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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站在门槛上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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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晚盯着手心那点苔藓,她凑近闻了闻,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腐败的微酸。
是实物。
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急,床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叶梓含糊地抱怨了句什么,翻过身又睡了。
曾晚摊着手,不敢握拳,怕把那点证据蹭没了,她小心翼翼地爬下床,光脚踩到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找东西。
胶带,透明胶带呢,找到了,她撕下一小截,轻轻按在手心,再慢慢揭起来,苔藓被完整地粘在了胶带上,绿茸茸的一小撮,她又撕了一截胶带,把第一截夹在中间封好,做成个简易的标本。
做完这些,她才觉得手在抖,她把那个胶带标本放在台灯下,盯着看,灯光透过两层胶带,苔藓的纤维清晰可见。
手机就在旁边,屏幕暗着。
她解锁,点开那个深蓝色的App,论坛页面还停留在昨晚她发送的消息上,守夜人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个白色的门缝图标看了几秒,然后打开相机,对着胶带标本拍了张照,闪光灯没开,照片有点暗,但能看清楚。
她犹豫了一下,把照片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话:“这是从哪儿来的?”
发送。
放下手机,她去洗漱,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些,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像个连续熬夜赶论文的人,也确实像。
叶梓醒了,穿好拖鞋进来上厕所。
“你又起这么早?”叶梓睡眼惺忪,“这才几点……”
“睡不着。”曾晚说。
叶梓打着哈欠挤过来刷牙,瞥了眼她的脸:“你昨晚又没睡好吧?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做了个梦。”
“还是那个?”
“嗯。”
叶梓吐掉嘴里的泡沫,漱口:“要我说,你今天真该去校医院看看,开点安神的药,好好睡一觉。”
曾晚没接话,低头洗脸。
上午有课,她心不在焉地听完,教授在讲台上分析某段历史事件的背景,她脑子里却在循环程远那句“不是这里”。
不是哪里?
槐树下不是哪里?还是槐柳巷不是哪里?
课间,手机震了一下。她飞快地抓起来看,是条垃圾短信,不是守夜人。
她切到论坛页面,还是没有新消息。
午饭时叶梓看出她心神不宁:“你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曾晚说,顿了顿又补充,“论文卡住了,烦。”
“谁不烦啊。”叶梓用筷子戳着米饭,“我昨晚花了一天时间才把大纲憋出来,今天还得改。”
“嗯。”
她们吃完饭往宿舍走,路上经过图书馆,曾晚脚步慢了下来。
“你先回去吧。”她说,“我去借本书。”
“什么书?”
“参考书。”曾晚含糊道,“关于地方志的。”
叶梓没多想:“行,那我先回去了,下午记得去上公共课。”
曾晚点头,转身进了图书馆。
她没有直接去书架,而是先找了台公共电脑。登录校园数据库,输入“槐柳巷”“古树”“图案符号”几个关键词,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大多是旅游介绍和旧闻转载。
她又试了试“圆圈套三弧”“鱼形纹”这些描述,还是没有。
最后她站起来,走到历史地理类的书架前,一排排厚重的县志、府志、地方史料汇编,书脊上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她按地域索引找到家乡所在的地区志,抽出来。
纸质书很沉,带着陈年的灰尘味,她抱着书走到阅览区,找了个角落坐下。
翻开目录,找到“槐柳巷”的条目,只有短短两行记载,和她昨晚在网上查到的差不多。附了一张黑白照片,是民国时期拍的,狭窄的街巷,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几个穿长衫的人影模糊地站在街边。
没有树,照片拍摄时树已经被砍了。
她又往前翻,找到更早的记载,光绪年间的府志里提到槐柳巷,说“巷有古槐,枝叶蔽日,夏日纳凉者众”。但没提什么图案,也没提程远这个人。
曾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也许守夜人给她的资料是孤本?或者根本就是伪造的?
但手心里残留的苔藓触感太真实了,胶带标本就在她包里,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论坛,还是没有回复。
下午的公共课她没去,叶梓发消息问她,她回了句“头疼,在宿舍休息”。然后她真的躺到了床上,盯着天花板。
困意慢慢爬上来,她没抵抗,闭上眼,没有立刻睡着,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漂浮。然后,很轻的一声提示音。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
曾晚睁开眼,抓起手机,论坛图标上有个红点。
她点开。
守夜人回复了:
那是门那边的苔藓。
你跨过去了。
照片我收到了。现在回答你的问题。
他一直在找“不是这里”的那个地方。
我给你发了新的资料。这次是关于那个图案的。
傍晚六点,记得查收。
曾晚盯着屏幕。
什么意思,她跨过去了。
所以她不仅进了梦,还从梦里带了东西出来?像从一场电影里抠下一块墙皮?
这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围。
她打字:“那个图案是什么?”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坐起来,头真的开始疼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傍晚六点整,手机准时震动。
这次的文件包比上次大,解压后,里面是十几张图片和一个详细的文档。
图片拍的是各种古籍残页、石刻拓片、甚至有几张是陶器碎片的照片,无一例外,上面都有那个图案,圆圈,里面三条交错的弧线,上面有两个小括弧。
有些刻得精细,有些粗糙,有些单独出现,有些旁边还配有文字。
文档是守夜人整理的资料汇编,曾晚快速浏览:
图案起源:目前最早见于东汉墓葬砖刻,后零星出现于各地民间器物,非官方纹样,无统一名称,地方有称“三环扣”“流水纹”等。
含义推测:一说为祈愿家族团圆,一说与水泽祭祀有关,另说可能与某种民间结社的标志有关。
与程远的关联:槐柳巷古槐上的刻痕,是目前发现的该图案在北方地区最晚的实物记录,在大约1880年,刻痕深度及磨损程度表明,并非一次刻成,而是多次加深所致。
疑点:陈家族谱未提及此图案,但无证据表明他参与过民间结社或祭祀活动。为何在槐树上刻此图案,待查。
文档末尾,守夜人加了段话:
我需要知道三件事:
1.槐树上的刻痕,除了图案,旁边有没有其他痕迹?比如文字,哪怕一个点。
2.刻痕的高度、朝向。
3.程远触碰图案时,具体说了什么?一字不差。
下次门开,仔细看。不要碰图案,不要跟程远说话。你是旁观者,记录者。
另外,注意你醒来后身边的变化。苔藓不是唯一能带过来的东西。
曾晚看完,后背发凉。
不是唯一能带过来的东西?
还会有什么?
她下意识环顾宿舍,书桌,椅子,衣柜,床。一切正常。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守夜人:“现在,去图书馆地方志阅览室。第三排书架,从上往下数第四层,最右边那本蓝色布面精装的《北方民间杂录》。翻到第二百七十四页。”
曾晚愣住了。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收紧。
现在?天都黑了。
但她还是下了床,抓起外套和书包,叶梓还没回来,宿舍里就她一个人,她穿上鞋,拉开门。
走廊里灯光明亮,几个女生端着盆从水房出来,说说笑笑,一切平常。
图书馆晚上人不少,阅览室里灯光明亮,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曾晚按照指示找到第三排书架,手指划过书脊。
找到了,《北方民间杂录》,蓝色布面,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黯淡。
她抽出书,很厚,抱着走到最近的空位坐下,她直接翻到第二百七十四页,那一页的右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裁剪下来的旧报纸。
泛黄的新闻纸,铅字印刷,标题是:县城古槐遭伐,树心现奇物。
报道很短:
【本报讯】本县城西槐柳巷古槐,因扩路之需,于昨日遭伐。工人在锯开树干时,于树心空洞处发现一铁盒,锈蚀严重。盒内有何物,尚未可知。据在场老者言,此树龄逾三百年,向为乡人所敬,今遭此劫,实为可惜云云。
民国廿三年四月七日
下面还有一行钢笔写的小字,字迹清瘦:
“铁盒后遗失。内物或为私密信物。疑与程远失踪有关。”
曾晚盯着这行字,呼吸都停了。
这是守夜人写的?还是别人?
她抬起头,环顾阅览室,周围的学生都在埋头看书,没有人注意她,管理员在柜台后整理书籍,动作慢条斯理。
她拿出手机,对着这一页拍了照,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旧报纸剪报揭了下来,贴得不牢,轻轻一掀就下来了。
剪报背面空白,她翻过来,对着光看。
在“铁盒后遗失”那行字下面,还有极淡的铅笔痕迹,几乎看不见。她凑近,辨认:
“问槐柳巷七号人家。或知。”
曾晚把剪报夹进书里,合上书,放回书架。
走出图书馆时,夜风很凉,她拉紧外套,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月亮隐在后面,透出朦胧的光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拿出来看。
守夜人:“看到了?”
曾晚打字:“看到了,那家人还在吗?”
守夜人:“不知道。那是1934年的线索。”
曾晚站住脚步:“那我怎么查?”
守夜人:“先查你现在能查的。梦里那个图案,仔细看。现实里那个剪报,收好。记住:你在两个世界找的是同一个答案。”
曾晚盯着这行字,慢慢打字:“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和你一样,站在门槛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