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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添丁 1915年 ...

  •   1915年冬

      我的爷爷,唐荫梓,民国四年生人。那年全球动荡,袁世凯向日本屈服签订了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12月复辟称帝并改元“洪宪”,称帝后第一道申领就是:捕杀乱党,这让本来就不太平的日子更加人荒马乱。

      细碎的雪粒子像掺了沙的糖霜,簌簌落在青灰色的瓦檐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

      大街上的青石板路冻得发脆,踩上去咯吱作响,除了太爷爷和接生婆急促的脚步声,再无半分人声。

      远处巡警的哨笛声忽高忽低,像根细弦绷在寂静的冬夜里,衬得胡同深处的等待愈发焦灼。

      太爷爷裹着件旧长袄,领口和肩头落满了雪,鬓角的白霜混着汗珠往下淌。

      他一手护着接生婆,一手时不时抹一把脸上的雪水,嘴里的念叨没停过:“家里的夫人要生了,您受累快点,再快点……”

      接生婆挎着的布包在胳膊上晃悠,里面的剪刀、棉线和干净麻布互相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

      她脚下没停,嘴里应着:“好~好~,这雪天路滑,你也慢着点,别摔着。”

      拐过那道青砖砌的胡同口,两个小丫头的身影立刻撞进眼里。

      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八九岁,都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鼻尖冒着白气。她们踮着脚往胡同口张望,冻得不停跺着脚,棉鞋上沾着雪沫子。

      一看见太爷爷的身影,俩丫头像见了救星,拔腿就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的急切:“爹!娘快要生了!奶奶让我们出来迎你,说…… 说娘疼得厉害!”

      话音还没落地,大丫头拽住接生婆的胳膊,小丫头扯着布包的带子,也顾不上拍掉接生婆身上的落雪,三人跌跌撞撞就往院里冲。

      院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挂着雪,像披了件白麻衫。屋里的油灯昏黄,映得窗纸上晃动着奶奶忙碌的身影,还隐约传来产妇压抑的呻吟声。
      “行了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老太太掀开棉门帘出来,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手里还攥着块湿毛巾。

      她挥着手把太爷爷和俩丫头赶到院儿里,又顺手拉上棉门帘,压低声音对接生婆说:“劳烦您了,里面请,热水都烧好了。”

      俩丫头扒着门帘想往里看,被太爷爷轻轻拉开,他望着紧闭的房门,双手在棉袄上搓来搓去,脚步不停地在雪地里踱着,嘴里反复念叨:“会平安的,会平安的……”

      雪还在下,落在太爷爷的头顶、肩膀,把他的头发染得更白了些。俩丫头紧紧挨着太爷爷,小丫头往姐姐怀里缩了缩,大丫头则使劲攥着妹妹的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晃动着油灯光影的门。

      屋里的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还有太爷爷沉重的呼吸声。

      忽然,一声清脆的啼哭划破了雪夜的寂静!那哭声响亮、有劲,像初春的惊雷,一下子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太爷爷猛地停下脚步,俩丫头也瞬间挺直了身子,眼睛里闪着光。雪好像都停了似的,连远处的哨笛声都变得模糊。

      又过了片刻,棉门帘被掀开,老太太端着油灯走出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盈盈地抹了把眼角,对着太爷爷和俩丫头高声说:“这回是个大胖小子儿!六斤多重,哭声亮堂,是个壮实的好苗子!”

      太爷爷愣了愣,随即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他走上前抓住老太太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好!平安就好!” 俩丫头蹦跳着就想往里冲,被老太太笑着拦住:“别急别急,等稳婆拾掇好了再看,让你娘歇歇。”

      雪还在簌簌地落着,但院子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暖了起来。油灯的光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意,那声响亮的啼哭还在屋里回荡,和着雪花飘落的声音,成了这个雪夜里最动听的歌。

      太爷爷望着屋里的灯光,忽然觉得,这漫天的风雪,都成了给新生子的贺礼。

      就这样爷爷在1915年的寒冬腊月里出生了。

      爷爷曾跟我讲过祖上的旧事,说他的祖父那一辈,家里是有两艘大渔船的,靠跑货运营生,日子过得也算殷实富足。

      可这安稳日子,终究被鸦片战争的炮火打破了。那会儿清政府四处征用民船,家里的两艘大渔船没能幸免,被官府强行征走后,或是没收,或是改造成了军用船只,到最后竟连一点踪影都没留下。

      不仅如此,家产也被搜刮了大半,祖上本就为船只的事急火攻心,得知家产尽失的消息后,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呕出鲜血,就此撒手人寰。

      自那以后,家道便一落千丈,传到太爷爷这一辈,偌大的家业只剩几亩水田,靠着这点薄产,才勉强撑起一大家人的生计。

      荫梓的童年,便是在这几亩水田间度过的。

      夏日里,他总带着弟弟荫桥在水田里抓螃蟹,挽着裤脚在浅水中捞小虾,看田埂边的水稻抽穗、扬花,风一吹,小小的稻花粒飘落,沾在他们的发梢肩头。

      那会儿世道虽依旧纷纷扰扰,战乱与动荡的消息时不时传来,但田埂间的时光,却格外清净安稳,兄弟俩就这般逍遥自在地在田间疯跑着长大。

      日子虽清贫,家里人却始终惦记着让孩子读书。等到荫梓十岁那年,家里咬着牙,从紧巴巴的生计里挤出钱,送他去了私塾。

      谁也没想到,那些在学堂里习得的汉字与道理,竟成了他日后踏足社会、选择职业道路的关键基石,悄悄改写了他往后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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