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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林霁死得挺不讲究。

      上一秒还在会议室里,把刚签好的合同甩在对家脸上,纸边儿挺利,差点划破老李总油汪汪的鼻头。

      下一秒,心口一抽,眼前一黑,“咣当”栽地上了。后脑勺磕大理石地面那声儿,脆生生的,林霁自个儿都听见了。

      三十岁,跨国集团总裁,卷王中的卷王,最后死得跟个过劳猝死的程序员没两样。

      再睁眼,林霁看见一屋顶茅草。

      不是装修公司搞的那种仿古情怀茅草顶,是真茅草,黄不拉几,糙了吧唧,还有几根支棱着,在他眼前晃悠。阳光从缝儿里洒下来,光柱里灰尘打着转儿,慢悠悠的,看得人直犯困。

      林霁没动,脑子里像被人硬塞进一锅杂烩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那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也叫林霁,和他同龄,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老家闹蝗灾,爹娘饿死在路上,他一个人往南逃,走了三个月,最后饿晕在青溪村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

      最后记得的,是有脚步声走近,然后有人蹲下来,手指头往他鼻子底下一探……

      “吱呀——”

      门开了。

      林霁眼珠子往那边转。

      逆着光,进来个人。年轻,二十出头,个子挺高,穿着半旧粗布衣裳,袖口挽到胳膊肘,可露出来的那截小臂,白。不是山里汉子那种风吹日晒的黑糙,是透着玉色的白,就是那种大户人家养出来的、不见天光的白。这白跟他这身粗布衣裳、这茅草屋子,实在格格不入。

      他手里端着个陶碗,热气儿往上飘。

      两人目光对上。

      那人脚步顿了顿,停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从上到下把林霁扫了一遍。

      “醒了?”声音清清朗朗的。

      林霁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烟,挤出来一个字:“水……”

      那人这才往前走两步,把碗搁在旁边的破凳子上。他俯身扶林霁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但稳当。

      离得近了,林霁看得更清楚,这人眉眼生得极好,高鼻梁,瓜子脸,是副顶出色的相貌。可那通身的气派……不对劲,不是猎户该有的。

      哪怕他努力学着山民的样子,那腰背挺直的姿态,那看人时习惯性微微垂眸的视线,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刻在骨子里的讲究。

      林霁开始喝粥,糙米粥,稀,里头飘着几片认不出是什么的野菜叶子,喝了两口,缓过点儿劲,他抬眼看向对方:“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这是原主记忆里读书人该有的问法。

      那人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金昭。”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猎户。”

      林霁点点头,没戳破那人不像猎户的气质。他自己现在也是借尸还魂的主儿,没资格追问别人底细。

      “在下林霁,沔阳府人士,家乡遭了蝗灾,父母饿死,因家贫至今未娶,今逃难至此,昏倒在村外……多谢金兄弟救命收留。”他搜罗着原主的记忆,尽可能表现的情真意切。

      一碗粥见了底,金昭接过空碗,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霁,问:“沔阳府离此不下千里,你孤身一人,如何走到这里的?”

      林霁心里一凛。原主记忆里逃荒的细节零零碎碎,但他稳住神,顺着那些碎片答:“爹娘都饿死后,我跟着流民的队伍走了一段,后来……走散了。身上还有些盘缠,换了点干粮,撑了些时日。现在,我……无处可去了。”

      金昭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七八息的时间。林霁心里飞快转着,这人防备心太重,那通身的气度,那审人时的眼神,倒像是……久居上位者,或是见过大场面、经历过大事的。

      半晌,金昭才又开口:“西边有间柴房,拾掇出来了,你先住着。伤好了,能干点轻省活计,抵食宿。”

      这次他说完,没等林霁回应,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脚步又停了,背对着林霁,声音传过来:“村里人若问起……”

      林霁立刻接上:“远房表亲,家中遭了灾,来投奔表弟。表弟心善,收留了我。”

      门口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然后,金昭很低地“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林霁长长舒了口气,重新躺回硬板床上。

      他闭上眼,开始捋脑子里那锅杂烩粥里的信息,沔阳府,青州,蝗灾……这是个陌生的朝代——大鄢。

      原主是个读书人,读了二十几年书,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也没中举,但依旧幻想着有朝一日,出人头地。

      屋外又传来劈柴声。“笃、笃、笃”,林霁听着这声音,想起上一世最后那几秒,自己心脏在胸腔里那几下挣扎的扑腾。

      现在这颗心,跳得很平稳。

      虽然饿,虽然虚。

      但它在跳。

      天擦黑时候,金昭来带他去看柴房。

      柴房在西厢,柴火清空了,地扫得干净,靠墙搭了张木板床,铺着干草,草上压了床半旧薄被。有窗户,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夕阳从洞里钻进来,在地上画了几个晃眼的光斑。

      “凑合住。”金昭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霁点头,慢慢走进去。屋子不大,有股子陈年老木头混着干草的味道。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嘎吱”一声。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一时都没说话。夕阳的金光斜斜照进来,把金昭半边身子镀了层暖色。

      “晚饭在灶上。”金昭终于开口,“一刻钟后,堂屋吃。”

      “好。”林霁应道。

      金昭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林霁坐在床沿,透过破窗纸往外看。院子里,金昭正蹲在井边洗手。他挽起袖子,露出那截过于白皙的小臂,就着井水细细地搓着手指。

      林霁收回目光,躺了下来。

      这表弟,浑身上下都是谜。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第二天鸡叫头遍,林霁就醒了。

      不是他想醒,是这身子骨睡不惯硬板床,硌得浑身疼。他坐起身,透过破窗纸往外看,天还青蒙蒙的,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

      金昭在劈柴。

      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白得晃眼的小臂。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林霁看了一会儿,起身穿好衣裳,还是那件破长衫,袖口磨得毛了边。他推门出去,清晨的空气冷冽,带着露水的湿气。

      金昭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劈柴。

      “早。”林霁说。

      金昭“嗯”了一声,斧头又落下去。

      林霁站在那儿,有点不知道干什么。上一世这时候,他应该坐在车里,看着早高峰的车流,手里拿着平板看昨天的财报。可现在……

      “缸里没水了。”金昭忽然指了指院角的水缸。

      林霁明白了。他走到井边,看见井轱辘,又看看旁边的木桶,这东西……怎么用来着?

      原主的记忆里有,但很模糊。他试着摇动轱辘,木桶“咚”一声掉进井里,水花溅上来,打湿了他的袖子。他费力地摇上来半桶水,提到水缸边,倒进去,水洒了一地。

      再来一桶,这次好点,但还是洒了些。

      等水缸满了,林霁额头上已经出了层汗,这身子实在太虚。

      金昭不知什么时候劈完了柴,正把柴火垒到墙根。他走过来看了眼水缸,又看了眼地上的水渍,什么也没说,拿起扫帚把地扫了。

      “早饭在灶上。”金昭说,“吃了饭,把院子扫了。”

      林霁点头。他去灶房,看见锅里温着两个窝头和一碗稀粥。窝头是玉米面掺着野菜的,粗糙,但热乎。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些精致的早餐,牛油果吐司,手冲咖啡,有机果蔬汁。

      现在,是玉米面窝头,糙米粥。他慢慢嚼着,竟然觉得……不难吃。

      吃过饭,林霁拿起扫帚扫院子。扫帚是竹枝扎的,很重,他扫得慢,一会儿就气喘吁吁。金昭在屋里不知道干什么,没出来。

      扫到一半,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挎着篮子走进来,嗓门亮堂:“金昭啊,在家不?”

      金昭从屋里出来:“王婶。”

      “哎呦,正找你呢。”王婶把篮子往地上一放,里头是几颗白菜,几个萝卜,还有些青椒,“昨儿个我家那口子从地里收的,给你送点来。你一个人,也别总吃那些干粮。”

      说着,她眼睛往林霁这边瞟。

      林霁停下扫帚,站直了身子。

      “这位是……”王婶眼睛亮了亮,上下打量着林霁。

      金昭顿了顿:“远房表兄。家中遭了灾,来投奔。”

      “表兄啊?”王婶又仔细看了林霁几眼,“看着像个读书人,斯斯文文的。哪的人啊?”

      “沔阳府。”

      “沔阳?那可远了去了!”王婶一拍大腿,“听说那边闹蝗灾,哎呦,造孽哦。你家里人……”

      “都没了。”林霁垂下眼。

      王婶愣了愣,随即叹口气:“也是个苦命的。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金昭这孩子实在,你在这儿住着,有个照应。”

      她又转向金昭:“你表兄身子看着弱,别让他干重活。有什么要帮忙的,跟我说,啊?”

      金昭点头:“谢王婶。”

      王婶笑呵呵的,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挎着空篮子走了。

      院门关上,院子里又静下来。

      林霁继续扫地,扫完了,他看见墙角堆着一堆脏衣裳,有金昭的,也有他昨天换下来的。

      “衣裳……我洗吧。”他说。

      金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霁把衣裳收到木盆里,拿到井边,打水,倒进盆里,开始搓。搓了两下,他发现不对劲,这衣裳料子粗,搓起来费劲,他手上没力气,搓了半天,污渍还在那儿。

      而且,他不会用皂角。

      金昭在屋里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林霁正对着盆里的衣裳发愣。他走过去,蹲下身,从林霁手里拿过衣裳,打了皂角,在搓衣板上搓起来。

      “我来吧。”林霁说。

      “坐着。”金昭头也不抬。

      林霁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看着金昭洗。那双白得过分的手,搓、揉、拧,一气呵成。

      洗好了,金昭把衣裳晾在竹竿上。秋天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

      “中午吃什么?”林霁问。

      “我去后山看看,有陷阱,看有没有东西。”

      林霁点头:“我……能做点什么?”

      金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灶房里有米,你会不会煮饭?”

      “会。”林霁回答。应该会吧?原主记忆里好像煮过。

      金昭走了。林霁去灶房,看见米缸,舀了米,淘洗,加水,生火。生火是个技术活,他折腾了半天,才把灶膛里的柴点燃,烟呛得他直咳嗽。

      等饭煮上,他擦了把汗,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有点恍惚。

      上一世,他连厨房都没进过几回。现在,他在一个茅草屋里,生火煮饭。

      饭煮好了,有点夹生,但还能吃。林霁尝了一口,还行。

      中午,金昭回来了,手里拎着只山鸡。

      “运气好。”他把山鸡扔在地上。

      林霁看着那只还在扑腾的鸡,愣了愣:“这个……怎么弄?”

      金昭看他一眼,没说话,拎起鸡走到院角,拿了把刀,手起刀落,鸡就不动了。然后烫毛,开膛,清洗。

      林霁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好像……挺没用的。

      吃饭时,山鸡炖了汤,加了点蘑菇,很鲜。林霁喝着汤,说:“我……学学吧。”

      金昭抬眼看他。

      “学做饭,学干活,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忙。”

      金昭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嗯。”

      下午,金昭教他辨认野菜,教他怎么用柴刀,怎么生火不会呛着。林霁学得很认真,虽然手不听使唤,但记性好,教一遍就能记住。

      傍晚,王婶又来了,这次是来送几个鸡蛋。

      “给你表兄补补身子。”她又看着林霁,“气色好多了,金昭照顾得不错。”

      林霁笑笑。

      王婶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村里的闲话,谁家儿子要娶亲了,谁家闺女要出嫁了,秋税收得怎么样了。金昭不怎么说话,只听,偶尔“嗯”一声。

      林霁却听得认真,这些家长里短,对他来说很新鲜。上一世,他世界里只有数字、合同、股价,从没听过这些。

      王婶走后,天也快黑了。

      两人吃了晚饭,林霁主动收拾碗筷。洗好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金昭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跟我去山里看看陷阱。”

      林霁转头看他:“好。”

      晚霞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院子里。

      林霁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坏。

      虽然他还是什么都不会,虽然这身子还虚,虽然前途茫茫。

      他深吸一口气,秋天的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远处传来的炊烟味。

      这些味道,比会议室里的香水味、咖啡味,真实得多。

      夜里,林霁躺在柴房的硬板床上,听着外头的虫鸣,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梦见会议室,没梦见合同,没梦见老李总那张脸。

      他梦见一片山,山里有个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裳,背影挺拔,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清清楚楚。

      他就跟着那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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