王老师领着他,走到一间教室门口,敲了敲门。

      正在讲课的数学老师停下了话头,朝门口看过来:“王主任,有事吗?”

      “李老师,打扰一下。”王主任笑了笑,侧身让出身后的池以,“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池以。安排在你们班,麻烦你多照顾。”

      数学老师的目光落在池以身上,温和地笑了笑:“欢迎新同学。进来吧。”

      王主任拍了拍池以的肩膀,示意他进去。

      池以抱着书包,抬脚,走进了教室。

      一瞬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打量的。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数学老师清了清嗓子,对着全班同学介绍:“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叫池以。刚从别的学校转过来,以后就是咱们高二(1)班的一员了。大家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池以的目光快速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靠窗的那个空位上。

      那个位置,阳光正好。

      “池以,你就坐……”数学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最后指向那个靠窗的空位,“谢与旁边吧,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话音刚落,靠窗位置上的那个少年,立刻抬起了头。

      少年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校服,头发软软的,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灿烂的笑。他冲池以扬了扬下巴,声音清亮,像夏日里拂过耳畔的风:

      “同桌,这儿!”

      池以的目光,落在了少年的脸上。

      少年的笑容很亮,亮得像是盛满了一整个盛夏的光。

      那一刻,窗外的蝉鸣,骤然清晰起来。

      聒噪的,热烈的,带着夏末独有的慵懒,一声声,撞进了池以沉寂已久的心底。

      他站在原地,怔了很久。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

      他好像,闻到了一丝,香樟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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