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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血色继承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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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念安十八岁生日那天,萧徵将她带进了那间“永恒之室”。
空气里弥漫着特殊气体微弱的甜腥味,休眠舱中的女人静谧如沉睡。这是念安记忆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母亲的容貌——即便经过纳米凝胶处理,那被岁月与病痛侵蚀的痕迹依旧隐约可见,却掩不住骨子里温婉沉静的底色。萧徵站在舱边,手指隔着防护罩虚抚过女人的轮廓,声音平静得像在解说一场标本展览:
“记住这张脸,念安。她是你母亲,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错误——我给了她一切,她却选择了背叛。但没关系,”他转身,目光如冰冷的探针钉在女儿脸上,“我已经修正了错误。她不会再逃,也不会再犯错。而你,绝不能重蹈覆辙。”
念安垂下眼睫:“是,父亲。”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教导”。从母亲“离世”后,父亲对她人格的雕塑便进入了最严苛的阶段。她必须完美:学业顶尖,仪态无可挑剔,情绪从不外露,对父亲的每句话都像程序般精准执行。她继承了母亲温婉秀美的五官,却拥有一双与萧徵如出一辙的深黑眼眸——冷静、锐利、缺乏温度。
萧徵开始带她接触集团核心事务。他不再亲自出席大部分会议,而是让念安坐在他书房特设的屏幕前,观看每一次谈判、每一场决策。他会突然暂停画面,问她:“如果是你,这时候该怎么做?”
念安的回答永远冷静而精准:“先切断对方第三号供应商的渠道,利用媒体曝出其财务漏洞,在股价波动时低位吸纳,同时接触其第二大股东,许以技术共享的虚诺。”
萧徵会露出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情:“不错。但要记住,真正的手段不在台面上。控制一个人,要找到他最怕失去的东西;摧毁一个对手,要让他失去得无声无息。”
念安点头,心里却想起另一个画面——那是她十岁时,曾偷偷看到父亲在永恒之室里,对着休眠舱喃喃自语:“你最怕失去念安,对不对?所以我留住了她,也留住了你。”
爱与占有,恐惧与控制,在萧徵的世界里是同一种东西的两种表达。而念安,就在这样的模板里长大了。
二十四岁,萧念安已挂职集团副总裁,实际掌控着超过三分之一的业务板块。在商业场上,她以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手腕著称,提出的并购案往往精准狠辣,不留余地。私下里,她像一座行走的冰雕,美貌与疏离感同样惊人。无数试图接近的异性,要么被她无形的气场逼退,要么被她三言两语剖开意图,狼狈而逃。
直到她在一次慈善拍卖晚宴上遇见林璟。
林璟是林家旁支的独子,与当年逼得萧徵远走海外的林氏主系早已疏远。他年轻、英俊,身上没有世家子弟常有的纨绔气,反而带着一种干净的、书卷气的温和。他是受邀而来的青年画家,拍卖的作品是一幅题名《风掠过山脊的瞬间》的油画——画中是苍茫群山间,一缕阳光刺破浓雾,照亮岩缝中一株顽强的小白花。
念安本不会留意这些。是萧徵的声音透过隐藏式耳麦传来:“林家的人。去打个招呼,看看这一支还剩多少价值。”
她端着香槟走过去。林璟正与人交谈,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柔和。似乎是感觉到视线,他转过头,对上念安的目光,微怔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头微笑。
那一瞬间,念安感到一种奇异的凝滞。他的眼睛很亮,不像父亲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而是琥珀色的,透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毫无防备的清澈。她想起母亲日记里那些关于“阳光”和“风”的隐秘暗号,又迅速将这联想压下去。
“林先生的作品很有力量。”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比平时稍缓的调子。
林璟有些意外,随即笑容深了些:“谢谢。没想到萧副总对油画也有兴趣。”
他们简单聊了几句。林璟说话不疾不徐,谈到创作时眼里有光,那种光不同于商场上的人对利益的渴求,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热忱。念安发现自己罕见地没有在内心快速分析他的背景、意图或可利用的弱点,只是在听。
分别时,林璟递给她一张素白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手写号码。“下周我的小画廊有个小展,如果萧副总有空,欢迎来看看。”他说得自然,没有讨好,也没有试探。
念安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粗糙的纸纹。
耳麦里,萧徵的声音冰冷响起:“足够了。林家这一支没有实权,艺术投资回报周期太长,不必浪费时间。”
但那张名片没有像其他无关紧要的联系方式一样被助理处理掉。它一直留在她随身手包的夹层里。
念安还是去了那个小画廊。
展不大,布置得简约温馨。林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正在给几个学生模样的观众讲解。看到她时,他眼中掠过真实的惊喜,快步走过来。
“真没想到你会来。”他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与其说是聊,不如说是念安在听。林璟谈起徒步采风时见到的雪山初融,谈起古镇里百年老手艺即将失传的遗憾,谈起他为什么坚持画那些“不够商业”的风景与生命——他说,有些东西存在过,就该被记住。
念安很少回应。她只是看着他说话时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比划时修长的手指,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肩头,将那片布料染成温暖的金色。一种陌生而汹涌的冲动在她心底滋生——她想留住这个瞬间,留住这个人身上那种让她感到“不同”的东西。
像父亲留住母亲那样。
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林璟的世界里。以投资艺术的名义赞助他的画展,以了解创作为由约他吃饭,以“朋友”的身份在他熬夜赶稿时送去宵夜。她做得滴水不漏,甚至耐心地倾听他那些关于自由与梦想的言论,偶尔还会问一两个看似好奇的问题。
林璟起初将她视为一个出身豪门却意外地不张扬、甚至有些孤独的知音。他带她去写生的郊外,教她辨认野花的名字;在她生日时送上一幅亲手画的小像,画里的她站在窗边,眼神是他理解的“带着渴望的宁静”。他甚至小心翼翼地、在某个夕阳很好的傍晚,问她:“念安,你快乐吗?”
念安看着他被霞光柔化的侧脸,心脏某处轻轻抽动了一下。她想起母亲日记里那句“我的心,早就死了”,又想起父亲对休眠舱的偏执低语。然后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快乐是什么?”
林璟愣住了。
那一刻,念安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光轻微地、不易察觉地黯淡了一瞬。那瞬间的黯淡,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一直以来自以为掌控良好的局面。她意识到:他想要的东西,她给不了;而她想要的东西,他似乎并不打算“给”。
占有欲,第一次以如此清晰的形态,从她冰封的情感深处破土而出。它混合着父亲言传身教的“掌控本能”,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明了的、对“母亲未能拥有之物”的争夺心态。
她开始加大“投资”。不只是金钱,还有资源。她动用人脉将林璟推上权威艺术杂志的专访,为他争取顶尖画廊的签约机会,甚至为他那位病重的母亲安排了最好的医疗团队。她做这一切时,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只在林璟感激地拥抱她时,她会轻轻回抱,指尖却在他背后微微收紧。
就像父亲当年,给予母亲一切物质,然后收回所有自由。
转折发生在一次酒后。
林璟的工作室,庆祝他拿下国际奖项的小聚会。念安也去了,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被朋友们簇拥着、笑得开怀的林璟。他喝了点酒,眼神微醺,在人群间隙望向她时,笑容里多了些她读不懂的温柔。
聚会散后,林璟送她到门口。夜风微凉,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
“念安,”他忽然叫住她,声音有些低,“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但有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在我身上,寻找什么别的东西?”
念安转过身,月光下她的脸白皙得近乎透明:“比如?”
“比如……一个寄托?或者,一个你想成为却成为不了的样子?”林璟的话说得委婉,眼神却清醒而认真,“我欣赏你,也感激你。但我们的生活轨迹、在乎的东西……可能不太一样。我更想要的是自由地创作,简单地生活,而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念安听懂了。
“而不是被裹挟进我的世界?”她接上,声音依旧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冻结。
林璟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我们可能……还是更适合做朋友。”
朋友。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念安体内某个被封印的开关。无数画面涌入脑海——父亲将母亲按在玻璃窗上的暴戾,父亲对着休眠舱说“你必须留在我身边”的偏执,父亲教导她“想要的就必须牢牢抓住”的冰冷语调……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美,却让林璟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林璟,”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气味,“你以为,你凭什么能站在这里,对我说‘更适合做朋友’?凭你那几幅卖不出高价的画?凭你那点天真得可笑的‘自由梦想’?还是凭你觉得,我和其他围着你转的女人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林璟错愕地后退半步:“念安,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你母亲现在还在排队等专家号?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打点关系,你那间破工作室早就因为消防问题被查封了?你知不知道,你看似‘自由’的每一步,都是我为你铺好的路?”念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现在,你说你想‘简单地生活’?”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易碎的瓷器,眼神却冷得像在看一件即将被打上所有权标记的物品。
“林璟,你还不明白吗?”她凑近他耳边,气息冰冷,“从你接过我的第一张名片开始,你就已经是我的了。你的画,你的名声,你的自由,甚至你这双会画画的手——都因为我,才拥有了现在的价值。而你,竟敢对我说‘不’?”
林璟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他终于看清了那双肖似她父亲的深黑眼眸里,翻涌着何等骇人的掌控欲与毁灭欲。这不是爱,甚至不是喜欢。这是孩童对待心爱玩具般的独占——得不到,就宁可砸碎。
“你疯了……”他喃喃道。
“或许吧。”念安收回手,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但疯子,通常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给你一周时间考虑。是继续做被我捧在手里的‘天才画家’,还是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林璟——你自己选。”
她转身离开,留下林璟僵在原地,夜风卷起她披着的外套,落在地上。
林璟的选择是沉默的抵抗。他退回了念安所有“资助”,辞去了画廊的签约,甚至关闭了社交账号,试图从她的世界中彻底消失。他带着母亲搬去了南方一个偏僻的小城,租了间简陋的画室,想靠接一些零散的委托维生。
他以为距离和贫困能换来清净。
念安的反应是绝对的、雷霆万钧的碾压。她甚至没有亲自出面。一周后,林璟接到通知,母亲原本稳定的病情突然恶化,急需一种进口特效药,而该药在国内的唯一正规采购渠道“恰好”因供应链问题断货。同时,他接洽的所有委托方纷纷以各种理由取消合作,银行致电提醒他父亲多年前的一笔小额担保贷款突然被追偿,画室的房东也客气地表示需要提前收回房子自用。
走投无路的林璟,在母亲病床前,拨通了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打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念安的声音平静如初,仿佛早已预料:“想好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林璟的声音沙哑疲惫。
“回来。继续画画。接受我为你安排的一切。”念安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永远不再提‘离开’两个字。”
“如果我说不呢?”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笑声:“林璟,你母亲的命,你父亲的信誉,你未来的每一分可能性——都在我手里。你可以试试,是你的骨气硬,还是现实硬。”
通话结束后,林璟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看着母亲昏睡中苍老的脸,终于低下头,给念安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我回来。”
回归后的林璟,成了念安最“完美”的收藏品。他住进了她安排的公寓,画着她允许的主题,出席她指定的场合,在她需要时扮演“体贴男友”。他依旧英俊,眉眼间却没了当初的光彩,只剩下麻木的顺从。偶尔,念安会像欣赏作品一样凝视他,手指抚过他越发消瘦的腕骨,低语:“这样就很好。你属于这里,属于我。”
就像父亲凝视休眠舱中的母亲。
萧徵对这一切冷眼旁观。直到某天,在永恒之室里,他看着女儿为林璟一副“不够驯服”的画作而冷下脸,下令封杀那位胆敢收购画作的小画廊主时,才缓缓开口:
“你觉得,你控制住他了?”
念安收回落在监控屏幕上的视线,转向父亲:“他不敢再逃。”
萧徵走到休眠舱旁,隔着防护罩,指尖虚点着母亲交叠的双手:“当年,我也以为我控制住了她。我给了她最好的牢笼,最精致的枷锁,甚至用孩子绑住她。可最后呢?”他转过头,深黑的眼睛里是念安熟悉的、混合着疯狂与清醒的寒意,“她还是想着逃。直到死,都想逃。”
念安沉默。
“毁掉一个人的反抗,并不等于拥有他的心。”萧徵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教导,也像在自嘲,“你要么,让他连‘心’这个概念都消失,变成真正的傀儡;要么……就要找到比掌控更牢固的东西。可惜,”他抚摸着休眠舱冰冷的表面,“我花了这么多年,才想明白这一点。而有些答案,再也等不到了。”
念安看着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痛苦的茫然,又看看舱中母亲永远宁静的脸。那一刻,她忽然不确定了——自己究竟是在复刻父亲的“爱”,还是在填补母亲留下的、关于“自由”的谜题空缺?
但不确定,很快被更强势的掌控欲覆盖。她不能容忍任何失控,尤其是对林璟——这个她人生中第一次明确“想要”、并已打下标记的藏品。
她开始更严密地监控林璟的生活。在他的手机里安装隐蔽程序,在他的画室装设摄像头,甚至安排人“偶遇”他与任何可能有交集的人。她像一位苛刻的收藏家,不允许她的藏品有任何自我生长的痕迹。
林璟越来越沉默。他依旧画画,但画里的色彩日渐灰暗,主题从山川风月变成了扭曲的线条与封闭的窗口。唯一一次“出格”,是他偷偷画了一幅小尺寸的油画,藏在画架底板夹层里——画上是记忆中初见念安时,她站在画廊窗边侧影,窗外阳光明媚,她的眼神却被处理成一片空洞的暗色。画角有一行极小的题字:“我见日光之下,虚空捕风。”
这幅画最终还是被念安的人搜了出来,连同画架一起被砸碎,扔进了垃圾焚烧炉。林璟得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当晚,念安来到公寓。她看着林璟背对着她、望向夜空的沉默背影,心中那股暴戾的占有欲再次翻腾。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手臂收紧,力道大得让他微微蹙眉。
“恨我吗?”她问,声音贴着他的后颈。
林璟没有回答。
念安将他转过身,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灯光下,他眼底那片曾经让她悸动的光,早已熄灭殆尽,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灰烬。
“恨吧。”她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对母亲说过的话,几乎是下意识地复述出来,“恨也是感情。总比无视强。”
话音刚落,她自己都怔了一瞬。
林璟缓缓抬起眼,看着她。那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近乎怜悯的悲哀。“萧念安,”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把自己活成了你父亲最坏的样子,却还以为……这是爱。”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念安所有披挂的冰冷铠甲。她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脸色第一次失去镇定,变得苍白。
“你懂什么?!”她声音尖利起来,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你不知道……”
“我知道。”林璟打断她,疲惫地闭上眼,“我知道我是你的战利品,是你向你父亲、向你自己证明‘我能做到’的工具。我也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快不快乐,甚至不在乎我是不是活着——你只在乎我是不是‘属于你’。就像你父亲对你母亲做的那样。”
他睁开眼,那里面终于有了一丝清晰的、冰冷的决绝:“但萧念安,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不是沈芷嫣。我不会给你生孩子,也不会等到病入膏肓才想着逃。更不会……让你有机会把我变成那里面,”他目光瞥向念安手腕上从不离身的、内嵌永恒之室监控画面的微型显示器,“另一个永恒的标本。”
念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里母亲静谧的睡颜,又猛地抬头看他。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恐慌与暴怒的寒意窜遍全身。
林璟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阳台。夜风吹起他单薄的衬衫,背影消瘦得惊人。
“你可以继续关着我,监视我,甚至毁了我。”他背对着她说,声音飘散在风里,“但你永远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之后,林璟彻底停止了画画。他像个真正的傀儡,按时吃饭、睡觉、在公寓里走动,对念安的一切安排沉默以对。他甚至不再看窗外的天空。
时间在林璟麻木的顺从和萧念安日益膨胀的控制欲中,又滑过了半年。
这半年里,林璟变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除了生理性的存在,几乎不留下任何痕迹。他不再有任何“出格”的创作,连日常的涂鸦都省去了。他吃得很少,愈发瘦削,曾经明亮的琥珀色眼眸如今总是半垂着,映不出任何光影,只剩下机械反射周围事物的功能。他与念安的交流仅限于“是”、“好”、“知道了”,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欠奉。
起初,念安对这种绝对的“掌控”感到满意。她可以随时随地找到他,他永远不会离开,也再不会说出任何忤逆的话语。他成了一个完美的、安静的摆件,摆放在她精心布置的“收藏室”里,任她观赏、触碰,甚至在他身上试验父亲教导的那些“无声摧毁”的手段,他都没有反应。
但渐渐地,一种陌生的、令人烦躁的“厌倦感”悄然滋生。
就像小时候,父亲送给她无数昂贵精巧的玩具,她起初总是充满好奇和占有欲,但一旦彻底熟悉、彻底掌控了玩具的所有反应和可能性,那种新鲜感和挑战欲便迅速消退,玩具就成了墙角积灰的摆设。她现在看林璟,就像看一个已经失去所有机关趣味、只剩下固定姿态的娃娃。
他眼底曾经让她悸动的光,早已熄灭。他不再谈论风、阳光和远方,甚至不再对她那套“掌控与给予”的理论做出任何或激烈或悲哀的反应。他连“恨”似乎都懒得给了,只剩下彻底的、空洞的漠然。
“你看着我。”一天晚上,念安捏着他的下巴,试图从他眼中找到哪怕一丝波动。
林璟依言看着她,瞳孔里映出她的脸,却像是透过她看向一片虚无的背景。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家具。
一股莫名的怒火窜上念安心头。她用力吻他,动作粗暴,试图激起他的反抗或至少是生理性的抵触。林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如同在接受一项与己无关的医疗检查。
念安猛地推开他,胸口微微起伏。她看着他那张曾经让她觉得“不同”的、干净温和的脸,此刻只剩下苍白和憔悴。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无趣。比她谈判桌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对手更无趣。至少那些人眼中还有恐惧、贪婪或算计,而林璟,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夜景。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毁掉一个人的反抗,并不等于拥有他的心。”“你要么,让他连‘心’这个概念都消失,变成真正的傀儡……”
她做到了吗?林璟似乎变成了傀儡。可她拥有了吗?为什么心里没有丝毫“拥有”的满足,反而是一片更深的空洞和……无聊?
她想起母亲日记里那些隐秘的、关于“自由”的暗语,想起林璟画上那句“虚空捕风”。他们向往的、她无法理解也不屑一顾的东西,似乎恰恰是赋予他们“滋味”的根源。当她把林璟的“风”掐灭,把他“钉”在原地,他也就失去了那种吸引她的、独特的“光”。
既然如此,一个失去光、只剩下空壳的傀儡,还值得她继续耗费心力去“收藏”吗?
一个冷酷的、与她过去的执着截然不同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脑中:既然已经“得到”并“验证”过了,既然他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价值”和“趣味”,那么,就像处理一个玩腻的旧玩具,或者父亲当年处理那些失去利用价值的商业伙伴一样——丢弃。
这并不是“放过”,而是一种更为高效、也更为傲慢的资源清理。她的时间和精力是宝贵的,应该投向更有“挑战性”、更能带来新鲜刺激的“目标”,而不是浪费在一个已经报废的“藏品”上。
策略,从“绝对占有”转向“价值榨取后的无情汰换”。
第二天,念安没有再去林璟的公寓。她只是给助理发了一条简短的指令:“停止对林璟的一切特殊安排。公寓租约到期后不再续约。之前介绍的画廊和媒体资源,全部撤回。他母亲那边的医疗支持,按合同最低限维持,不必额外关照。”
指令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处理一份过期的文件。
她没有通知林璟。在她看来,没有必要。一个已经被完全掌控、且失去价值的物件,不配得到主人的亲自通知。
几天后,林璟发现了变化。定期来打扫的钟点工不再出现;画廊打来电话,委婉地表示之前的展览计划因“不可抗力”取消;甚至他常去的便利店老板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异样——他周围那张由念安编织的、无形中提供便利与“保护”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撤去。
起初,他以为这是念安新的惩罚手段。他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她的下一次出现,下一次的审视或折磨。但一周,两周……念安再也没有出现。电话打过去是助理礼貌而疏离的回应:“萧总最近很忙。林先生如果有事,可以留言。”
林璟站在骤然变得冷清、也骤然显出原本破败的公寓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了比被监控、被束缚时更深的茫然。这不是对抗,不是僵持,而是……被彻底遗忘了?像一块用过的抹布,被随手扔进了角落?
他试图画画,却发现连拿起画笔的力气都没有。那个曾经支撑他在绝境中保持一丝清明的、对“美”和“表达”的本能,似乎也随着念安的彻底“放弃”而枯竭了。他存在的意义,曾经被念安强行定义为“她的所有物”,如今连这个粗暴的定义也被收回了。他成了一个没有坐标的点,悬浮在虚空里。
又过了一个月,公寓租约到期。房东客气地请他搬离。林璟收拾了寥寥几件行李,大部分画具和这些年来念安“送”给他的、他从未真正使用过的昂贵物品,都留在了空荡荡的房间里。
他带着简单的行囊和病重的母亲,再次离开了这座城市。这一次,没有念安的阻挠,也没有任何“安排”。他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
偶尔,在辗转于不同城市、打着零工维持母亲医药费的间隙,林璟会从某些财经新闻或艺术圈的边角消息里,看到“萧念安”的名字。她又主导了一次成功的跨国并购,她的照片出现在高端商业杂志封面,眼神依旧冷静锐利,美丽而疏离。也有隐约的传闻,说她身边似乎出现了新的男伴,是某个新兴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年轻有为,同样被她“青睐有加”。
看到这些,林璟心中已无波澜。他只是再次确认,自己对于萧念安而言,确实只是一个阶段性“体验”过的物品,体验结束,便被清理出场,为新的“藏品”腾出位置。她的世界里,没有“爱”,只有“获取”与“处置”的效率。
而他,在经历过极致的占有与随后彻底的遗弃后,灵魂仿佛被某种东西永久地刮去了一层。他依然活着,照顾着母亲,偶尔接些勉强糊口的活计,但那个曾经热爱绘画、向往自由、眼中有着琥珀色光芒的林璟,似乎真的死去了,死在了萧念安那套复刻自她父亲的、冰冷扭曲的“爱”的实验中,最终被她像丢弃一件无用的实验废料一样,抛在了身后。
萧念安并没有感到任何“失去”的痛苦。相反,她感到一种轻松,以及一种新发现的、更有效率的“情感”处理模式。原来,并不需要像父亲那样,执着于一个不肯就范的“标本”直至对方死亡甚至死后还要试图“永恒保存”。当“猎物”失去趣味和挑战性,当“占有”的过程已经完成且无法带来新的刺激时,及时“丢弃”并寻找下一个目标,显然是更优的选择。
她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社交场合,目光更加挑剔和具有扫描性。她在寻找下一个能激起她“想要”感觉的“林璟”,同时也在观察和评估,如何能在“得到”之后,更高效地“榨取”其价值(无论是情绪价值、审美价值还是其他),并在其“贬值”前,完美地“脱手”。
她将这个新策略,视为对父亲那套“永恒囚禁”模式的超越和升级。她不再追求空洞的占有,而是享受不断征服、不断更新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她始终是那个掌控节奏、制定规则、并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猎人。
只是在某个深夜,当她独自站在“永恒之室”外,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母亲永远宁静的睡颜时,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父亲那孤绝偏执的背影,与林璟最后那空洞麻木的眼神,交替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忽然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起回音:
“至少……我不会像你一样,把自己也困死在一个标本旁边。”只是这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优越与茫然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