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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名中意 所以你一用 ...

  •   这是陆家逢变后陆时酒第一次哭。

      捏着家中传来的“李相作奸,上以其言,欲以贪罪惩处,恐死局,切勿归”一纸密信,亲眼目睹父亲被抓走时他尚且茫然,陪他一起长大的随行亲卫接连惨死在面前时他只顾得仓惶奔逃。落入黑市、沦为人牲,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脱身怎么能出去救他吉凶未卜的家人,直到最终耳闻陆府众人皆被斩首时他拖着一身残躯病体,仅留麻木。

      陆时酒原以为自己已不再有泪。

      可那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一滴滴涌出,顺势而下,在他侧颊、鼻尖、下颌蜿蜒出一道道湿痕,又是如此真实而清晰。

      陆时酒哭弯了脊骨,他半俯下身,双臂环捧着那只他记忆里的白狐,脑袋几乎同狐狸的皮毛紧紧相贴,呜呜咽咽,泣不成声。

      狐妖只觉心中烦闷,不知是因为泪水湿身的粘腻感,还是因为第一次看到陆时酒这般失态而产生的微妙不适与无措。
      他试探性地扬起尾巴,想替陆时酒擦擦眼泪,却发现他尾巴尖儿没一会儿就湿透了,而陆时酒依旧满脸湿润,哭得不能自已,于是他又收回了尾巴。

      忽而想起族中长辈哄小狐狸的画面的狐妖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压柔声线,放轻声音,和缓开口:“陆时酒……小十九,不哭了,有什么仇吾……我都给你报。”

      陆时酒哭声一顿,可还没等狐妖松一口气,就听到他更甚于此前的哭声。

      他久未开口,此前在黑市中所遭又皆为非人待遇,加之这会儿情绪激动,嗓音便几近鸦鸣,呕哑嘲哳,难听极了,却也可怜可疼到了极致。
      狐妖轻轻呼出一口气,不再开口,也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伏在陆时酒手下,等他彻彻底底哭一场痛快。

      不知过了多久,陆时酒的哭声终于渐弱,只剩小声抽噎。一头乌色长发自上而下,将他的脸及被他埋在脸下的狐狸遮了个严严实实。
      又好一阵子后,那抽噎声也止住了,可陆时酒依旧没抬头。

      沈柳明白,前世的自己是这会儿情绪过去,反应过来刚刚干了什么,不好意思起来了——毕竟当时在陆府一直是一副骄矜恣意的贵公子做派,别说哭得这样失态了,连一丝一毫的狼狈都未曾有过。
      也可能因为浑身是伤,现在这个姿势维持久了,若想起身,不知得牵拉多少块骨头肌肉,届时怕是会将本就怕疼的他又生生疼出眼泪花子,所以他才不想动弹。

      可师父还在他身子下面压着啊!
      平日里一尘不染、冰清玉洁的师父,而今让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身,湿答答地被他蜷在身子与床的狭缝中啊!!

      沈柳至今都还清楚地记得一年多前的那次委托,一头黑猪精怪濒死时趁他们不设防,故意溅了米粒大小的泥点在他师父衣角,还颇为得意得扬了扬鼻子。结果被他师父喂了颗续命丹,把它四根爪子一根一根切了下来,又当着它的面剁成了臊子,直到最后续命丹药效散去,它硬是把血流尽了才咽气。
      那天山林震颤,群鸟惊飞,四下都是那猪精的悲吼。沈柳那时候想,若是它可以穿越时空,想必会主动断了自己当时那只自作聪明伸向泥水的爪子。

      沈柳这会儿快要急死了,恨不能魂穿当场,赶紧把师父小心翼翼地请出来,再好声好气地认错请罪。
      许是沈柳的请求太过恳切,这心声跨越时空传达给了陆时酒。

      陆时酒开始慢吞吞地直起身来,可他刚一动作,浑身的骨头都一并齐声抗议,疼得他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忽地他感到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拂过他的下巴,似乎有一星蓝光闪过,接着周身痛楚与不适奇迹般地消失了。
      陆时酒得以瞬间坐直,他难以置信地活动着手臂。

      “躺好别乱动。”白狐出声,陆时酒依言仰躺,靠在枕间,同时看向那白狐,这才注意到狐狸身上——特别是脑袋那块,几乎湿透的毛发,一张脸唰一下红了个彻底。
      陆时酒抓了抓被角,应当是方才法术所致,他的嗓子虽然还沙哑着,但好歹能出声了:“那个,掷玉,我……实在抱歉……”

      狐狸蓝眸轻轻瞥过他,没生气,甚至瞧不出一丝不悦的影子,只周身淡淡蓝光一闪,浑身皮毛白净蓬软如初。
      接着他从陆时酒膝弯处一步一步走向他,那步子踩在陆时酒身上轻缓且柔慢。

      陆时酒呼吸一滞,被那双直勾勾看向他的妖异蓝瞳盯得心跳过速。
      但最终狐狸停在他胸口处,只是抬起爪子搭在他肩上,对他使了个同样的净身术,接着就轻轻一跃,跑到他右手边了。

      “方才仅是暂时让你感知不到疼痛而已,”白狐微微仰头看着陆时酒,“你身上这些伤还在,要卧床静养,别再折腾了。”
      ——这是指他趁掷玉外出想逃走,结果因腿脚不便下了床也只能爬行前进。

      陆时酒觉得脸上好容易降下的温度又回升了。

      但是不行,他必须得走。

      思及此,陆时酒其他种种心绪皆烟消云散了,他咬了咬牙,双拳无意识攥紧:“掷玉,我很感激你救下我,但我现在……”

      “看你此前的反应,陆家的事情……你应当是已经知道了,”陆时酒谈及此,声音不由又带了哽咽,但他顿了下,喉结滚了滚,硬生生把情绪压过去了,“在陆府的那些天里,你应当也知道,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他们是遭人诬陷、含冤而死的……”
      “我……我知道陷害我们的人是谁,我也相信当今圣上并非昏庸无道、碌碌无为之徒,我要去找圣上禀明此事,惩奸除恶,为陆家正名。”

      狐妖静静听他讲完,晃了晃尾巴,澄澈的蓝眸未有波澜:“我虽不知人间事,不晓皇朝争。可单论陆家一案,退一万步讲,即便那皇帝当真如你所说,是位明君,但在他眼皮子底下,或者可以说是他下了决策,致使忠臣满门冤魂。”
      “要么此人不辨忠奸偏听偏信,要么软弱无能不掌实权,只是个被绑在龙椅上的傀儡娃娃,”狐妖眯了眯眼,“总之,他不值得你托付信任。”

      陆时酒皱了皱眉,还想反驳些什么,却被骤然化作人形的狐妖以一根手指抵住双唇。

      陆时酒:!
      他登时大脑一篇空白。知道从黑市买下他的妖是小狐狸后,他所有的抵触情绪都风流云散了,因此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别的——狐妖周身寒冽的冰雪气息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几乎将他裹了个严实,陆时酒一时连呼吸都不会了。

      “此前都告诉过你了,”狐妖“啧”了声,似乎觉得有些麻烦和不可理解,“直接把那些庸碌奸邪之辈结果了就行,届时你去当皇帝,天下都是你的,想做什么皆由你喜好。”

      陆时酒微微偏头,狐妖会其意,垂下手臂,但并未后撤,这个姿势仍将陆时酒上身圈在他与床榻之间。
      陆时酒稍稍喘了口气,低眸道:“人间之事繁杂曲折,不似你想的那般简单。况且……我猜应当有相关法例约束妖族,不许你们干涉人界吧——不然凡事早乱套了。”

      狐妖稍感意外,半挑起眉:“你想的不错,不过仅是杀个皇帝而已,只要我想,无人能瞧出什么不对来。”
      “那也万万不可,”陆时酒叹了口气,仰起头看向狐妖,“我志不在此,不想被后人冠以‘乱臣贼子’之名,父亲若在世,会一棒子把我敲回娘胎的。再者当皇帝什么的太累了……我只想无忧无虑地做个陆家小纨绔而已。”

      “可陆家已经没有了,那我至少不能让父亲以污名传世。小狐狸,你说的那些境况我并非没有考虑过,当今圣上的确未掌实权,”陆时酒沙哑的嗓音轻而缓重,“但我必须见他一面。”

      狐妖低眸看他半晌,方启唇道:“可以,但你要先养好身子。”

      陆时酒着急起来,不自觉坐直了些,同狐妖的距离便更近了,他皱眉说:“不行,此事须得从速,我等不及,九泉之下枉死的陆家冤魂更等不及!”

      “呵,”狐妖的目光扫过陆时酒现在几乎没有知觉的双腿,意味明确地轻笑了声,“而今你站着都难,若不是我替你施了术法,开口说话你都做不到,你拿什么替陆家奔走。”
      陆时酒咬了咬唇,垂首沉声道:“我知道掷玉你是为我好,可我等不了那么久的……我父亲不过一介小小七品官,此案用不了多久便会被世人遗忘,届时若再翻案怕是更难。”

      “不会太久。”

      陆时酒闻言抬眸,神情带着几分惊愕与茫然,但他忽而不合时宜地察觉到自己此时离狐妖实在太近,近到几乎鼻息相闻,于是自以为不动声色地重又半躺回去。

      “一旬,我至少让你身体恢复到可以自理的水平。但你要答应我,在此期间,先放下一切,什么都不要想,专心养伤。”

      那双看向他的冰蓝瞳眸似是温柔的,陆时酒怔然想,他在狐妖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微微敛眸:“掷玉,多谢你。我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若非有你在,我恐怕……”
      我恐怕早就心死而魂消,不知归何处了。
      他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狐妖打断了,不过即便没被打断,陆时酒也清楚,自己也是没办法将这样矫情的一句话说出口的。

      “你我之间,便不必谈这些了,算不清的,”狐妖在床沿坐下,捞了只陆时酒的手低眸把玩着,“但你若真想谢我,好好活着便是。”

      陆时酒猛地鼻子一酸,他之前竟从未发觉自己这般敏感多泪,不过这次他成功忍住了。
      因为他忽而想起一件事,一件挺重要的事。

      “掷玉,你既是妖,合该有自己的名姓。‘掷玉’这个名字是我之前瞎起着玩儿的,那时候不知道,便也就一直这么叫你了,而今总不能再这样胡来了,”陆时酒歪头看着狐妖,轻轻眨了眨眼,“你叫什么呀?”

      狐妖面无波澜,淡声道:“我没有名字,你还依着之前便好。”

      陆时酒一怔,同时心中泛起一丝委屈。
      既已开智,又怎会没有名字呢,那平时其他妖该如何称呼你?
      还是其实……你只是不愿意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是狐主,狐主不需要名字,”似是猜透陆时酒的想法,狐妖抬起双纯澈的蓝眸望向他,微凉的指尖抚过他虎口处的斑驳伤痕,“我没有缘由骗你,何况……‘掷玉’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所以你一用,便是成百乃至千年吗?
      沈柳闻听此言,瞳孔骤缩,脑中与师父初见时的场景一闪而过,只觉心脏似乎被什么紧紧攥住了,顿时鼻尖一阵酸涩,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想哭。

      -
      “呼……”沈柳从床上猛然坐起,大口喘着气。

      晨间暖光打在塌间,有水珠忽而滴落在被褥上,沈柳一愣。
      他抬手抹了抹脸,却摸到一手的湿润冰凉。

      原来是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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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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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