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观当年 小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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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某位胆大包天的徒弟苦心孤诣多年，终于一朝计谋得逞，不仅成功揭开那层无数次让他魂牵梦萦的黑瓶子上的神秘面纱，更是一气呵成将其下了肚。
起先几天，沈柳即是期待着又暗自惴惴不安，当然前者情绪要更激烈一些。丰富的想象力有了机会大展神威，几乎每晚梦中都是他臆想当中的前世今生，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最扯淡的是有次他竟梦到自己其实是师父豢养过的一条小犬，黑白交错的花样，成日蹭在师父腿边呜呜咽咽着。
次日醒来，沈柳扶额缓了很久，此梦之荒唐使其以一种格外深刻的方式在他脑海里久留不去，那一整天沈柳都不知道该用何种姿态同师父相处才好。
狐妖倒瞧不出什么异样，该吃吃该喝喝，对待沈柳同往常一般无二，似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这样的生活继续维持了很久，久到沈柳又一次次被纠缠在各种棘手的委托中无暇他顾，久到他在梦里将各色神话晕头晕脑地通通走了一遭，层出不穷的想象力也终于宣告枯竭。
而就在他几乎快要忘了这茬事的时候，沈柳却忽而得偿所愿，在一个无风无雨的寻常夜里，缓缓走入了他们太过漫长的过去。
“小狐狸！”那人话里的欢快简直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同样活泼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跃动着，继而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只听那人又欣喜喊道，“掷玉！”
这似乎是他发出的声音。沈柳眉间微蹙，渐渐苏醒过来的意识尚且朦胧，还没理清这是个什么状况，直到他顺着梦中躯体的视线，望向那只通体雪白的白狐。
沈柳登时便怔住了，浑身血液似乎都刹那冻结。
那狐狸生就一双澄澈到不掺杂一丝杂质的蓝眸，是他在此间从未见过的、仿佛不存在的纯净颜色。
——不，他见过的，那年尚且年幼的他踩着满地泥泞推开陈旧的半腐门扉，记忆中爹娘兄长的面容已不再清晰，而唯有一双蓝瞳透净依旧，仿若从天而降的神祗，直直望进了他心里。
就连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都同他师父别无二致。
原来他师父是狐妖啊……沈柳自己也没料想到，他的第一反应竟会是这个。
他不自觉屏了声息，随着梦中“前世自己”的动作静静观察着。
只见那白狐慵慵懒懒一抬眼，瞧见来人是他后便又阖了眸，浑身上下散发着尔等凡俗勿扰清净速速跪安的矜冷气质。
梦中自己也不恼，似乎早对此习以为常，凑上前去小心翼翼提起白狐一只前腿，拨开厚厚皮毛往里看了眼，发现里头那道狰狞伤口已乖乖结上了痂，松了口气，就势将爪子往白狐头上摸去。
你你你、你这是作甚，怎怎怎、怎么能瞎摸师父脑袋呢！
沈柳虽明知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同而今情形相去大抵不止十万八千里，但还是忍不住缩在一旁心惊胆战。
谁知那白狐竟默许了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只一双灵巧的耳朵轻轻转了转，连眼皮子都没掀开。
原来他师父才是被当成宠物养着的那个吗？！
沈柳被这个摆在眼前的事实砸了个瞠目结舌，好半晌才艰难地将其消化，同时暗叹自己的想象力较之于现实果然还是太过贫瘠。
“陆时酒，你又缩在里头作什么？前些日子让你考虑考虑同你父亲下江南，你考虑得如何了？”听着是位女性长辈的声音。
原来自己那时候叫陆时酒啊，不错，是个江湖恣意的好名字，沈柳心想。
陆时酒应了一声，又顺着掌下白狐柔顺的皮毛摸了两把，这才起身离开。
他没注意到，在他背后，那狐狸睁开眼睛，耷拉下去的两耳陡然直立，幽蓝眸光深深望着他渐渐远去。
而那白狐自那天过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沈柳眼看着陆时酒支使家中仆役翻遍城中乃至郊外，却依旧找不出白狐任何影踪。
“没良心的小畜生，”沈柳听着前世的自己竟这般小声抱怨，不由起了一身的白毛。得亏是你不知道这白狐在久远的将来会摇身一变，成为你无所不能的师父，沈柳暗想，同时听到陆时酒又叹道，“跑了也不打紧，别是被什么山精野怪叼走了才好……再要受伤的话，怕是很难有这么好的运气，遇上第二个我了。”
大动干戈却连根狐狸毛都没捞着的陆小公子终于想开了，勒令所有人集体收工，打道回府。顶着大□□里城外找了整整五天的众人松了口气，不过碍于陆时酒周身的低气压皆不好表露出丝毫欣喜，低眉顺目地将小公子捧回家去。
陆时酒这厢短暂难过了这么几天，后面想开了，只当是一场露水情缘，缘来是聚缘尽是散，没过多久便也不再想起这场奇遇。
而缩在这副躯壳里的沈柳能随其一齐心念电转，被陆时酒这想法激了个肝胆俱颤。
不过狐妖其实早该动身离开，他当日虽是受了致命伤，被陆时酒捡回家是已是奄奄一息，但九尾一脉强大的自愈能力让他不过半月伤势便好了大半。
只是他出于某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硬是在陆府里赖了十来天，直到他掐算着日子实在拖无可拖之时才一甩尾巴回归妖界。
一定是没在人间久居过，一时好奇人类的生活罢了。狐妖这厢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自以为圆满的托词，同时心里意犹未尽地暗想，待此番事了，再回来住上个十年八年的也未尝不可。
于是他带着这份挂念，一头扎进了狐族的复兴大业里。
狐族这些年来饱受外族欺凌，也非是一直逆来顺受，暗地里联络了不少同样境地的妖灵，暗中窥伺一个合适的机会。
那年时机远未成熟，他们的底牌小狐主尚且稚嫩，本打算再忍辱负重几百年，待到有足够把握时，一举攻破外界合围，将妖族势力重新洗牌。
可盟友里出了叛徒，有妖耐不住权势诱惑，出卖了狐族的底牌，小狐主在一片悲鸣嘶吼中被押走，额上绽着血花，蓝眸里的光极冷极暗。
那是狐界众妖永远忘不掉的血色之夜。
而外族此举有如热油浇入烈火，点燃了狐族本就滚烫的仇恨——都差点被别家骑到脖子上撒尿了，再忍下去他们这代非成为狐族之耻不可！何况无论如何，狐族哪怕拼了性命，也不该让九尾一脉有任何性命之虞。
但也不好从明面上直接揭竿而起，这对于当时的狐族而言无异于闷头送死。
于是狐族再三商议，最终以红枫长老为首，集结一众族中精锐，战战兢兢地从事先备好的地道撤离，决心先救下小狐主后再从长计议。
没成想正巧赶上外族窝里内讧，抱了必死决心的众狐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状况，迎头便碰上自家小狐主，被其恩威并重地劝了回去，竟是没耗费一兵一卒，稀里糊涂地完成了任务。
兴许是所谓苍天有眼吧。
狐妖则为掩护狐族撤退受了重伤，但好歹没让两族打过照面，乃至事后外族再如何怀疑他的失踪同狐族有关，也根本抓不住什么小辫子。
而狐妖此番被捉去当作罕见物种研究试验，喂下各种不知是何成分的丹丸，阴差阳错之下因祸得福，修为竟凭空提了两三个境界，一时之间简直有如天助——尽管事了之后遭受反噬，元气大伤，一夜之间又失却上百年修为，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这厢狐妖被陆时酒阴差阳错捡走，在人间安安稳稳养好伤后，浩荡如海的人界恰好成了他得天独厚的掩护，反倒比此前在狐族里无时无刻不被盯着自由多了。于是他带着阴差阳错白捡的修为，悄无声息地出入此前便暗中接触的各妖境内，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地劝其动兵反抗。
——不能再忍了，哪怕而今胜算不大，可若再等下去，那些侵害者的势力只会越来越强，届时便任何翻盘反击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这其中有位蛇主性情乖戾阴骘，古怪多疑，竟把约见地点定在人界一处势力混杂、藏污纳垢的黑市里，随信还附上一句“阁下来或不来全凭心意，吾在与不在亦随天意”。意思是你爱来不来，来的话我也不一定在。
蛇妖一族虽向来不掺和妖界纷争，立场也摇摆不定模糊不清，奈何其族战力强悍，强者如云，倘若狐妖能争取到他们相助，便能增添不少胜算，是他所必须拉拢的盟友。
于是只得捏着鼻子前往。
可狐妖万万没料到，他此行竟遇上了一个他以为同这种地方根本沾不上半文钱关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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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狐妖从陆府离开后不久，陆时酒随父巡查江南，考察吏治。
而就在他们左脚刚刚迈出抵达江南的船只，裹着湿意的温润春风迎面而来，两鬓泛霜的陆父还没从舟车劳顿里缓过神来，就被当头而下的噩耗砸了个猝不及防。
当朝摄政王联合百官联名上书，言监察御史陆自炘借职务之便私自收受地方贿赂，欺上瞒下，当诛九族。加之各地官府仆役纷纷站出来指证，天子震怒，一道御令随朝而下，陆府上下近千人锒铛入狱。
陆父手里捏着家人拼死传给他的消息，当机立断，他这次算是微服私访，随行的除了小儿子便只有几名亲信，地方官吏也不知道他落脚在哪。此时此刻，陆自炘趁官兵还未来得及找来，一把将还在好奇张望着江南风物的小儿子重新推回船中，把信塞入他手中，低喝一声“快走”，便命令船夫迅速驶离。
而不明所以的陆时酒展开信纸一看，脸色煞白，立马站到船头，却恰好撞见他父亲被一众提枪带棒的捕快押走，在同他视线相触后，只冲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小幅度挥了挥手指示意他别再回来。
原来此次陆自炘南下巡查，彻底踩中了摄政王的利益红线。
当朝摄政王李临渊与此地各级官吏勾连已久，这些年贪污的钱粮若堆在一处，怕是连国库都得自惭形秽。只是李临渊一直以来打点得当，各州刺史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陆自炘这人向来刚正，如若真让他在这儿瞧出个什么蛛丝马迹来，恐怕他们这一连串都要脑袋着地性命不保。
得知陆自炘南下之后接连几日都睡不着觉的李临渊于是决定先发制人，在自己被砍头前抢先把他砍了，也算是彻底拔除祸根，反正也早看这人不顺眼了，这样一来就再犯不着今后听见他的名字便牙疼。
借他南下一行捏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组了群像模像样的证人，拉拢了朝中跟他同居一丘的贪貉，一齐对着天子好一番慷慨陈词。
陆自炘被捕回京后，狱吏清点人数后发现少了陆家小公子陆时酒，随手下了道蓝签追捕令——当朝追捕令分红、黄、蓝三种，其中红签最为紧急，一般用在罪大恶极、对江山社稷有着极大威胁的贼寇匪徒，黄签次之，而若用了蓝签……基本就是随缘了。
其实若按律法此案当以黄签处置，但陆父早年于狱丞有恩，再者狱丞清楚他的为人，对此案背后之真相心知肚明。
奈何家里有妻有小，何况蚍蜉终难撼树，他想，就算自己当真站出来，也不过是多掉几颗脑袋的下场，何必呢？能做到这一步，也算仁至义尽了……
摄政王李临渊本人这厢终于解决掉一个心头大患，心情大好，得知陆家这条漏网之鱼后也无甚在意，料想这么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但出于一贯斩草除根的行事风格，他还是花了点钱在暗网里头雇了人，下令如若得见此人，当场斩立决，提头可赏。
他的确谨慎，他几乎是成功了。
陆时酒就是在这样几乎罗网般的追杀下狼狈四窜，随行亲卫尽数身亡。密不透风的死亡阴翳下，他连自己都难以保全，更遑论打听打听父母家人的近况了，但却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连身再心，从内而外，简直要被活生生撕成无数碎片。
而和他同体共感的沈柳这一路随他一齐颠沛流离，一次次仓惶落难又一次次逃出生天，在朝不保夕的生活中疲极累极。
直到最终误入岭南之处这个凡妖两界势力交错的黑市里，那些阴魂不散的追兵才终于断了影子。
可一口气还没喘匀，沈柳就眼睁睁看着陆时酒被人无知无觉地下了药，落入又一个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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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好容易跟那诡诈多端的蛇主谈拢，多日挤压于胸的浊气也清净了些，这会儿走在巷子里，连带着黑市里那些个贼眉鼠目的玩意儿都瞧顺眼了不少。
可忽然，他的脚步霎时顿住，一双长眉陡然皱起，蓝眸冷光死死射向斜前方，袖中五指不自觉攥紧。
不久前锦衣华贵，玉面雍容的小公子而今牲畜一般被囚在个窄小的铁笼子里，瘦到有些脱相的脸上脏污不堪，乌发散乱，面色惨白，微阖的双目没精打采，褴褛衣衫上血迹斑驳，其下险伶伶起伏支离着一把嶙峋瘦骨。
而一旁的木牌子上以朱砂散漫地写着几个字——人牲，十铢紫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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