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醋意生 这是什么道 ...
-
“你、你是谁？”李蕊只觉得似乎这一秒才真正认识陆时酒这个人，站在原地嘴唇嚅动着，怔怔问他道。
陆时酒不答，视线越过李蕊落在虚空，沉默半晌方才开口：“不知你是否听过，三年前，有位姓陆的监察御史，因贪墨赃款一罪被捕入狱，接着全家悉数被斩于午门。阖府上下，只有一个小儿子因案发时在外而逃过一劫。”
这个案子李蕊还有些印象，案发那几天，她在坊间所听到的尽是些“不成想陆监察平素瞧着一副清正廉洁的模样，背地里却是只中饱私囊的国之蠹虫”诸如此类的言谈，那时她听过也就算了，没怎么放在心上，坊间那些闲言碎语也没被唠叨多久就被新的话题替代，毕竟贪官污吏无论哪朝哪代都不算少见。
可她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这个案子会跟李临渊、跟王府内这位丁幕僚又能有什么勾连。
而此时此刻，李蕊看着陆时酒那双黑沉的、似乎落不进去一线光的眼睛，忽然福至心灵般明白了什么，她喃喃道：“那位逃过一劫的陆家小儿子，是你吗？‘丁尘缘’——定沉冤，这个名字想来也是假的罢。”
陆时酒垂眸轻笑了声：“不错，如何？你要去告诉你父亲吗？”
“陆家当年入狱，同我父亲究竟有何干系？”李蕊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她的拳头又攥紧了，只不过这次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陆时酒之故。
“我父亲为官一向清廉，及至最后抄家所得亦不过百两银钱，”陆时酒嘴角绷得横平竖直，他说，“是李临渊生怕我父亲南下监察，查出他同江南官员上下勾结，贪腐受贿，这才强加给我父亲这样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而满朝文武明知是非，却竟无一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只因我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官，死不足惜。”
陆时酒闭了闭眼：“而今我已明白，此事是我父亲太过刚正，而过刚亦折，他不懂得为官之道，这才惘付了全家姓名。”
“不，不应——”李蕊下意识道。
“是啊，不应是这样的，即便他处事不够圆滑，至少也不应落得这样的下场。”陆时酒截断李蕊话头，自己将其续了下去。
“可而今这朝堂之上，讲的就是这种道理，”陆时酒抬手握拳，锤在堂前桌上，“于摄政王而言，顺其者昌，逆其者，便只能落得一个不得善终的结局！这便是李临渊所摄之政。”
陆时酒抬眸看向李蕊，沉声道：“阿蕊，从前啊我只是个不学无术的京城纨绔，从来不懂朝堂上这些事情。直到……直到发生了那种事，陆家一夕之间被满门抄斩，我苟活下来，满心想着替家人复仇，这才寻了法子混入王府，千方百计地要抓住这天下第一佞臣的破绽。”
李蕊怔怔望着陆时酒，两行清泪倏然滑落脸畔，她却毫无所察一般，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可我入局之后，了解越深，才越明白李临渊都做了些什么。而陆家，不过是他手上所沾染的微不足道的一小滴血罢了。”
陆时酒深吸一口气，看着李蕊，语速飞快道：“江南每逢暴雨，堤坝必然倾颓，拦不住的河水淹去不知多少粮食，又不知夺走多少无辜百姓的生命，灾区的民众等着救命的钱粮，可最终能分到手里的却不过是些发霉长虫的烂米糟食。”
陆时酒的字字言言重锤一般敲在李蕊心头——“假以时日，地方官兵便再也阻拦不住揭竿而起的黎众，燕国届时战火纷飞，又不知会有多少人会被卷入其中，平白失了家园，甚至最终送了性命。而这一切，源头都在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乃至于纵容贪腐之风的李临渊。”
“阿蕊，你愿意看到这一切发生吗？你也会选择视而不见吗？”
“我，我……”李蕊一双眼睛哭得湿红，说不出什么话。
“何况，”陆时酒轻声说道，“若你父亲没有那个心思，你当真觉得，我还能踏进王府半分吗？”
李蕊流着泪，默默摇了摇头。
沉默了好半晌，她方才垂着脑袋小声道：“你的真实身份，我不会告诉父亲。今日之事，我会再好好想想的。”
最后，李蕊对陆时酒说：“对不起，陆公子，我父亲对不住你……我也是。”
语毕，她没再看陆时酒，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身形犹似带着几分颤抖。
陆时酒重新靠坐回椅子上，浑身绷紧的肌肉骤然卸力，他肩膀下沉，闭眼深深呼出口气来。
这三年里接触下来，他猜到李蕊手上一定藏了些什么，也笃定今天这一番谈话过后，李蕊最终会选择什么。
而就在此时，陆时酒忽而感觉到了什么，他当即警觉起来，一下子睁开双眼，坐直了身子。
可当陆时酒看清眼前人后，绷直的肩膀又自然垂落下去，他惊喜喊道：“掷玉！！”
来人正是狐妖。
他还穿着作战的盔甲，银铠折射的光映在他带着血痕的脸，落在他那双冷湖似的蓝眸，衬得他那张冰寒面孔愈发不近人情。
透着一股子浓重的肃杀气。
可陆时酒却只想亲近他。
算来已经有两三个月没见到狐妖了，陆时酒看着狐妖这一身不知是谁的血，轻轻惊呼一声，上前正欲细细查看，却被狐妖一瞬间捏住手腕提了起来。
接着他听到狐妖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有旁人在你床上睡过了，是谁？”
听这语气，似乎恨不得下一秒就将那位“旁人”揪出来千刀万剐了一般。
狐妖本来是很开心的。
狐族在虎狐的一场关键性战役中得了凯旋，直打得虎妖一族节节败退，再无任何还手之力，就等着最后跟他们商议战败条款了。
他已经三个月零七天没见到过陆时酒，连像从前那样私下偷偷去瞧一眼的空隙都不曾有，早就想他想得快要发疯。
因此刚从战场上下来，他连铠甲都来不及换下，脸都没洗就匆匆跑来见陆时酒了。
结果脚步一进到陆时酒房内，他便敏锐地嗅到另一个人的气息，而打眼一瞧，发现内间床褥有些散乱，是被人睡过的痕迹。
此时日近黄昏，不是午睡的时辰，且陆时酒这副好似被抽干了的模样也根本不像刚睡起来，反倒如同……刚做过什么一般。
狐妖一下子急火攻心，只觉此生以来从没这般愤怒过。
他将陆时酒那只手腕攥得泛白，眯起眼睛，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陆时酒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陆时酒一开始本想问狐妖身上的血痕从何而来，有没有受伤严不严重疼不疼，但他凑近时看到这人脸上连皮也没破，一身银铠也好端端的没有损坏。这便放下心来，想同他讲讲方才发生的事，告诉他自己阴差阳错撬动了李蕊这道口子，燕国这位遮天蔽日了十余年的摄政王，兴许不日便要落入尘泥，以慰藉陆家及千千万万个难以瞑目的冤魂。
可他没料到狐妖竟首先关注到了这个，也没想到狐妖会想到那种地方去。
陆时酒眨了眨眼，心思一转，忽而觉着这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于是冲着狐妖弯了弯眼睫，强忍腕间疼痛，似觉不够般煽风点火道：“唔，我作甚要告诉你这个。”
狐妖登时怒气更甚，胸膛起伏不断，一双蓝眸简直要喷出火来，捏住陆时酒的手用力到颤抖，他恶狠狠地叫道：“陆、时、酒！！！”
“哎，”陆时酒悠悠然应了声，他不动声色地小口小口吸着气，心想这狐狸手劲忒大，面上却一副好整以暇的欠揍样，“掷玉，我愿意让谁进我的房门，愿意让谁躺我的床，甚至——愿意同谁睡在一处，难不成都要向你一一禀报？”
他缓声又道，气若游丝，吐息如兰：“你管得着这些吗？”
狐妖彻底炸开了，只觉得行军打仗排兵布阵都没有像现在这般焦头烂额束手无策过。
他深深吐出口浊气，接着另一只手也握住陆时酒余下那只腕子，上前几步，直至逼得陆时酒后脊贴在冰冷的墙面。
狐妖提着陆时酒双手将其按在墙上，以自己的身体封住他所有退路，披着坚硬铠甲的胸膛紧紧贴着陆时酒略显削薄的肩膀。
于此同时，狐妖陡然现出了半兽形态，一双蓝眸显得愈加妖异，身后九条狐尾不约而同地纷纷向前，沿着陆时酒四肢攀附而过。
他微微低着头，鼻尖几乎要戳到陆时酒的侧颊。
狐妖一条尾巴勾在陆时酒足踝，灼热的吐息毫无遮挡地喷洒在陆时酒脸上，咬字极重地说道：“除我之外，谁都不能躺在你的床上，更不能同你睡在同一张床，只有我可以，谁都不行！”
陆时酒偏了偏头，他小心翼翼地缩着身子。
被狐妖以这样的姿势几乎密不透风地按在墙上，又被这样近地紧紧挨着说话，他心跳快得厉害，身体已经起了些尴尬的反应。
陆时酒避着狐妖那几条上下挥舞的尾巴，默默祈求着狐妖暂时不要发现这点异样。
接着他艰难地转了转头，想活动下被捏得胀痛的手腕，结果刚一动作就被狐妖变本加厉地按了回去，陆时酒在心里轻声叹了口气，暗自承受着这份甜蜜的负担。
他细细瞧着狐妖这张因为带着怒意而显出几分肃杀意味儿的面孔，轻轻道：“这是什么道理？你又算我什么人？凭何管我管到这个地步去？”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醋意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