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青》奚小寻

23、残页窥因 “镜映因果

　　秋意渐浓，陈府书房外的梧桐叶已染上大片金黄。

　　李青神色淡然地端着一盏新沏的龙井，步履轻盈地步入书房。

　　她开始故作镇定，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一则能降低陈君竹的戒心，二则行动也能更加自如。

　　陈君竹与章旻在窗边低声商议着，见她进来，并未多作防备，仍继续他们的谈话，内容似乎与北疆军务和朝中人事变动有关。

　　李青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在书案上，随后快速转向案头堆积的书籍。

　　她佯装整理散乱的纸张，实则手上的动作一刻未歇，飞速地翻阅一本本或新或旧的册子。

　　就在希望快要落空，即将到底之时，她忽然灵光一现，从底处翻出本材质奇特，且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的暗蓝线装书。

　　这本书被压在一摞地理志下方，显得格格不入。

　　李青的心跳瞬间便漏了一拍。

　　趁着陈君竹背对着她与章旻专注讨论的间隙，她迅速地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见二人讨论的忘我，她连忙快速翻动搜寻，里面尽是些晦涩难懂的符咒图样。直到翻到靠近后半部的一页，这才觉察其微妙。

　　页首赫然用朱砂写着几个古朴的大字：

　　《镜映因果术》！

　　几行关于术法核心的简述，看的她心惊胆战：

　　“非为夺舍，乃行因果之律。施者所为之恶果，必由己身承之。如镜映影，分毫不爽……使施害者亲历其所施加之苦痛，是为终极审判。”

　　短短数语，却让李青心惊而失神。

　　因果承负，亲历其苦，是为终极审判？

　　若是如此，她魂寄女身亡命天涯的下场，就并非简单的邪术篡位了。

　　难不成是因她对李澜和吕姝卿等人所做之事的报应？

　　紧接着，可怕的猜测便涌上心头：

　　身中因果之术，会不会是李澜旧部和陈君竹合谋对帝青的一场审判？

　　她心脏狂跳，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下去，想要知道施术的条件，以及有无逆转的可能。

　　然而，当她颤抖着翻向下一页时，却发现后面记载的具体施术方法，乃至可能后果的关键几页，都被人齐整地撕掉了！

　　徒留毛糙的撕扯边缘无情地嘲弄着她。

　　李青气得直挠头，好端端的希望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不成陈君竹早就防着她发现这一切，所以提前销毁了最关键的部分？

　　还是说是有人做了局，刻意让她发现这本书呢。

　　“就如同当初的婚宴一般，不过是中了套子而已。啧。”她喃喃自语。

　　“章先生保重。”

　　窗外，陈君竹与章旻已步入道别时刻，李青来不及细想，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将那本残书塞入自己宽大的衣袖之中。

　　此书格外关键，哪怕只有寥寥数语，也是她目前所能掌握的唯一线索。

　　她飞快地整理好案头，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李青暗想：许是能凭着这书名找到知晓此术的其他人，届时，便有翻身的余地。

　　长宁宫内。

　　此处气氛，今儿比江南的秋日要萧瑟冷寂的多。

　　赵太后未燃暖香，独坐于空荡的殿内。她紧锁着眉，指尖的碧玉佛珠许久未曾拨动。

　　顾观复秋后问斩的旨意已下，表面上看，是李牧之对军方势力的打压胜利。可她心里拎得清楚，此旨极为危险，偏于即将决堤的河坝之上又凿了道不可逆的口子。

　　朝中暗流汹涌，以薛高义为首的一些老臣虽未明说，但态度已愈发暧昧。

　　而淮燕借着身孕，不仅将皇帝牢牢拴在漪兰殿，更是在后宫频频出手拉拢人心，薛映棠那个涉世未深的丫头几乎对她言听计从。

　　她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孤立，权力正从指缝中一点点流失。

　　不能再等了。

　　她精心整理好仪容，换上最显威仪的凤纹宫装，摆驾前往紫宸殿。

　　速速面见皇帝。

　　即便是为了大昭，她亦要提醒他顾观复之死可能带来的后果，以稳住朝局为重。

　　除此之外，她也要试图重新抓住那颗与她渐行渐远的心。

　　然而，她刚走到紫宸殿外，就被内侍客气地拦住了。

　　“太后娘娘，陛下正在漪兰殿探望燕妃娘娘，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内侍低着头，声音惶恐，并不敢违逆圣意。

　　赵太后的面色瞬间阴沉下去。

　　什么探望，怕是又沉醉在那个女人的温柔乡里。

　　她强忍着拂袖而去的冲动，冷声道：“去漪兰殿。”

　　漪兰殿内，暖香袭人，一派欢声笑语。

　　榻上，李牧之亲手将一颗剥好的荔枝喂入淮燕口中，淮燕倚在他怀里，笑靥如花，手轻轻抚着小腹。

　　殿内宫人或是低眉顺眼，或是言笑不止，气氛旖旎温馨。

　　赵太后的突然造访，打破了这份琴瑟和鸣的和谐。

　　“母后怎么来了？”李牧之抬起头，眉头微皱，语气中尽是被打扰的不耐。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淮燕倒是立刻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李牧之轻轻按住：“爱妃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半响，他才看向赵太后，目光疏离，“母后有何要事？”

　　赵太后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李牧之对淮燕毫不掩饰的偏爱，嫉妒之意瞬间油然而生。

　　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哀家来，是想与陛下商议顾观复之事。此事关乎军心民心，关乎边疆稳定，陛下是否再行斟酌。”

　　“母后！”李牧之不耐烦地打断她，声音冷硬，“朕意已决！顾观复丧师辱国，不杀不足以平朕愤，不足以正军纪！此事不必再议！”

　　他挥挥手，像是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母后若无事，便回宫歇息吧。燕妃身子弱，需要静养。”

　　不错，对她是毫不留情的逐客令，对新欢则满是维护。

　　她讥诮地瞥了眼李牧之，这张俊朗的面容酷似先帝，却再无半分旧日温存。怀中妃子笑容明媚，无声地向她示威。

　　赵太后恍然明白了，什么旧情倚仗，都已成空。

　　她一手扶上皇位的男人，她的“好儿子”兼旧情人，心早已不在她这里。

　　此时此刻，她便是这深宫里碍眼的存在。

　　她冷哼一声，一步一步地离开漪兰殿，凤冠上的珠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回到长宁宫，挥退所有宫人，赵太后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凤榻上。

　　殿内死寂，空无一人，唯余她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她向窗外望去，彼方夜色沉沉，眼中的温度也逐渐随之消散殆尽。

　　情分已尽，权力也将不保，莫要怪她另寻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