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青》奚小寻

83、香饵（1） 所谓“倾心

　　书院生活在表面平静中又滑过数日。

　　京城的消息很快被更多的日常琐事掩盖，州试将近，学业压力陡增，大部分学子都收拢心神，埋头苦读。

　　温故心中的暗火，在平静的明处越烧越旺。

　　她无时无刻地观察着陈君竹——他的作息规律，每日什么时间必去藏书阁，什么时间在后山僻静处独坐。他像是在等人，至于等待谁，是不言而喻的事。

　　被她藏于抽屉深处的奇香，像一只毒虫，日夜啃噬着她的犹豫。

　　她知道此举卑劣，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她恨，恨陈静与林青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恨陈先生对自己的愈发冷淡。

　　兄长提起姜仪时纯粹的爱意，也让她心间酸涩。

　　她啊，只能在黑暗中默默注视，爱意的甜美滋味，与她无关。

　　“或许，只要一次机会。”她对着铜镜中少女日渐憔悴的脸庞，喃喃低语着，“只要让他看到我的好，感受到我的存在，一切都会不同。”

　　她开始不断地自我催眠，将游方郎中“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鬼话当成了救命稻草。

　　一日午后，天气闷热，温故打听到陈先生如常去了后山那片幽静的竹林。

　　温故的心跳若同擂鼓，手心沁出冷汗，将“倾心”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藏在袖中。

　　避开行人，少女绕着小路来到竹林边缘。

　　远远地，果然看到了陈先生。

　　他背对着她，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摊着几卷书，并未阅读，只是望着竹林深处出神。

　　人如其名，陈静的侧颜亦然沉静，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思之意，是在为京城局势烦扰，还是在想那个人？

　　温故咬了咬唇，鼓起勇气，从另一侧悄悄靠近。

　　少女不敢走到自己的意中人面前，寻了处上风口的背阴处，抖着手，将油纸包打开。

　　纸包内是些褐色的粉末。

　　她捂住自己口鼻，按照郎中的说法取出火折子，却因手抖得厉害，几次才点燃一小撮枯叶，然后将粉末撒在微弱的火苗上。

　　烟雾袅袅升起，被微风卷着飘向陈君竹所在的方向。

　　温故做完这一切，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树后，心脏狂跳着，几欲蹦出喉咙。

　　少女既期待又恐惧地等待着。

　　起初陈君竹并未察觉异样，只觉空气中多了几丝甜香，并未在意。书院内花草繁茂，有些特殊香气也属正常。

　　然而渐渐地，他只觉这香并不对劲。

　　甜腻的香气无孔不入，吸入肺腑后，竟勾起莫名的燥热。

　　起初只是微微的暖意，很快便如野火燎原，从丹田处轰然烧起，席卷四肢百骸。

　　心跳逐渐失序，难以言喻的原始渴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几欲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骤然起身，手中书卷滑落在地。面上瞬间浮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

　　陈君竹立即看向四周，立刻锁定了奇异甜香的来源——不远处尚未完全散尽的清浅烟雾，以及树后慌乱曳动的裙角！

　　“谁？”他强忍着体内翻腾的燥热，厉声喝道。

　　陈君竹试图运功压制，竟发现这燥热邪门得很，越是运功抵抗，反弹越是凶猛，如同火上浇油。

　　温故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逃，然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陈先生……我……”

　　陈君竹转过身，温若美玉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骇人欲色，正直直地刺向她的面门。

　　“温姑娘？”

　　男人看清是她，眼中掠过震惊，随即被生理上的痛苦淹没。他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竹子，握得竹竿吱呀作响。

　　“你都做了什么？”

　　“我……我没有……陈先生，我……”温故吓得语无伦次，泪水夺眶而出。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陈先生看起来好痛苦，好可怕！

　　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倾心的药物，恐怕是某种下三滥的……

　　陈君竹已无暇听她辩解，药性凶猛异常，如千万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神经，灼烧他的理智。

　　眼前温故哭泣的脸开始模糊晃动，与另一个清冷的身影重叠交错。

　　心底最深处对阿青的渴望，在邪药的催化下若困兽出闸，反复咆哮着，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血腥味伴随着剧痛，带来短暂的清醒。

　　陈君竹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找……林姑娘……快！”

　　他不能失去理智，更不能伤害任何人。

　　尤其是不能在这种状态下，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温故被他吃人般的低吼声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哭着想往外跑，然慌不择路，竟被地上的枯枝绊了一跤。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正寻迹而来。

　　她未见陈君竹归来，又隐约听到后山异动。李青拨开竹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面色潮红的陈君竹倚着几杆青竹，呼吸急促，眼神涣散，额发已被汗水浸湿。

　　温故则满脸泪痕，惊慌失措地跌倒在不远处。

　　空气中还余留着罕见的奇香，无需多想，李青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了防止自己被传染，她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

　　好在香味已然退散，她并未受到半点影响。温故一直都有意地遮掩口鼻，亦逃过一劫。只怕影响最深的，当属陈君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