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青》奚小寻

57、秋意动，书院行（2） 开恩科。

　　靖和三年的秋日，无声无息地染黄了温家村口的几株老槐树，也捎来了震动天下的消息。

　　陛下为彰维新气象，广纳贤才，特旨于明年秋日加开恩科。

　　“恩科！是恩科啊！”

　　温安澈从村塾一路小跑回家，手里攥着不知从哪儿抄来的邸报抄件，气喘吁吁地宣布道：“爹！娘！陈先生！明年秋天，朝廷开恩科了！”

　　温故正在院中帮着温母晾晒秋菜，被兄长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惊掉了手中的簸箕——几颗干豆角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她弯下腰去捡拾豆角，眼神笃定了几分。

　　这也是属于她的契机。

　　堂屋内，陈君竹正在批改着温安澈的功课，听见他传来的讯息，执笔的手亦是一顿。

　　一滴墨汁无声地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了整张纸面。

　　他抱歉地挠了挠头，转而开始发呆。

　　科考啊，好机会。心中的重重迷雾竟被这则消息吹开了一角。

　　不知为何，他对科考竟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这种渴望莫名深植于骨髓之中。

　　“澈儿，你当真要去？” 温父放下手中的编了一半的竹筐，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长子的悲剧如同长久不散的梦魇，始终萦绕在这个家里，让他们老两口的心放不下来。

　　“爹，儿子苦读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温安澈咧嘴一笑，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姜姑娘还在等我呢。若没有功名，我拿什么去见她？怎样去面对姜尚书呢！儿子我啊，可不能一辈子缩在这山村里。”

　　温母看着儿子倔强的脸庞，又看看眼神中满是期盼的女儿，叹了口气，转向陈君竹：“陈先生，您看，唉……”

　　陈君竹放下笔，沉声道：“朝廷开科取士，确是良机。安澈有志气，不该被埋没。不过——”

　　他指向温安澈的功课，纸上满是被红点圈改的痕迹：“村塾所学，恐不足以应对州府乃至京城的才俊。若想一试锋芒，需得寻名师，入书院，系统攻读才是。”

　　有一张纸被压在了最下面，陈君竹有些汗颜，是他批改时不小心弄上墨的那张。

　　温安澈小心翼翼地接过陈君竹批改后的功课，眼睛又是一亮：“陈先生说的是像州府的青松书院，或是像京城的蘅芜书院那样的地方？”

　　“正是。” 陈君竹点点头，记忆里的各处地点虽然有些模糊，但这些基本常识并未丢失，“蘅芜书院乃天下文宗，若能入院求学，眼界学识必能精进。”

　　“我也想去！” 温故的声音也在另一侧响起。

　　她走到父母面前，深吸一口气，端方拱手道：“爹，娘，女儿也想读书，也想试试。女儿知道女子科举艰难，但律法并未禁止，前朝亦有先例。女儿不想一辈子只困于灶台之间，女儿想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即便不成，女儿也问心无愧。”

　　“胡闹！” 温父再次本能地反对，但看着女儿酷似其母年轻时的执拗眉眼，心中松动了几分。再看看一旁温润如玉，自成气度的陈君竹，后面斥责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温母拉过女儿的手，显然是不舍的：“故儿，娘知道你的心思。可那京城可是吃人的地方，人生地不熟，你一个女儿家……”

　　“娘，让我去吧。” 温故反握住母亲的手，眼神更加坚定了几分。

　　读书一直是她的理想，她不想一辈子都被困于村社之间。

　　“有哥哥和陈先生在，故儿不会有事的。”

　　陈君竹适时地开口补充道：“温叔，温婶。温姑娘既有向学之心，实属难得。如今既有恩科之机，无论成败，让她去见见世面，总比老于户牖之下要好。若二位放心，君竹愿与安澈、温姑娘同往京城，觅地栖身，备考书院。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他的提议让温父温母瞬间陷入了沉默，老两口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秋风吹过院落，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良久，温父重重叹了口气。他走到墙角，从一个旧木箱底摸出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剥开，里面是几块成色普通的银锭和一些散碎铜钱。

　　“家里就只剩下这些了。” 他将布包推到陈君竹面前，诚恳地握住了后者的双手，“澈儿他大哥当年被征走时，朝廷发的安家费，我们一分没动，总想着他哪天能回来。如今，是用不上了。”

　　提到枉死的长子，他的眼圈红了，温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这钱，你们拿着，就当路上的盘缠用吧。” 温父用力抹了把脸，眼中尽是祈求之意，“陈先生，我们知道您不是池中之物。澈儿莽撞，故儿天真，此去京城，前路未知啊！我们老两口，就把这两个孩子托付给您了。不求他们大富大贵，只求他们能平平安安，他日若能念着家乡父母，回来看看，我们就知足了！”

　　说着，这对淳朴的农家夫妇，竟要对着陈君竹躬身下拜。

　　陈君竹急忙起身扶住二人，心中百感交集。

　　“温叔，温婶，万万不可！” 他郑重道，“救命之恩，尚未报答。照料安澈与温姑娘，君竹义不容辞。只要我在一日，必竭尽全力，护他们周全。”

　　他接过沉甸甸的布包，低声向老两口道谢。

　　随即三人万分郑重地准备挥别二老，准备出发上路。

　　温安澈早早地便准备了行囊，二人便在屋外候着温故。

　　“陈先生，你说，你是不是不小心把墨水滴到我的功课上啦？”温安澈大笑着问道。

　　陈君竹：“啊……着实不好意思。”

　　他瞬间就变得颇为尴尬，专门将染了墨的纸放于最末，居然还是被发现了。

　　不一会儿，温故也收拾完毕，小步小步地跟了上来。

　　落日高悬，明丽的晚霞映照在三人的身影之上。

　　温安澈走在最前面，他大步流星地行着，年轻的面庞格外意气风发。走在正中间的温故微微笑着，虽怀着离家的忐忑，却不知为什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落在最后的陈君竹，则望向了北方。若是回到昭京，他也许能够理清缺失的记忆和既往的是非纠葛，不失为一个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