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青［男穿女］》奚小寻

162、追逃 他的女儿，

　　顾观复身着便衣，没入昭京各地的人潮之中。

　　他刻意戴了笠帽，隐去眉眼，可到底是面上淡去的疤太显眼，走过小商小贩时有时还是会引起不少人的侧目而视。

　　倒也算不上警惕，毕竟他扮的又不是凶神恶煞的军爷，倒向个隐入尘烟的独行客。

　　圣命难违，他要搜遍昭京每一家客栈民宅，搜到为止。然此事并不容易，君令之下还压着另一层意思——

　　找到永安，让她永远消失。

　　数日过去，他寻遍了昭京城内外，皆是杳无音讯。

　　思来想去，顾观复亦决定休憩一宿，整顿后再度上路。他翻开行囊，发现随身的银两所剩无几，只得尴尬得直叹气。

　　看来只能往荒僻之处借助一宿了。

　　他漫步于荒僻山林之间，果真发现了一家客栈。客栈简朴而人烟稀少，老板夫妇待人还算热情周到。

　　“客官借宿吗？十两银子就能住一间上房！”

　　顾观复低头瞧了眼手上的碎银，毫不犹豫便递了过去：“麻烦二位了。”

　　老板娘连连摆手，做无辜状：“哎呀不麻烦不麻烦~客官还怪客气的嘞，小脸长得也真俊。就是这疤，唉……”

　　顾观复生怕被认出来，道了谢，拿着钥匙便匆匆往房间去了。房间在一楼的最内侧，说是离地下室比较近的位置。

　　“哈哈哈哈哈哈~小猫咪~”

　　一进房间，他居然听见了小女孩的笑声。

　　顾观复环顾四周，还当自己是幻听，他连忙往窗边一瞧，便看见了院内光景：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娃笑盈盈地蹲在地上，拿树枝逗弄着一只野猫。

　　顾观复心下一惊。

　　那孩子的侧脸实在是像极了年少时的李牧之。

　　圆润的下颌，微翘的鼻尖都与她的父亲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便是小女孩笑起来时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继续敢肯定，这个孩子就是李澜要他找的永安殿下，只道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此刻他隔着窗，一动也不动地望着蹲在地上逗猫的小小身影，心里一片柔软。

　　可怜的孩子，这么小便失去了爹娘，还要躲避追杀，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

　　就在他愣神之际，一个身形清瘦的姑娘突兀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姑娘穿得素净，身材高挑，脖颈处系了一只花环，走得不算快，左腿似有不便。她走到小女孩身边，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警惕地瞧了瞧四周。

　　顾观复下意识地蹲下了身子。

　　那姑娘显然没看见他，抱起小女孩，转身往客栈走。

　　顾观复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此女左腿拖得慢，却尽力掩饰，不自觉地藏着自己的残疾。若是普通女子携幼女住于此处，这本身并不奇怪。

　　怪就怪在，这姑娘神色警觉，明显经历过追杀。

　　追？

　　见小女孩笑得这般灿烂，倒像是与这姑娘颇为亲昵，也像是极为信任。若小女孩当真是永安，这位姑娘想必便是协助她逃出宫里的人。

　　很快，房门便被人叩响了。

　　推开门，来者是他的一名同僚，名为耶律六完，生得勇武粗蛮，是李澜亲卫中的一名北戎校尉。

　　顾观复不解为何李澜会重用这么多北戎的獠牙，这些人分明凶狠残暴，且愚钝无知。

　　可他并没有多言的权利。

　　耶律六完张口便是含糊不清的汉话，咧着个黑牙道：“顾将军，可有发现？我奉陛下旨意，来问问你这儿的进度。”

　　顾观复摇了摇头：“没有。”

　　耶律六完一脸轻蔑，嘲讽道：“啧，你们中原人真是没用。要是陛下派我来追，把这些村啊店啊全部屠个遍，准能把这小兔崽子给一刀斩落。”

　　顾观复对他的讥嘲不置一词，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他：“这毕竟是我大昭的天下，容不得尔等蛮夷放肆。”

　　“嘁，无能的东西，还妄想做镇国大将军！我回去复命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闻言，顾观复只是冷冷地摆了摆手：“再无能，大昭的上将军也容不得你来做。”

　　耶律六完啐了一口，愤愤不平地摔门而去。

　　顾观复若有所思。

　　李澜用人不疑不假，可放任戎人这么嚣张属实太过。

　　这和他认知中的澜太子属实不同。

　　曾经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李牧之已经死了，赵王元初也不明不白地死于宫变之中。

　　他的女儿，就不该再死。

　　长宁宫这边，薛映棠通过家眷的关系，见到了吏部侍郎周鹤年本人。

　　周鹤年是她爹薛高义位列宰相之时最得意的门生之一，为人正直。他进门时脸色谨慎，行礼时也格外小心，显然对新太后召见的用意心知肚明。

　　薛映棠端庄地坐在椅上，望着父亲的旧臣，开始酝酿情绪。

　　她哽咽道：“周大人，家父在崖州的日子，您可知晓？”

　　周鹤年颇为心酸，久久低着头：“臣略有耳闻。”

　　“崖州瘴气重，天气湿热，他年纪大了，身子本就不好。上个月的信里说他已经咳了半个月，痰里带血。”薛映棠的哭腔愈发浓重， “可陛下根本就没想要把爹爹接回昭京……”

　　“周大人，您好好想想，李澜陛下还未上位之前，究竟是谁在朝中替他发声，对抗靖和帝。如今他登上这帝位，偏偏重用姜沉舟这类藏污纳垢之辈，真是可恨！”

　　周鹤年如何不知，他亦是恨得咬牙切齿。薛相忠于大昭，身体有凶多吉少，恐怕此生是回不来了。

　　可他也不敢妄言，他也怕陛下的耳目。

　　“哀家近来还听说，”薛映棠话锋一转，语气又冷了下来，“新帝听了姜尚书的谏言，要在刑部增设稽核司，专查前朝旧案。周大人，您觉得稽核司查的是谁？”

　　周鹤年的后背瞬间湿了一片。

　　他岂能不清楚。

　　新帝设司，明面上是查靖和年间积压的冤案，实际上是要把所有与他有异心者一个一个地揪出来清算。

　　他和薛高义的门生关系不是秘密，但凡有人检举，他第一个跑不掉。

　　见眼前的男子汗如雨下，薛映棠更加疲惫了。

　　她好累，她发现自己竟一步步成了赵晴好的模样。

　　这样的认知让她后怕。

　　然而太皇太后说得不错。若要拉拢，就得先让人畏惧。

　　想到这里，她又换上一副悲哀的神情：“周大人，您是家父最信任的门生，哀家不愿见您出事。可若您不站在哀家这边，哀家也……保不住您。”

　　周鹤年思虑良久，本有些后怕，可想到薛相的光景终是于心不忍，俯首帖耳道：“臣，愿为太后娘娘效犬马之劳。”

　　薛映棠立即感激涕零地将他搀扶而起，待周侍郎走后，又冷漠地坐回了原位。

　　空茫的悲哀瞬间倒灌入脑海之中。

　　曾几何时，她亦生出了两幅面孔。

　　"顾将军，"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你也是这般身不由己么？"

　　“不好了太后娘娘，不好了！”

　　薛映棠这才从沉思中缓过神来，略微呆滞地望向眼前这个冒失的来人。

　　来者是个小宫女，生得七窍玲珑，她先是磕头请罪，随机慌张道：“不好了，娘娘，薛大人……薛公子他，在被陛下通缉啊！”

　　“你是说怀简？”

　　是夜。

　　自与陈李二人分别后，薛怀简和酌月又连逃了数日。

　　他们依照李青之计，扮作兄妹，带着跟两个老仆逃生，去投奔薛家在青州的远亲。

　　老仆一个姓刘，一个姓赵。老刘赶车，老赵则坐在车尾放哨，驴车晃晃悠悠地沿着官道向东走，车上堆着几袋干粮和换洗衣物，看上去和寻常的百姓没有两样。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逃不过耶律六完的眼睛。

　　此人虽为戎人，却阴险狡诈，因亲手背叛了自己的部落而被李澜封为校尉。

　　李澜只给他布置了两项任务，其一，追捕通缉要犯，其二，监督顾观复，向他发难。

　　于是，刁难完顾观复后，他便率着混在一处的七八个戎兵及五六个昭人卫卒从昭京城外一路追人去了。

　　这些兵个个凶悍，刀不离手，可疑车辆若是落在他们手中，定是格杀勿论，一个也跑不掉。

　　"他们追上来了！"老赵率先发现情势危急，急声示警。

　　这队人马来得极快，马蹄声密如骤雨。薛怀简脸色一变，赶忙指示老刘道："拐进左边那片林子！"

　　老刘一扯缰绳，驴车瞬间便调转了方向，颠得酌月差点从车上滚下去。薛怀简一把捞住她的手臂，两人在颠簸中撞成一团。

　　"可要抓稳了！"他眨了眨眼，紧紧扣着酌月的腰，防止她碰伤。

　　驴车一路狂奔冲进林中，可林子终归太浅，藏不住人。

　　追兵的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老赵跳下车，抄起一根扁担挡在路中央，近乎悲壮地冲他们大喊道："少爷快走！"

　　薛怀简知道他此去必死无疑，来者众多，若换做老烟也难以幸免。可他别无选择，只能拉着酌月一路狂奔。

　　老刘也紧随其后地跳下了车。

　　他抽出腰间的柴刀，挡在林子的入口处，回头看了薛怀简一眼，咧嘴一笑："少爷，老奴跟了你爹三十年，如今能护你一回，值了。"

　　然后他也冲了出去。

　　不出所料，沉闷的落体声接踵而至，然后是马蹄踏过血肉的碎响。

　　“老赵，老刘！”

　　酌月立即被吓得双眼含泪，停在原地呼喝出声，可薛怀简却容不得她多多思考，拽着她就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小酌月，你清醒一点！你若是这时候疏忽了，他们的死就不值得了。”

　　他们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回头就只有死路一条。

　　酌月的靴子跑掉了一只，脚底被碎石割得生疼，泪水花了脸庞，可她只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薛怀简的手在发抖，后背的衣衫也全然湿透，跑得也越来越慢。

　　酌月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受了伤，后背中心直直地刺入了一根箭矢。

　　察觉到她的顾虑，薛怀简摸了摸她的头，装作没有痛觉的样子：“我没事的，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