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岔口来信》文南知夏

4、第 4 章

　　张泽毅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连班主任让继续早读的声音都没听见。

　　直到薛楚垚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才恍然回神。

　　“怎么了，一一？”

　　张泽毅只是摇了摇头。

　　整整一天，他都有些心神不宁。

　　放学后，四人商量好先回家找家长签字，再到薛楚垚家汇合。张泽毅攥着那张薄薄的意向表，一路走得很慢。

　　走到自家门前，他习惯性地伸手进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钥匙才恍然想起——早就换成电子锁了。他顿了顿，将拇指轻轻按在感应区。“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温暖的灯光涌了出来。

　　“崽崽回来啦？”苏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笑意，“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张泽毅脱下鞋，走到客厅，把手心里微微汗湿的表格递给苏沐，声音有些紧：“爹爹，如果我说……我想走艺考，你会反对吗？”

　　苏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里漾开笑意，伸手将他拉到身边坐下：“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的成绩明明可以稳稳地考个好大学，现在却要选一条不那么稳的路。”张泽毅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苏沐轻轻握住他的手。

　　“崽崽，家里永远支持你想做的事。你看你大哥，本来该接你爸爸的班，结果就在大学毕业后非要自学设计，追在楚轩身边当个小助理。”他说着笑了起来，眼角泛起细纹，“本来以为他们两个结了婚，你哥就不像跟屁虫一样追着人家身后，谁能想到现在跟的更紧了，你爸还总念叨，等卸了担子就陪我到处写生呢。”

　　他揉了揉张泽毅柔软的发顶，声音更柔了几分：“有理想是好事。咱们家的底气，足够托住你的任何选择。何况——爹爹不也在这儿吗？”

　　张泽毅眼眶忽然有点热。他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把头靠在苏沐肩上。

　　“那我亲爱的爹爹……能帮我签个字吗？”

　　“当然。”苏沐接过笔，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抬眼看他，“这条路可能比你想象中难走，要付出更多心血。但你从小就是个有韧劲的孩子，爹爹相信你。”

　　“我也要成为像爹爹一样的大画家。”张泽毅终于笑起来，眼角弯弯的，一整天的阴霾霎时散尽。

　　“快去复习吧，明天不是还有考试？”

　　“嗯！”

　　少年转身跑出门，连电子锁闭合的轻促提示音都落在了身后。苏沐在玄关处摇头笑：“慢点跑——”

　　张泽毅一路小跑到隔壁，推开薛楚垚房门时，发现其他三人都已经到了。

　　“哇，你们也太快了吧？”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

　　“一一，你怎么才来？”萧子澄从书桌前转过头。

　　洛白挤眉弄眼地凑过来：“苦瓜大王刚刚捡到宝啦？笑得这么开心。”

　　“什么苦瓜大王……”张泽毅嘴上嫌弃，眼睛却亮晶晶的，“不过，确实有好事要告诉你们——我决定走美术艺考了。”

　　“真的？你想好了？”萧子澄睁大眼睛。

　　“嗯，从小就喜欢。”张泽毅点点头，每当说起画画，他眼里就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光。

　　薛楚垚静静看着他，没说话。其实下午发表格时，他就猜到张泽毅会选这一条路。可想到接下来要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天天见面，心里某处便隐隐发闷。

　　“一一，你这么说，搞得我也想走体育特长了——”洛白忽然捂住脸哀嚎。

　　萧子澄用手肘撞他：“得了吧，你根本是蓄谋已久。”

　　“唉，算了算了，先活过开学考再说……”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暖橘转为深蓝，星辰一粒粒亮起来。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四人。

　　萧子澄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今天就到这吧，我感觉脑细胞已经复苏了。”

　　张泽毅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瞥见时钟时吓了一跳：“都快十一点了？”

　　互相道别后，张泽毅站在自家门前，电子锁的感应灯在昏暗的廊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他回头看了看，萧子澄和洛白正在路灯下打打闹闹，影子被拉得很长。晚风轻轻吹过，他忽然想起——如果去艺考集训，就要和他们分开很久了。

　　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来的喜悦，悄悄掺进了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平复心情后，他推开了自己家里的大门。

　　客厅暖黄的灯光下，爹爹和爸爸正并肩坐在沙发上，一人捧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们专注的脸上。

　　张泽毅以为是工作上的急事，便放轻了动作，悄悄在玄关换鞋。

　　“哎，你看的这家不行……伙食评价太一般了。崽崽嘴有多挑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他胃还不好。”苏沐的声音温温软软地传过来。

　　张泽毅动作一顿。

　　“老婆大人，”张茂的嗓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上家你说宿舍环境差，上上家你说管理太严、有学生中途放弃，再往前那家你又嫌师资不够……这都第几家了？”

　　“噗。”张泽毅没忍住笑出声。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苏沐眼睛一亮，朝他招招手：“来得正好，崽崽快过来。”

　　张泽毅凑过去，只见两个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画室集训班的资料。苏沐把电脑往他那边挪了挪，指尖点在其中一页：“这家，是爹爹以前一个师妹办的。住宿我们可以多出些钱，给你安排单人宿舍。最重要的是——他们去年进枢美的升学率，有百分之九十五。”

　　“爹爹，现在看……会不会太早了？”张泽毅眨了眨眼。

　　“早？”苏沐轻轻戳了下他的额头，“你懂什么，她那儿的名额提前一年就抢空了。”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张茂也合上电脑，笑着看他：“你爹爹这位师妹确实很有能力。崽崽，有没有特别想考的大学？”

　　张泽毅眼前忽然浮现出高一四人围在一起的情景——薛楚垚、萧子澄、洛白和他，脑袋挨着脑袋，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齐齐点在同一座城市。少年们笑得眼睛发亮，说好了都要考到北枢去，最好还能进同一所大学。

　　那些话语，那些憧憬，此刻都化作了心头温热的底气。

　　“枢美。”他抬起头，眼里像落进了星星，“我要当爹爹的小学弟。”

　　苏沐微微一怔，随即笑开，伸手揉了揉他发顶：“好，爹爹等着。”

　　“那我明天就联系师妹问问详情。”苏沐合上电脑，又想起什么，“不早了，你明天还有考试，快去睡吧。”

　　“等等，”张茂已经起身往厨房走，“牛奶还没喝呢。”

　　温热的牛奶递到手里，瓷杯暖着掌心。张泽毅小口小口喝完，唇边还留着一圈浅浅的奶渍。

　　互道晚安后，他回到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窗外月色澄明。他闭上眼睛，齿间仿佛还萦绕着牛奶温润的甜香，而更深处，某种坚定的、明亮的东西，正悄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