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桂花糕 是甜的。 ...

  •   一开始,陆时酒总觉得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像是一场梦,似乎只要某天早上他一睁眼,就又是那个懒洋洋陷落在金丝软被里的陆家小少爷,衣食无虞,一呼百应。

      可后来,他眼睁睁看着陪他一起长大的贴身侍从青枫终是被没有穷尽的追兵围杀而死,留给他一个眷恋又疼惜的眼神,在望向他的最后一刻时藏了无尽的担忧。
      而穷途末路的他转瞬便落入不可捉摸的黑市,眨眼间从天之骄子沦为人牲,日复一日的挣扎与逃脱都无一例外地以毫不留情的打骂收尾。

      蜷缩在狭小逼仄的铁笼子里,瞧着外头千篇一律的人来人往,偶有不知什么物种停下脚步,狎昵的目光不怀好意地自他们这些人牲之间扫视而过。
      陆时酒从他们的交流中得知——原来所谓人牲,即是可作任何用途的耗材,亦为可被随性处置的牲口,生啖其肉饮其血、剖骨抽筋炼作丹、甚至被妖鬼拿去充作娈宠,此番种种,通通不足为奇。

      那时的陆时酒,垂眸盯着自己已被挑断脚筋、再无法动弹的双腿,回想起前些日子自几位过路人闲谈中所听到的那不知真假的消息——陆府诸人,全府上下,尽数斩首示众,无有幸存。

      他恍惚起来,一时觉得,或许此前锦衣玉食、恣意骄纵的十数载,才是一场华美而并不真实的梦。

      -
      “你杀了我吧。”
      陆时酒缓缓卸力,脑袋枕靠在狐妖臂弯里,衣襟下一弯细瘦的脖颈似是不堪摧折的。

      狐妖闻言,一双眉便拧得更紧了。
      他瞧着陆时酒这副模样,心里不明不白地窝着一把火,登时两指捏着陆时酒的下巴,逼迫他强抬起头。

      陆时酒掀起眼皮,一双黑沉的眼没有光彩也没有仇恨,只是像看着一团空气一样不带有任何情感地瞥了他一眼,随后淡漠地移开目光。

      “陆时酒,谁害你至于如此境地?”狐妖力气大到肉眼可见捏红了他那一小块皮肤,可陆时酒却毫无所觉,只是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刹那,眼底久违地浮现出一抹讶异,但很快又被看不见底的深黑和无动于衷给淹没了。

      “你告诉我,”狐妖低声道,“我可以替你杀了他。”

      此话一出,陆时酒终于正眼瞧了瞧狐妖,瘫软的身子似乎短暂地绷直了一瞬。

      狐妖眼眸一动,乘胜追击:“区区人类罢了,我自然可以去替你讨债。”

      区区人类……
      原来是妖啊,那便难怪了。

      呵,这又是闹哪出,原来妖族和人牲之间也会玩这种情趣吗?

      陆时酒重又合上双眸,任狐妖如何言说,都不再理会了。
      左右而今已是如此境地,孤家寡人一个,也没什么活下去的兴致,随你要杀要剐要如何折辱,啖肉饮血也好,抽骨炼丹也好,这副躯壳不过行尸走肉,尽数悉听尊便。

      狐妖一心想帮他,奈何此人压根没想过配合,一副我便如此你奈我何的鸟样,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哄人的话又不会说,堵得他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有生以来头一次遭遇这般束手无策的局面,真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当此时,一只绯色小鹤自远方来,停靠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短暂地将他从这番窘境里拯救出来。

      狐妖暗自呼出口气,鹤主为人利落洒脱,是狐族而今最为可靠的同盟,这厢得知他陡然换掉约见地点时什么也没说,推掉族内事务,很快便赶了过来,现在已经在镇上一家茶楼里等着他了。
      他于是不再追问,俯下身,手臂穿过陆时酒膝弯,小心将瘫倒在地的他打横抱起——那人瘦得浑身上下只剩这一副骨头架子了,架在他怀里轻飘飘的,根本没什么重量。

      虽然陆时酒连眼皮也没掀动,但狐妖却明显觉察出这人在被他抱起的那一刻不易察觉地绷直了身子。

      狐妖垂落眼睫,眸光划过陆时酒不动声色别向外侧的脑袋,以及袖中攥紧的拳,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将人轻柔地放在里屋床上,右手探向他的衣襟。

      陆时酒身子一抖,猝然睁眼,双眸溜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狐妖那只正要扒开他的衣服的、青葱似的皎白玉手。
      早便在坊间风闻过些人妖交合的传闻,当时不过付之一笑,有些故事甚至还能觉出几分趣味来,不成想有朝一日这种事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生了这样一副清冷禁欲的模样,在黑市里,他瞧见此人相貌时还以为无论如何,至少应当能留得住此身清白,却原来跟那些个□□油手是一路货色。
      陆时酒一瞬间悲愤交加,暗暗预备着只要这妖稍有动作,非给他表演一出什么叫宁死不屈才可,再不济也得给那张人模狗样的皮囊开道口子。

      狐妖不明就里,手指不尴不尬僵在半空,不知道陆时酒这是诈哪门子尸抽哪门子风,但不论如何,这厢瞧见他终于有了点儿活气,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宽慰了些。
      他放缓动作,指尖慢慢贴近陆时酒,却见后者表情愈发惊恐,咬紧下唇,眉峰紧蹙,一副忍辱深重的作派。

      电光石火间,狐妖忽而福至心灵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瞥了瞥离他近在咫尺的陆时酒的衣襟,以及那因为方才陆时酒贴地爬动而凌乱不堪的衣襟下,隐隐显现的苍白肌肤,
      饶是狐妖再如何迟钝,这会儿也终于明白过来些什么。

      狐妖:……

      他本以为是黑市的种种不为他所知的遭遇让陆时酒变得神经过敏、容易受惊,或是刚刚不小心牵扯到了陆时酒身上某处伤口,让他一时疼痛难忍之下失了态。
      谁知这人竟是以为他要对他这具皮包骨头、毫无美感的□□做什么。

      狐妖不由轻轻抽动了下嘴角。

      别说是他现在这副不人不鬼、干瘪得好似豆芽菜的样子了,就算陆时酒此时身康体健,寸缕不着地站在面前搔首弄姿,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两副身体碰来撞去,重复性地做一些并不雅观的动作究竟有何趣味?狐妖从未体验过,也实在无法理解。

      “你的外衫脏了,还是脱下为好,”狐妖一双蓝眸淡淡地瞧着他,“看你身上带伤,行动不便,本想帮你一把,现在看来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

      陆时酒发觉自己想错,且被他堪破这肮脏的想法,竟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尽管这几个月来已经僵硬的脸上目前还表现不出任何表情,皮肉仍隐隐能觉出些烧灼感。
      他眨了眨眼,忍痛悉悉索索脱下挟尘的外衫。
      在那双同“掷玉”一般无二的眼睛的注视下,陆时酒动作十分别扭,折腾出了一身的薄汗。

      ——掷玉。
      陆时酒还记得,当初将白狐捡回府后,在它苏醒过来那日,他一瞧见那双陷在雪白里的清瞳,便被惊艳到几乎说不出话来。

      -
      “你有名字吗?没有的话,我替你取一个可好?”

      那狐狸听到这个问题,似乎愣了许久,陆时酒瞧着它的神色,几乎要以为它能听得懂人语。

      它最终自然既没告诉他它的名字,也没有什么反应。

      于是陆时酒当它默认,一把收起手中折扇,扇骨轻轻敲了敲指节,凑近笑道:“你这双眸子真如九天仙神无意掷落凡间的浑金璞玉,美到似乎未曾沾染一分一毫的俗世气息——今后,我便唤你‘掷玉’可好?”

      这么个好名字给了它,结果伤好之后没多久就跑了个干净利落。

      不过走了倒也好,陆家……当初留下来也是灾祸。
      只是一别过后,山水迢遥,光阴错落,而今我已是将死之身,不知你可还安好?

      陆时酒盯着这双近在咫尺的蓝瞳,眼珠子一错不错地出着神。

      世上竟会有这般相似的两双眸子吗?甚至于个中神态都一般无二,淡漠、孤高、以及眼底那几分本人可能都察觉不到的傲然与慵懒。此番种种,简直如出一辙。
      难不成掷玉实则非是普通兽类,而是早已修炼成妖,亦或狐狸的眼睛大多都生成一个样子?

      罢了,退一千万步讲,就算掷玉当真修炼成妖,又怎可能在黑市里同他狭路相逢,从人贩子手里买下他,天底下哪里会有这样的巧合,况且谁告诉他面前这妖就是只狐妖了?
      再者……没准那小狐狸这会儿早就把他忘在了不知什么山旮旯里,毕竟不过朝夕相处了月余。

      思及此,陆时酒于是重新按下近月以来罕有的纷繁思绪,阖上眼皮,不复作想。

      狐妖眼看着面前这人死盯着自己不放,苍白的脸上一会儿晴一会儿阴,以为他终于憋不住要说些什么了,没想到等到最后,那人便又成了那副天塌地陷五雷轰顶末世降临皆同我无关的死样。
      待查明离开陆家后到底发生了何事后再来问他吧,狐妖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想道。

      狐妖抬袖,掌心轻轻贴在陆时酒腿根处,后者瞬间身体僵直眼含嗔怒。

      可还不待陆时酒有什么反应,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感便包裹住了他那双被活活打残的双腿,水一般润泽,悄然消弭掉多日以来形影相随的钝痛感,舒服到他几乎要忍不住喟叹出声。
      陆时酒咬住下唇,不动声色地垂眸,只见几片荧蓝流光自身旁那妖手中所起,严丝合缝将他双腿合围其中,而这光清凌凌地映照在那张皎白如月的脸上,更衬得他玉一样透净无暇。

      接着狐妖起身,在一个陆时酒一抬手便能够到的高度凭空幻出张小桌,拣了些花糕茶点之类的吃食摆在上头。

      做完这些之后,狐妖微微歪着脑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蹙眉在床柱上贴了张符纸,咬破指尖,催动灵力画下道囚咒当作防护结界,防止某人再失心疯发作拖着对废腿满地乱爬。
      符咒落尾时狐妖不动声色瞧了床上之人一眼,咒成时有层淡淡的波纹漾开,因此他没能注意到,陆时酒在察觉到他视线后,慌乱移开的目光。

      而沈柳清晰无比地感知到这副躯壳里那颗悄然过速的心脏。

      是啊,不仅没有扒他皮肉炼灵丹,吸他精气提修为,没有任何凌虐强辱之举,甚至消耗灵力为他疗伤,将食水仔细放在他手边,还说……要替他报仇。

      在淬满恶意的暗处待久了,陆时酒自以为他这层久未见光的表皮早在不知不觉间修炼得对各种刀剑流矢司空见惯、无坚不摧。
      却原来这层厚重盔甲下的皮肉依旧是脆弱而又敏感的,每一寸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历经一番大动干戈的戒备过后,发现所谓“大敌”竟是温暖的善意,于是钢甲被轻易熔断,而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着,只觉得骨肉生疼。

      终于将所有事料理妥帖,狐妖稍稍放心下来,又匆匆转身出门,飞掠向鹤妖所在之地。

      在狐妖转过身后,越过摆着各类花糕的、触手可及的水色小桌,透过那层床帏一样凝着清浅蓝光的屏障,陆时酒悄无声息地转了转眼珠,觑着那抹挺俊身影一步步离开,最后视线落在狐妖消失的那片虚空,无声而又静默地、又出了一小会儿神。

      随后他慢慢看向那方小桌,缓缓抬手,拈了块桂花糕放到唇边,轻轻咬下一口。

      久未进食的肠胃被这抹浅淡香气勾得咕噜作响,甚至绞得他腹中生疼。陆时酒于是眨了眨眼,索性将剩下部分尽数送入口中。
      软糯糕体入口即化,他毫不费力地咽了下去。

      是甜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桂花糕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打滚卖萌求收藏ing 日更自救失败TAT接下来周三更呀宝宝萌~ 带带预收《一篇古耽》 《魔尊他其实不想毁灭世界》 ,感兴趣可以点进去看看文案留个收藏呀。 段评已开,欢迎多多互动( ̄▽ ̄)~* 作话不定时掉落小剧场噢,想看的盆友记得打开瞅瞅呀*^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