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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静候良机 卧薪尝胆十 ...

  •   窗外的梆子敲过一遍又一遍,靖和帝还是毫无睡意。

      他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倚在龙榻上,取出牧爽剑来细细观摩。

      烛火在鎏金色的剑柄上跃动着,映出他古铜色的俊颜,眉骨处的阴影深陷入眼窝。

      案头奏章堆积如山,最上面是姜沉舟今早递来的文疏。

      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满口皆是“天降祥瑞,佑我大昭”,字字句句都在为柔妃铺路。

      李牧之嗤笑一声,将奏章随手掷到一旁。

      祥瑞之词未免牵强,在战场上,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吉兆:

      暴雨前异常的虫鸣,敌军溃退时散落一地的图腾旗帜,战马临死前的哀鸣……

      哪一个不被文人墨客解读得天花乱坠呢。可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都是战士们握刀的手和流血的身躯。

      “南枝……”

      白虎扑来的瞬间,她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事后太医诊治,说她五脏受损,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皇家猎苑岂是凡人能接近的?

      这一遭,的确像宫里人精心设计的戏码。

      可偏偏,她醒来后小兽般的惊惶不似作伪。

      他试探过数次,谈及北疆,朝堂等关键词,她皆是一脸懵懂,反倒是对江南风物,漳州景致如数家珍。

      转醒那日,她倚在榻边小口小口地喝着药,轻声问他:“陛下,京城一直都这么冷么?”

      声音软糯,口音中掺杂着方言,带着南地特有的温软腔调。

      李牧之满腹的疑惑稍淡了些,他不愿意去怀疑一个救了他一命的孤弱女子。

      但毕竟是一国之主,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北疆军人,还是不能太掉以轻心。

      柔情蜜意或许能让他驻足片刻,绝不足以让他卸下铠甲。

      想到今日暗卫呈上的密报:凝妃宫中发现了所谓绣着北戎图腾的香囊,绣工粗糙,显然是仓促缝制,故意遗落在显眼处。

      这般拙劣的嫁祸,倒像是巴不得让人看出是陷害。

      李牧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浑身酸痛,只觉这后宫中的烂事比北戎的千军万马更让人疲于应付。

      太后在长宁宫的动作,他并非不知。那老妇这些年势力盘根错节,如今被他冷落,必定不甘。

      散布谣言,挑拨离间,是她惯用的手段。

      又想到最近没有动向的薛映棠,薛高义下狱后,她倒是安静得出奇。太安静了,反而不对劲。

      还有淮燕和永安。

      他已经许久未前去探望她和女儿了,淮燕那边,恐怕淤积了不小的怨气。

      长兄失踪一事,亦是杳无音讯。

      无数张面孔在黑暗中浮现,每个人都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些事物:

      权力,恩宠,更甚之,是他的命。

      李牧之心肺骤停。

      他卸下冠冕,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

      夜风灌入,吹散殿内浓密的龙涎香。

      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月色清辉下像只蛰伏的巨兽,更远处,是沉睡的京城。

      曾几何时,他以为坐上这把椅子,就能掌控一切。

      可如今才明白,帝王之座,亦是孤寒之巅。四下皆敌,无一人可信。

      脑海中猝不及防地闪过久远的画面:

      七八年前,北疆的草场天高地阔。顾观复在朝雾中策马而来,马蹄踏碎一地晨露。

      他咧嘴一笑,声音爽朗得能震落树梢的霜:“殿下!前方三十里发现戎人斥候营地,干不干?”

      彼时李牧之会大笑着拍他的肩:“废话!老子等的就是他们!”

      随后两人并辔疾驰,身后是数队如狼似虎的精骑。风在耳边呼啸,箭在弦上嗡鸣,天地万物尽由他二人恣意挥洒。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从他回京受封时,发现顾观复在军中的威望隐隐有压过自己之时,坐上龙椅后,耳边尽是小人的谗言时,就已经悄然转变了。

      观复不复,他二人也不复当初。

      他一怒之下,亲手处死了这个世间为数不多懂得他的人。

      程晚凝或许懂一些,但她终究不是顾观复。

      他不相信顾观复会轻易赴死,总有人念着他的功勋与美名会去过河拆桥地搭救他。

      有密探传言说他被太后秘密关押,生不如死。虽不知真假,但他,竟连救他的勇气都没有。

      若是出手,一则意味着过去的决策是失误的,拂了他的颜面。二则与太后彻底决裂,意味着朝局动荡,意味着他可能会失去好不容易才到手的江山。

      “陛下。”

      有人唤他。

      他知道是谁,这嗓音他再清楚不过。整个皇宫,只有一个人敢在三更时分不经通传踏入紫宸殿。

      “母后深夜前来,有何指教?”

      赵太后缓步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

      她未着繁复宫装,只披了身绛色斗篷,发间簪了支碧玉发簪,倒显出几分罕见的素净。

      “牧之,”她声音轻若情人耳语,“你近日,睡得不好。”

      李牧之不答。

      “是在想顾观复,还是在想,你的好长兄呢。”

      是的,差点忘记了,李澜。

      被他遗忘在冷宫深处的兄长,痴傻了十年的废太子。

      不久前,漱玉宫传来了一则消息:李澜失踪了。

      守宫的老太监晕厥了数个时辰,殿内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只少了几件旧衣和一小包干粮。

      与其说是被人劫走,倒像是他自己走的。

      痴傻之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逃出深宫?除非,他从未真正痴傻。

      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停不下来。他立刻封锁了消息,暗中派人追查,可李澜就如一滴水汇入江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母后知道他在哪儿?”李牧之狐疑地盯向她。

      赵太后轻轻笑了,唤来几个侍卫,给他也披了身斗篷。

      “夜深露重,你可别着凉了。”

      旋即又道:“哀家若知道,又何必来问你呢。只是牧之,你有没有想过,若李澜从未痴傻,这十年的光景,他在冷宫里看着你,看着李青斗得你死我活,看着朝局倾轧,他心里在想什么?”

      “一个能忍辱负重装傻十余年的人,一旦走出来,会比任何人都可怕。”

      夜风更冷了。

      窗外夜色深重,漫无边际。

      不知为何,靖和帝像是看见了李澜那深不见底的温和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昭京。

      他最敬重,也最忌惮的长兄。

      本该是救万民于水火,被冠上仁君称号而流芳百世的人。

      “他会回来的。”李牧之一字一句道,“卧薪尝胆十余年,只怕是要给朕一个意外之喜。”

      赵太后没有接话,轻轻抚了抚鬓角,转身离去。

      绛色斗篷曳过光洁的金砖,逐渐消失在殿门外。

      李牧之独自站在窗边,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治下的大昭,又多了个沉寂多年的变数。

      乾元元年春。

      帝青设了宴,绿酒一杯,歌舞一遍。

      李澜垂着眸,礼数周全地跪接了赐酒。

      余光瞥过御座上面无表情的李青,又迅速看向别处,眼底深处藏着淡淡的悲悯。

      李澜“饮下”后,闭门三日。再出来时,眼神已然浑浊。

      他像个孩童般,拉着每一个遇见的人问:“我的风筝呢?你们看见我的风筝了吗?”

      从此,前太子李澜“疯”了。这一疯,就是十余年。

      无人知晓,当所有人都睡去时,痴傻的废太子会清醒地坐于簌玉宫窗边。

      借着月光,用炭笔在撕下的内衫衬布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甚至能清晰地写出近来从宫人耳中听来的事件。

      字迹工整,与白日的痴态判若两人。

      布条被他缝进枕头和被褥中,甚至糊窗的旧纸里。

      他在等。静候良机,等所有人都忘记“李澜”这个名字的时候。

      而现在,时机似乎快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静候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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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有大量存稿,不会弃更,感谢小天使们的喜欢! 隔壁的帝青后续《莫向玄处寻永安》 也开坑啦~是双洁的古言bg小甜文!感兴趣的读者宝宝们欢迎来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