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青》奚小寻

26、问斩日 先吊着他一

　　问斩日，初冬捎来寒风，卷着悠扬哨音冷冷刮过昭京菜市口临时搭起的高台。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着，只见监斩官面无表情地端坐台上，下方是一大片黑压压的百姓，他们被官兵尽数拦住，人群中隐隐有着啜泣声。

　　顾观复身穿囚服，五花大绑地跪在中央。

　　牢狱之苦让这铁骨铮铮的男儿郎饱受虐待，高大的身量也瘦了不少，只有压不弯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时辰到！立即行刑！”监斩官掷下令牌。

　　膀大腰圆的刽子手举起沉重的鬼头刀，欲要动手，人群中便立即响起了着一片惊呼。许多百姓不忍地别开脸，更有老者捶胸顿足，低声呜咽：“顾将军！冤枉啊……”

　　就在刽子手准备动手的瞬间，高台上垂首待死的“顾观复”身体竟开始剧烈挣扎。许久后，总算彻底软倒，头颅以某种不自然的姿势垂下。

　　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一闪，一颗戴着囚犯头套的头颅便骤然滚落。“呲啦”一声，鲜血大片大片地喷溅出来，顷刻间染红了高台。

　　人群中的悲声顿时放大，嚎哭声响彻天际。

　　官兵们迅速上前草草收拾了尸身与头颅，用草席一卷便将这位将军拖了下去。不一会儿，监斩官草草宣布了逆犯已伏诛的消息，便匆匆退场了。

　　就在行刑前那片混乱之下，无人注意到高台后侧阴影中有两个狱卒打扮的人早已展开行动。

　　他们将一个套着麻袋的“人”悄然拖上辆不起眼的运泔水的马车，迅速驶离了现场。

　　被斩首的尸身哪是顾观复！不过是个身形相仿且早已病死的替身罢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远处，一座酒楼的雅间内，准备伺机而动的人手皆垂头丧气，不知接下来该如何交差。

　　他们由淮燕派来，眼睁睁看着目标被另一伙更为训练有素的神秘人抢先一步劫走。嘴边的鸭子飞了，只能咬牙暗恨，迅速撤离回报。

　　长宁宫内，赵太后听着心腹的密报，悬着的心总算安了几许。

　　“很好。把人安置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先吊着他一口气，别让他死了。”她补充道，“更要让他知道，是谁给了他第二条命。”

　　收了将军的命，让他感恩戴德？

　　大错特错。她要的只是个被仇恨束缚的死士，既能效忠于她，又能派的上用场。

　　赵太后的算盘可是打得叮当响。她认为以顾观复的军事才能和在武将中的影响力，未来定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与此同时，一队不起眼的商旅马车在严密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昭京，直奔陈府在京城的隐秘据点。

　　陈君竹接到了来自宫中诸人的密信。

　　信由宰相薛高义亲笔所书，言辞恳切忧虑。他提及朝局糜烂，新皇昏聩，北疆危急，字里行间隐隐透露出“另立新主”的意图。

　　随信亦附上了几位同样对李牧之不满的宗室与将领的名字。

　　由此看来，不少人对顾观复的遭遇物伤其类，潜藏的“倒帝”的力量正在向他伸出橄榄枝。

　　是夜，在薛相安排的暗卫接引下，陈君竹避开所有眼线，独自一人来到了前太子李澜生活的漱玉宫。

　　李澜穿着干净的旧衫坐在窗下，手指虚悬地对着一盘残羹，无助地喃喃自语。他看上去比之前瘦了不少，眼神也愈发空洞，对陈君竹的到来毫无反应。

　　陈君竹静静地看着他。

　　昔日的太子曾是所有人对盛世的寄托，如今不见山河景明，但见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想和这位殿下说说话，可惜痴傻的殿下并不能会意，茫然地望着来人。

　　想说的话挂在嘴边，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悲哀。

　　他从怀中取出清澜剑，放在木桌的另一端。

　　“殿下，”他声音低哑，明知对方听不懂，却依旧想说，“臣，陈君竹，回来了。”

　　李澜眼眸沉寂，毫无焦距地半睁着。

　　他心中模糊的计划，瞬间清晰了几分。

　　为了李澜未竟的理想和摇摇欲坠的江山，这条任重道远的路，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李青的模样瞬间在他脑中闪过：幼时遍体鳞伤，居于高位后变得冷酷漠然。

　　三颗小痣如朱砂般滚烫地烙印在他心头。

　　至于怎样走下去，还真是个好问题。

　　漪兰殿内，毋论是多么寒冷的严冬，只要大昭皇帝在，便是暖如春日。

　　淮燕满足的笑了，她倚在李牧之怀中，听着他畅想皇子出生后的宏伟蓝图，心旷神怡。

　　少女时她曾不懂话本诗集上的那些爱慕。

　　可如今遇见了陛下，她便真心爱着这个男人，爱他的英武，爱他给予的极致宠爱。

　　她暗中培养势力，倒不是为了篡权，只是想更好地保护自己未来的孩子，确保李牧之的江山稳固。

　　任何可能威胁靖和帝者都是她的敌人，哪怕对方是赵太后，或薛高义等蠢蠢欲动的朝臣们，她亦要对这些人怒目而视。

　　她也真心将薛映棠视作姐妹，眼见着好姐妹愈发憔悴沉默，心中尽是同情。

　　淮燕时常前去中宫走动宽慰，并尽量在皇帝面前为她说好话。

　　她无法理解，为何太后与薛相要逼迫这样一个纯良的女子去参与那些肮脏的权斗。

　　凤仪宫内，薛映棠在夜色中对月长叹，独守孤灯。

　　顾观复的死，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般压垮了她心中对爱情的朦胧幻想。

　　可惜了她一片痴心，她与顾观复之间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好好说过。少女时深埋的倾慕随着他的离去，彻底死去在了这个初冬。

　　“顾将军……为什么……”薛映棠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想到爹爹对她光耀门楣的期许，薛映棠只觉窒息，喘不上气来。帝后之职如同沉重的枷锁，每一日都在束缚着她要牢守宫规，要表现的像个庄重典雅的帝后。

　　她不想伤害淮燕，燕妃虽夺去了帝王的全部宠爱，但给了她些许温暖。更不想去算计她名义上的丈夫，这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堂堂六宫之主只想逃离此处，茫然四顾，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

　　皇宫中的一切，尤其是头上这顶沉重的凤冠，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李青独自站在院中，感受着初冬的寒意。

　　陈君竹突然秘密入京，府中守卫虽然看守严密，但那根一直牵制着她的线亦暂时松动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陈君竹归来后，只会将她看得更紧。若趁此机会，亲自去那术法的源头漳州，想必能寻来一线换回身体的可能。

　　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

　　李青将残卷小心地藏到衣服内衫里，并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衫，准备亲自探查。

　　自大婚后，陈君竹的暗卫活动频繁。她利用对陈府巡逻换防规律的熟悉避开所有耳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困了她数月的府邸。

　　踏着晨光，李青探出府院，大大松了口气。

　　不知前路有什么在等待她，亦不知漳州之地是否能换身之谜。

　　她也很期待，若是陈君竹发现她不见后会是何种反应。

　　无需多言。

　　李青孑然一身，踏上了南下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