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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出使 人有时候, ...

  •   靖和五年四月初八,宜出行。

      昭京城。

      南门外的官道上旌旗蔽日,鼓乐声敲得起劲儿,锣鼓喧天。

      城下,三百人的仪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傅云率领的使团队伍整装待发。放眼望去,一切已准备妥当,金漆的马车,银饰的鞍具,锦缎的旌旗上绣着“大昭”二字,在春风中高高飘扬着。

      李牧之亲自将他送到城门外,还不忘赐下傅爱卿三杯御酒。他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眼中尽是志得意满之意。

      “傅爱卿,朕这就升你为礼部侍郎,”他举杯,“此去北戎,定要扬我国威,让蛮夷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天朝上国!”

      傅云跪接御酒,三拜九叩着:“多谢陛下,臣必不辱使命。”

      可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隐隐亦划过得意的微光。

      姜仪穿着绯红色的命妇装,静静地站在女眷队列里。她一言不发地目送着傅云接过御酒,与陛下言笑着。只见丈夫翻身上马,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就催动了马缰。

      队伍在人群的欢呼声中缓缓启程。

      马蹄踏起尘土,在春日阳光下肆意飞扬着。鼓乐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城楼上,李牧之还在嘴角含笑地眺望着北方,仿佛已经看见了北戎王庭匍匐在他脚下的景象。

      姜仪默默地退出了女眷们的行列,默默往回走。脚步轻若鸿羽,无人发现她在何时离开了此处。

      身旁的侍女小声问着:“夫人,回府吗?”

      她摇了摇头:“去慈恩寺,我要为夫君祈福。”

      她自然不是去祈福的,只是想求一个答案:关于傅云原配秀娘是真是假,自己这桩从一开始就是交易的婚姻何时才能结束。

      可怜可叹,这漫长无涯,又看不到头的余生。

      问问僧人,她的一辈子,究竟为何?

      然而,侍女的一句话又将她的希望狠狠碾碎了。

      “夫人,前些日子不知出了什么事,说是慈恩寺与北戎的违禁药物有关,已经关寺一阵子了。”

      “这样啊。”姜仪苦笑两声,“那便打道回府罢。”

      马车缓缓驶回城内。路过姜府时,姜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两头石狮子隔着些距离沉默着,它们都不言语,她却觉得,这两头狮子好像她和温安澈啊,咫尺之间,却不得相见。

      很多年前,自己还是礼部尚书家的小姐时,总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街上人来人往。

      那时她还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暗处织好了网,只等她一步踏入,便万劫不复。

      同一日的皇宫中。

      揽月阁中,赫连明月屏退了所有宫人。

      她坐在妆台前,拉开了抽屉的暗格,找到了昨晚来自父汗赫连史那的密信。

      信上说得很清楚:傅云使团不日将抵达王庭,是个绝佳的机会。

      父汗吩咐她在宫中制造事端,最好能牵扯到李牧之的子嗣,让昭国皇室自乱阵脚。同时,赫连漠要继续用美男计渗透太后这方,为将来可能的变故做准备。

      赫连明月收起了密信,她心下了然,父汗已经等不及了。西羌那边战事不利,他要从昭国这边打开局面。

      “来人,唤翠羽进来,本宫有话要和她聊聊。”

      翠羽很快便小步小步地走了进来:“请明妃娘娘尽情吩咐。”

      只见她热情泼辣的主子罕见地露出迷茫的神色:“翠羽,你说说看,凝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翠羽歪着脑袋:“凝妃娘娘性子温和,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只是过于端庄稳重,总觉得她心里藏着事。”

      “是啊。”赫连明月轻叹一声,“她心里藏着事,我心里也藏着事。这宫里的人,谁心里没藏着事呢?”

      那日程晚凝特意来见她,只是为了提醒她柔妃的熏香有问题,赫连明月十分感动。

      哪怕掺杂着自保的成分,有人在这深宅后院中担忧她,她还是感激的。

      还有淮燕,她虽有争宠的心思,说话却直来直往,让人讨厌不起来。薛映棠虽对她们态度淡漠,却总会在她请安时让宫人多备上一份点心。

      这些她本该视为敌人和棋子的女人们,在这漠漠深宫之中,竟成了她唯一能感受到的人间暖意。

      翠羽小心翼翼地问:“您为何会突然提其凝妃娘娘?”

      “翠羽,在我们北戎的草原上,狼群捕猎时从不留情。可它们对自己的族群,却会互相舔舐伤口,会把最嫩的肉留给幼崽。”

      “本宫倒是觉得,人有时候还不如狼来得团结。”

      “娘娘说的是。”翠羽听后,也轻轻点了点头。

      但她是北戎的公主,唯一的使命就是为北戎做事。只是,在完成父汗布置的使命同时,她能不能稍微保留一点人性呢。

      夜色降临,长宁宫内暖香弥漫,灯火比往常更亮了些。

      赫连漠送了赵太后一块羊脂玉佩,上面雕着北戎的狼头图腾,入手温润。

      赫连漠说,北戎人若想对外族人表示友好,便会赠玉以遗之。

      想到此处,她便觉得心里甜蜜蜜的。

      门帘轻响,赫连漠走了进来。他换了身便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腰腹的线条若隐若现。

      “太后。”他草率地行了个礼。

      “来了?那便坐吧。”

      赫连漠也不顾什么礼仪身边,就这样撩开珠帘,坐在了她的身边。

      “今日傅云奉诏出使北戎。”赵太后慢条斯理地说,“你姐姐那儿,可有什么动静?”

      “姐姐在宫中一切如常。”

      赫连漠思索着:“只是,我听说她近来与凝妃走得很近。”

      “哈哈哈哈,凝妃可是个闷葫芦,她倒是会挑人。”

      她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发问道:“漠儿,你老实告诉哀家,北戎遣你们来这儿,究竟想要什么?”

      “太后以为呢?”他反问。

      “哀家以为啊,”赵太后的笑容里是洞悉一切的锐利,“你们狼子野心,胃口这么大,要的可不只是边贸和和平,是么。”

      “尔等所图,该不会是是整个大昭吧。”

      赫连漠先是一惊,随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太后多虑了。北戎刚与西羌打过一场,元气大伤。此次求和,都是真心实意。”

      见他面露惊疑,赵太后嗤笑一声:“漠儿,哀家只是说笑而已,不必这般应激。”

      “不如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要什么,哀家自然是要给你的。但哀家要的,你也得给。”

      “譬如呢?”

      “哀家要的很简单呢。”

      赵太后抚摸着他腹部的纹理,将他轻轻推倒在榻上:“这般健壮丰伟的北戎汉子,真是让哀家着迷,哀家要的不正是眼前人么?”

      说罢,便主动扯了他的衣襟,二人倒在榻上缠绵在一处。

      走出长宁宫时,夜风扑面而来,赫连漠重重咳了几声。

      “这殿内的香粉真是呛死我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才觉得胸中那股郁结稍缓。

      对了,温故还被他安置在使馆内,如今成了他的侍女。

      她很少说话,总是安静地做事,默默无闻地跟着他。可每当这个昭国少女看向他时,就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赫连漠听过她的故事,也知道她的执念有多深。

      可不知为何,仅仅是和她沉默着对坐在一处,就会觉得在太后这边的压力缓释了不少。

      拂云宫,贺子衿处。

      李牧之前些日子时常来找她说说话,大有要重新要宠幸她的架势。

      可她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娘娘,”贴身宫女小声禀报着,“赫连侍卫从长宁宫出来了,往北戎使馆的方向去了。”

      “知道了。”贺子衿淡淡地说。

      铜镜里,妹妹的面容苍白如纸,这具身体正在肉眼可见地一天天衰败着。

      血咒缚魂的反噬越来越严重,她时常能感觉到魂魄与肉身的撕裂感,像是两片随时都可能散架的木头。

      她咬着牙,心里暗暗诅咒着:

      李青必须死。李牧之也必须死,甚至于流亡在外,没死透的李澜。整个李氏皇族,都要为她贺家三百零七条人命陪葬。

      赫连姐弟则是个横在她面前的变数。

      贺子衿原本想除掉赫连明月,女子偏偏生得聪明,又有程晚凝暗中相助,一时难以下手。至于赫连漠,他与赵太后走得太近,显然另有所图。

      “既然除不掉,”贺子衿轻声自语着,“那就联手吧。”

      “你们不也是奔着李氏的江山社稷来的,不是么?”

      赫连明月这边是断不可能了,而赫连漠这处,则是浓浓的敌意。话说回来,敌意也无可厚非,至少说明他把她当成了对手。

      对手,是可以谈判的。

      他们都有想要摧毁的东西,她想要李氏皇族,他想要……谁知道呢?也许是整个大昭。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贺子衿骤然起身:“备轿子,去北戎使馆。”

      “娘娘?”宫女吓了一大跳,“夜深了,恐怕有所不妥啊!”

      “没什么不妥的。”

      “本宫想找赫连侍卫说说话而已,怎么,本宫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宫女不敢再劝,忙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宫人变准备妥当,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往北戎使馆的方向去了。

      轿中。

      贺子衿临行时戴上了一串骨珠,它是用贺家死去亲人的指骨磨成的,每一颗都代表一条人命。

      整整三百零七颗。

      她一个一个数过去,重温着死去亲人的面容。父亲,母亲,兄长,嫂嫂,还有她那刚满三岁的小侄女全死在那道圣旨下,死在帝青的一句话里。

      “李青,你等着。很快……很快你就会来陪我们贺家人了。”

      北戎使馆内,赫连漠回到了房中。

      温故为他整理着床铺,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垂首行礼:“主人,你回来了。”

      “嗯。”赫连漠脱下外袍,随手扔在椅背上。

      不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道:“闻姑娘,你想随我回北戎吗?”

      温故哑然失笑,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歇着。

      “主人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她讪讪言。

      她将头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纤细的颈子。面容稍显红润,可比起刚救她时,已经多了几分血色。

      “那我换个说法,如果我可以送你回到心上人的身边,你愿意吗?”

      温故讶异地抬起头,第一次愣愣地直视着他。深井般的眼睛里隐约有期冀之意,又很快熄灭了。

      “主人说笑了。”她重新低下头,“奴婢是戴罪之身,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更何况啊,那个人心里,从来就没有奴婢。”

      赫连漠顿觉烦躁。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她不过是个用来填补空虚的工具而已。

      可他得了失心疯,还是想知道这姑娘的执念源泉。赫连漠不懂这种情愫从何而来,在他眼里,与赵太后之间的密切关系不过是一场骗局而已,饮食男女,能有什么真情实意?

      “告诉我,你真的一点都不想他?”

      “当然想。”她轻声说,“每天都在想。想他过得好不好,想着林青的病能不能不好转了,这样,他就只能乖乖地落入我的掌心。”

      “可是想有什么用呢?他心里有别人,永远都不会有我。”

      “出去。”他不再看她,转过身去,“我要休息了。”

      温故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了。

      这趟昭国之行,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更复杂的,则是瞬息万变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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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有大量存稿,不会弃更,感谢小天使们的喜欢! 隔壁的帝青后续《莫向玄处寻永安》 也开坑啦~是双洁的古言bg小甜文!感兴趣的读者宝宝们欢迎来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