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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标准答案   晨光从 ...

  •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林竞把书包搁在座位上时,整间教室还空着。他习惯早到二十分钟,不是为了多学那几道题,只是因为不想在拥挤的楼道里和一群人摩肩接踵地涌进教室。尤其是,不想在那种嘈杂里,和某个人不期而遇。
      然而这种刻意的错峰,并没能真正避开什么。
      六点四十五分,教室门被推开。
      林竞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一个完整的推导步骤。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那脚步不疾不徐,轻重均匀得像是被节拍器校准过。整个年级只有一个人走路会走出这种精确到毫米的质感。
      周叙白经过他身侧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气息。不是洗衣液的清香,也不是什么香水,只是干净布料熨烫过后残留的温度,混着一点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林竞的笔尖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写。
      余光里,那人在隔壁座位坐下,取出保温杯,拧开,热气袅袅升起。然后是一叠试卷被抽出的声响,纸张摩擦,平整地摊开。
      他们之间隔着一米二的过道,和两分的差距。
      上周的月考排名还贴在黑板旁边。年级第一,周叙白,748分。第二名,林竞,746分。两分,恰好是一道填空题的分值。班主任说这叫“毫厘之差”,林竞想,这分明叫“寸步不让”。
      早读铃响的时候,语文课代表开始领读《滕王阁序》。林竞跟着念,眼睛却盯着物理竞赛的真题集。旁边的声音不高不低,字音精准得像从字典里直接抠出来的。林竞莫名有些烦躁,把真题集翻过一页,纸张哗啦一声响。
      那声音停了半拍,又继续。
      课间,前排的女生转过身来,拿着一道解析几何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恼和仰慕:“周叙白,能帮我看看这道题吗?辅助线我总是画不对。”
      周叙白接过去,目光落在题目上,手指在图形上虚划了一下:“这里,连接这两个点,做这条边的平行线。你看,相似三角形就出来了。”
      声音温和,讲解清晰,没有一丝不耐烦。
      女生恍然大悟,连连道谢,眼睛亮晶晶的。旁边有人起哄:“学霸就是不一样啊,讲题都这么帅!”周叙白只是淡淡笑了笑,把练习册递回去,目光没有在任何地方多停留一秒。
      林竞低着头,转着手里的笔。笔杆在指间飞速旋转,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啪”一声掉在桌上。他捡起来,继续转。
      那女生回到座位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竞的笔再次掉在桌上。
      他索性把笔扔进笔袋,起身去接水。经过周叙白座位时,余光瞥见他正在整理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那人似有所觉,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不到零点一秒,林竞就移开了视线,大步走向教室后门。走出门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不知是不是错觉的笑。
      数学课是班主任的课。他抱着一摞卷子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上周的随堂测,整体成绩有下滑。尤其是最后一道大题,全校只有两个人做对。”他的目光扫过下面,“林竞,周叙白,你们两个的解题思路都上台写一下。”
      粉笔在黑板上碰撞出笃笃的声响。
      林竞先写。他用了两种方法,第一种是常规思路,第二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跳过了两个中间步骤,直接从已知条件推导到最终答案。步骤简洁,逻辑链清晰,但确实有几个衔接处跳得有点快。
      他写完放下粉笔时,周叙白刚好开始写。那人写的也是两种方法,但顺序和林竞正好相反先是林竞的那种巧解,规规矩矩地补全了所有中间步骤;然后是他自己惯用的常规方法,每一步推导都标注了依据的定理或公式,完整得像教科书范例。
      两人回到座位。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对比着两边的板书,最后敲敲黑板:“林竞的思路更活,跳跃性强,但某些衔接处如果阅卷老师严格,可能会扣步骤分。周叙白的步骤堪称规范模板,就是稍微繁琐了点。你们俩,多看看对方的解法,取长补短。”
      取长补短。
      林竞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他不需要看周叙白那套一板一眼的东西。他的方法更快,更巧,更像一个真正会解题的人该有的样子。
      但课间他去办公室交作业时,无意间瞥见周叙白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那一页的边角,用工整的字迹抄着一行小字林竞法(二):连等代换,跳过中间判别式,需验证定义域。
      林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办公室。
      午休时,他去物理老师那儿拿竞赛报名表。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上面传来年级主任的声音:“……这个推荐名额很宝贵,综合考量下来,叙白你最近几次大考稳定,竞赛表现也突出,学校决定还是先报你。林竞那边,下次还有机会。”
      然后是周叙白平静的回应:“谢谢主任,我会珍惜机会。”
      林竞的脚步停在楼梯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报名表,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然后他转身,从另一侧的楼梯走下去,把那张报名表随手塞进了楼梯间垃圾桶旁边的废旧作业本堆里。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林竞面前摊着化学卷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隔壁座位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均匀、持续、不紧不慢。
      那声音让林竞想起很多事。想起每次考试结束后第一个交卷的身影,想起每次成绩公布时黑板上的那个名字永远在自己前面,想起那个人在各种场合永远得体的微笑和滴水不漏的言行。
      也想起刚才楼梯拐角听见的那句话。谢谢主任,我会珍惜机会。
      多标准的回答。多完美的学生。
      林竞把笔按在草稿纸上,力道大得差点戳破纸面。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磨蹭到最后。他很快收拾好书包,起身往外走。经过周叙白座位时,那人也刚好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短暂地交叠,又很快分开。
      林竞没有去车棚取自行车。他拐向了实验楼后面的小径,那里通向旧教学楼。他的脚步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绕过爬满枯藤的墙角,在旧楼生锈的侧门前,他停下,回头。
      周叙白站在十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他。
      天光渐暗,那人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林竞知道他在看自己。用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像在打量一道需要解的题,或者一个需要验证的假设。
      林竞没有说话,转身进了旧楼。
      脚步声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前一后,一轻一重。林竞走得很快,周叙白不疾不徐地跟着,始终隔着七八级台阶的距离。
      一直上到顶层,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开阔的楼顶平台展现在眼前。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来,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鼓荡起他们的校服外套。
      林竞猛地转过身。
      周叙白站在铁门边,逆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不清表情。他往前走了两步,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很得意?”林竞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那个推荐名额。”
      周叙白又走近一步。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一米之内。他的脸在暮色中逐渐清晰,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林竞,里面没有平日的温和持重,只有一种锐利的、近乎审视的光芒。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主任的决定,是基于客观评价。”
      “客观?”林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周叙白,你永远都是这副样子。什么都做得完美无缺,什么都符合规矩,所有人都觉得你无可挑剔。”他的声音越压越低,却越绷越紧,“你累不累?”
      周叙白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又逼近半步,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气流。
      “那你呢?”他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永远藏着掖着,永远要用最出其不意的方式证明自己比我强。做对一道题,用更巧的方法,抢在我前面交卷……这些能改变什么?”他微微垂眼,目光落在林竞脸上,“能改变排名表上的顺序,还是能改变谁更‘适合’的评价?”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什么。
      林竞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周叙白校服衬衫的前襟。布料在指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推着那人向后踉跄了半步,脊背“砰”一声抵在锈蚀的栏杆上。冰凉的铁锈触感透过单薄的校服传来。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吝啬地勾勒着他们的轮廓。
      林竞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周叙白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永远得体、永远平静的脸上,此刻正映出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等待的光芒?
      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崩断。
      林竞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压抑已久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的攻城略地。牙齿磕碰到一起,带着细微的痛感。周叙白似乎怔了一瞬,后背抵着栏杆,无处可退。
      但下一秒,他没有推开。
      风在耳边呼啸。远处城市的喧嚣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昏暗的角落,粗重的呼吸,唇齿间厮磨的温度,和铁栏杆冰凉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林竞猛地松开了手,向后退开。胸膛剧烈起伏,嘴唇上还残留着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触感。他喘着气,看着周叙白。
      周叙白也微微喘息着,背靠着栏杆,校服衬衫被揉得有些皱,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他抬手,用拇指指腹缓慢地擦过自己的下唇。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温和的、礼貌性的微笑完全不同。它更真实,更尖锐,带着一种淋漓的、近乎恶劣的畅快,和他此刻略显狼狈的样子奇异地糅合在一起。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一点,却字字清晰:
      “这次……是我赢了。”
      林竞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周叙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刚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现实,和心口处陌生的、剧烈的悸动与钝痛。
      他猛地转身,脚步有些凌乱,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楼梯口。生锈的铁门在他身后被重重摔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楼顶反复回荡。
      周叙白没有动。
      他依旧靠在栏杆上,嘴角那点奇异的笑意慢慢淡去,最终消失不见。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掠过楼顶某个隐藏在阴影里的角落。
      那里,一个半球形的、已经褪色的老旧监控摄像头,红色的工作指示灯,在浓重的暮色中,微弱地、持续地亮着。
      他看了那指示灯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他低下头,一颗一颗,慢慢扣好衬衫领口那颗崩开的扣子,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也朝着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平稳,不疾不徐。
      风卷过空旷的楼顶,将那声无人听见的叹息,吹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依旧亮着。
      夜风更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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