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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再见你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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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三金有点冷,江边还有风。秦或在庭院门口站定了,抬头看那牌匾。牌匾上两个毛笔大字,兰亭。说有文化也有点,说没文化也挺大众的。
往里面看能看到一个中式小花园和旁边的走廊。还没等秦或多看上几分钟,里面就有一个像经理一样的人迎出来了。
“等人。”秦或言简意赅,“一会再进。”
经理了然:“外面挺冷的,您进来两步能避避风。”
秦或点了点头,往里面挪了两步,刚好挪到半个身子被墙卡着的地方。经理要走了,秦或开口:“秦总他们坐哪一桌的?”
“您和秦总一起的啊。您稍等,我和秦总确认一下。”经理看了看他。
不随便透露客人隐私,保密做得倒是蛮好的。秦或腹诽道,抬头对那经理笑了笑:“我是他弟弟。我也姓秦。”
经理一愣。
“长得不像是吗?”秦或低头在手机上划了划,掏出一个新闻页面,主要是用来歌颂秦昭,顺带提了一嘴他家庭和睦的豪门里还有个亲弟弟叫做秦或。秦或把那手机递过去,“我给秦总一个惊喜。好久没见了。”
经理扫了一眼手机,这回换态度了:“秦总在妙手回春,我一会带您过去。”
“……什么?”
“包厢,叫妙手回春。”经理笑了笑,“我们比较……文艺。”
秦或又抬头看了看那牌匾。他眯了眯眼,问:“大包小包?”
“小包。”经理道,似乎也不愿意透露更多了。
秦或招了招手让她去了,继续自己站在门口吹半个身子的冷风。半边吹凉了就换半个身子吹。
卡在门内,能把里面的装修布局尽收眼底了。这兰亭的结构是三面回廊,中间有个小院,种着各式植物,秦或多半叫不上名字。院子中央立着座六角亭,浅浅的水池里几尾小鱼摆尾,只是此时光线已渐暗,只能看到睡眠波动微痕。
面朝一条大路,大陆另一头就是江边。这个点正有几个人在闲逛。
过了几分钟,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地过来了。远处跑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外套和非常合身的做旧T恤内搭,嘴里喊着“秦总”。秦或听得头疼,比了个手势让他小声点。
年轻男人到秦或旁边,嘿嘿一笑,把车钥匙还给秦或:“秦总,我还以为我们晚上没饭吃了。”
“本来是没有的。”秦或接过车钥匙,“有认识的人,蹭顿饭。”
年轻男人叫吴淮玉,是刚招进来三个月的助理,这次是第一次跟秦或出差。刚刚毕业的应届生还没被工作摧残太久,架着高度数眼镜也挡不住眼睛亮亮的。
吴淮玉听完秦或这句话捣蒜似地点了几下头。又过了几秒小心翼翼地问:“商务局啊?”
“不是。”秦或迈腿往里走,“妙手回春。”
“啥?”
“找找这个包厢。”秦或言简意赅。
吴淮玉接到指令,蹭地一下就蹿到前面几步去了,跟个猴儿似地沿着走廊挨个张望,望了半天也没看着:“秦总,他们这儿只有包厢啊?太高级了吧。”
“不用你付钱。”秦或道。
“那敢情好啊。”吴淮玉刚刚一句话没问出答案,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那我一会能就吃饭不?纯吃饭?”
“吃。”秦或跟再吴淮玉后面两步慢悠悠地走,一副大爷架势,“本来就没多少脑子,留着明天再用。你手上提着的是什么?”
他这才注意到吴淮玉手上还提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不知道兜着什么东西。
“这个啊。”吴淮玉把手伸进塑料袋里一阵套,掏出两袋法式小面包和一个吃完的包装袋,“我刚刚不是以为没晚饭了么,停车买了点垫肚子的。”
“那你现在拿着干什么?”
“刚刚您也没跟我说来吃饭。”吴淮玉道,“我顺手就拿下来了。”
秦或无语。
“……那我找个地方扔了?”吴淮玉讪讪一笑,东张西望了两眼,“是高端哈,这门外面也不摆垃圾桶。”
“留着吧。”秦或说,“一会我进去,你蹲在外面啃面包。”
吴淮玉还准备说什么,“妙手回春”四个字就出现了。他脚步一个急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这扇门的方向。
这几乎是走廊里最后一个包厢了。透过木制推拉门隐隐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的灯亮着。但是隔音很好,听不太清楚声音。
秦或的脚步站定了,看了那个门一会。在里面爆发出下一阵声音之后,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这一啧,把吴淮玉刚刚都准备好摩拳擦掌纯吃饭的勇气给一下子吓退了。他犹豫地看了看们,又扭头看秦或,看见秦或招招手让他过去。
等吴淮玉走近了,秦或开口了:“里面应该有我哥、我姐,和你王姐,还有一个我不确定。”
“王月谈?”
吴淮玉松了口气。这个名字他知道,是秦或的朋友。对于秦或这样的人来说,有这样的朋友几乎是奇迹的那种朋友。
“我和我哥关系很烂,我是来找他麻烦的。”秦或在吴淮玉看来非常邪恶地笑了一下,接下来抛出一枚惊雷,“所以一会可能会有一些事情发生。你吃你的就行,最好多吃点。”
吴淮玉差点原地蹦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个老板出身豪门,但没想到真有豪门恩怨啊!
想到自己的工资,又想到被牵扯进豪门恩怨的风险,吴淮玉面色扭曲,十分纠结道:“秦总,这个……那个……”
“你不想来也可以。”秦或一指门口的台阶,“不是带了面包么?就在这儿吃吧。”
此时一个服务生刚好端着要上的菜路过,颇为奇怪地看了一眼在走廊上停着的俩人。手上的托盘上是一整只松鼠鱼,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吴淮玉的喉咙不争气地滚了滚。他一咬牙:“我吃!我吃!不过秦总,这个找麻烦是……”
“存在。”秦或冷哼一声。
“啊?”
“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麻烦。”秦或淡淡道,“他们不会为难你。”
秦或说完,大步往前走了两步,拦住了刚刚的服务生。不知道和她说了什么,后者把手上的托盘往吴淮玉手里递。
吴淮玉受宠若惊地接了:“我们公司能接外快吗?我好像竞业没有签到餐饮行业吧?”
“怕什么,盘子摔了我赔。”秦或轻轻道,“走,给他们上菜去。”
说完这句话,秦或刚刚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疲倦而阴郁的脸色骤变,一把就推开了大门。
本来室内还有说话声,秦或这一推门都停了。
秦或慢悠悠地走进包厢,四下打量了一圈,回身从吴淮玉手上把那盘松鼠鱼单手接过来了:“你们好。是你们包厢点的松鼠鱼吧?”
咣啷一声,餐盘落在桌上。秦或站定了,粗打量了一圈,就找了个空座坐下了,动作倒是很凌厉。吴淮玉把挂在手腕上的红色塑料袋悄咪咪地放在了一旁的茶桌上,做贼似地跟了上来,坐在秦或旁边了。
这下有大戏看了。
“怎么没人说话。”秦或淡淡道,“不欢迎我吗?”
“你咋在这?”王月谈满头雾水。
“开车去石沧出差,半途想起要秦昭那边一份材料,给他秘书打电话,她告诉我你在附近新开的馆子吃饭。”秦或慢慢道,“秦总,多两张嘴不介意吧?跑了一天了,给我助理饿得都去吃猪食了。”
吴淮玉敢怒不敢言,只能对所有人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笑,手指头在桌子底下盲打,同时疯狂偷看所有人。
座上两男两女,其中一男一女年龄相仿,四十多岁的样子。男人方脸,看起来很正气;女人着蓝色正装,短发打理得很整齐,一对琥珀耳环一闪一闪。二人五官同样凌厉硬朗型,显得眼气杀人。
这么看来,这两人应该就是秦总的哥哥姐姐了。只是秦或和他们比起来,长相过于阴柔了。
他继续往后看:另外一女身材瘦高,上半身那件剪裁正式的西装外套,下半身居然是半身甜美系长裙;再定睛一看,吴淮玉差点倒吸一口凉气,此等穿搭居然还踩着一双平底的荧光色跑步鞋。穿搭水平实在是深不可测。
这位就是王月谈,是秦或的朋友。吴淮玉叫她王姐。
目光碰上,吴淮玉傻笑了一下,打了个招呼。
最后一个男人看着三十上下,坐在最外侧,从外面走进来看不到正脸。这么一看,相貌不算太惹眼,但能说得上非常舒服。眼角略微下垂,眼角有一颗小痣,不显可怜,倒显得很可靠。
他看起来身段结实,很有精气神,却没有攻击性,神情相当柔和。给人的感觉四平八稳,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东倒西歪地随便行事。
吴淮玉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一会。大概是目光太明显,对方对他善意地笑了一下,吴淮玉赶忙回笑,收起视线。
秦或说完那句话半天,也没见有人搭理。吴淮玉尴尬得增高鞋垫快被脚趾抓穿了。
“怎么,秦总,这么不乐意啊。”秦或道,“各位不会在谈什么大事,我不方便在场吧?”
秦或的目光挨个看向桌上开始点兵点将:“秦总,这次没带女朋友啊?上次那个嫂子呢?姐,你也不说说他。王老板,嘶,王老板你还真是人脉宽广,无处不在……”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吴淮玉忽然感觉到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十分微妙。
他看见秦或的目光在最后那个男人身上停留了两秒,而后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话也没有说完。
他像是一团悦动的火焰,忽然被浇了几滴冷水,上面窜得最高的几朵火苗瞬间就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火光熄灭后的烟尘。这样烟雾一般的气氛在包厢里蔓延着。
这里所有人都不太痛快。吴淮玉这样认为。
“好久不见,小秦总。”这次打破沉默的语气坦荡,来自刚刚被秦或可汗大点兵忽略的那个坐在做外侧的男人,说着就起身,“我给您加两副碗筷。”
说完就起身离席了。
吴淮玉在战场中心不敢动筷子。
你们快说点啥啊!
秦或瞟了他一眼,道:“吃你的。”
而后他慢条斯理、自然而然地夺过了王月谈面前还没用过的一套餐具,端端正正地放到了自己面前,慢慢开口了:“新店?”
“嗯。徐雁回开的。”王月谈老老实实道,“我们几个投了点钱,试营业快结束了嘛,来搓一顿。”
“哦……股东聚会啊。投了多少钱?”秦或问。
“你来干嘛的到底?”秦昭终于开口了,看起来对秦或土匪一样闯入现场的行径已经忍无可忍。
“赶我?徐老板都没赶我,有你什么事儿?”秦或一掀眼皮,“都说了我助理快饿死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秦昭——不是,你吃慢点。”
吴淮玉看自己确实不在风暴中心无人在意,刚刚偷偷摸摸往碗里夹了不少菜,此时吃得像头猪。此时忽然被点名,只好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刚刚离席的男人真的端着两幅碗筷回来了,到桌边看秦或和吴淮玉已经吃上了,摆了一副到王月谈面前,一副放一边了。
他入座,感受到一阵灼热的目光,避都不避地抬头和秦或对视了一眼。
秦或缓缓挪开了目光。
“这你新助理?”秦昭问,“之前那个呢。”
“还在呢。人手不够又招了一个。”秦或看了一眼秦昭,目光很尖锐,“怎么,要我把小吴简历调出来给你看看?”
秦昭闭嘴了。其实他点出的是在场大部分人的困惑,因为吴淮玉脖子上有个止咬器。行业内规矩,一般是不会给Alpha配Omega助理的。但秦或这个人做事不守规矩惯了,秦昭这样的人理解不了。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说话。
“吴淮玉,跟采购的,对石沧情况清楚。”秦或又补了几句。
吴淮玉又吃一半被点名,只得又抬头问了一圈好。
问到陌生男人这里卡住了,最后说了句“徐老板好”。这号人他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只是敏锐地觉得这位老板和领导之间似乎怪怪的。徐老板没为难他,又对他点点头。
服务员进门,在徐老板耳边说了什么。听完,徐老板回头问:“各位老板有什么忌口吗?”
众人摇头。服务员要走的时候,徐雁回小声补了一句,蒜非必要别放了。
秦或正在低头玩手里的杯子,听到这话动作没停,多眨了下眼睛。
这话吴淮玉也听到了。他领导就是不吃蒜,也闻不得蒜味。
这是啥意思?
徐雁回又挨个看了看,在小吴这边停了停:“小吴,一会要开车吗?喝点什么?”
“要开的,喝什么都行。”小吴摆了摆手,笑出一口白牙,“我什么都吃,秦总出门我能当半个垃圾桶。”
尴尬的气氛终于熬过去了。不过房间内本来正在如火如荼的股东洽谈也在秦或出现后停止了,看来他俩算是做了老鼠屎——不过这也是秦或一开始的目的。吴淮玉对于这个“存在”起到的作用佩服不已。
但心中疑问众多。吴淮玉自己想不出来,干脆从椅背后面把脑袋凑到王月谈那,嘴凑到王月谈耳朵旁边:“姐,这个徐老板上面来头啊?”
“……这个说来话长。”王月谈感到一阵牙酸,“这个徐老板,最早的时候给你秦总当过好多年的秘书,也算是行业标杆了。”
“啊?”小吴惊讶道,“失敬失敬,原来是直系前辈,第一次听说。现在咋来开饭店了呢?”
“后来不干了走了呗。你秦总这人小肚鸡肠,不乐意了。”王月谈余光瞥了瞥秦或,用很揶揄地语气道,“这么多年,还生气闹别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