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幼稚鬼 ...
-
林晓月几乎长在了田地里，沈珏则一面处理庄务、应对暗处的骚扰，一面更加紧迫地钻研父亲留下的残图与密文。
两人都清楚，第一季的收成，将是他们能否在崔实心中占据更重分量的关键。
然而，这日庄子却来了位让沈珏意想不到的故人。
竟是柳明轩去而复返。
他并非空手而来，身后还跟着两辆驴车，载着些竹简、木牍和几口箱子。
见到沈珏与林晓月，他依旧彬彬有礼地行礼，“沈公子，少夫人，明轩冒昧叨扰。前番游学，于晋地偶得一批前朝农书残卷与地方志，其中多有涉及北方旱作与水利古法。想起少夫人精于此道，或有所裨益，故特来相赠。此外……”
他顿了顿，看向林晓月，眼神清亮坦荡，“晋地一位老农传授了一套应对春寒的‘熏烟暖苗’古法，与少夫人先前所用的草苫保温原理相通，但规模更大，或可适用于永丰庄大片田亩，明轩已整理成册，请少夫人过目。”
这份“礼物”可谓雪中送炭。
农书残卷和地方志是林晓月一直渴望的资料，而那“熏烟暖苗”法，若真有效，对预防永丰庄可能面临的倒春寒至关重要。
林晓月喜出望外，接过柳明轩递上的册子，立刻翻阅起来，越看眼睛越亮，“利用湿柴闷燃生烟，形成烟幕保温，还能驱虫！柳公子，真是太感谢了！”
她抬头看向柳明轩，笑容真诚灿烂，“这些书卷更是无价之宝！”
沈珏站在一旁，面具遮挡了表情，但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林晓月对柳明轩毫无芥蒂的欣喜笑容，看着她因获得新知而发亮的眼眸，心中那股熟悉的、陌生的涩意再次翻涌上来，甚至比上次更甚。
柳明轩此次前来，理由充分，姿态磊落，送的又是林晓月最需要的东西，他连一丝不满都无法宣之于口。
“柳公子有心了。”沈珏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听不出什么情绪，“如此厚礼，沈某与内子感激不尽。不知柳公子此次在京，可要多盘桓几日？”
柳明轩拱手道：“不敢称厚礼，物尽其用罢了。明轩此次进京，是为处理些家中旧事，约莫停留半月。若沈公子与少夫人不弃，明轩愿在庄上借住几日，一则这些书卷需整理编目，二则那‘熏烟暖苗’法，明轩或可协助少夫人实地试验一二。”
他理由充足，态度恳切。林晓月正缺人手整理那些繁杂的古籍，更急需有人帮忙试验新法，闻言几乎立刻就要答应。
沈珏却在她开口前，缓缓道：“柳公子愿留下帮忙，自是求之不得。只是庄上简陋，恐怠慢了公子。若公子不嫌，便与郭庄头同住东厢如何？”他将柳明轩的住处安排在了离他们主屋最远的东厢，与郭允厚一起。
柳明轩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样，欣然应允，“如此甚好，多谢沈公子。”
于是，柳明轩便在永丰庄暂时住了下来。
他白日里帮着林晓月整理古籍，分门别类，标记重点；下午则与林晓月一同下田，选取地块试验“熏烟暖苗”法。
两人一个博闻强记，一个实践力强，讨论起农事来，常常忘了时间，田间地头总能见到他们并肩而立、指指点点的身影。
沈珏依旧腿脚刚好，忙于他的事情，但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两人吸引。
更让他心头微沉的是，柳明轩并非刻意讨好，他的学识和见解是实打实的，对林晓月的帮助也是切切实实的。
那些古籍的整理大大加快了林晓月的研究进度，“熏烟暖苗”的初步试验也显示出了不错的效果。
连郭允厚私下里都对沈珏感叹，“柳公子真是少夫人的知音，两人谈起农事，旁人都插不上嘴。”
知音。
这个词让沈珏面具后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日晚饭后，林晓月照例来向沈珏汇报当日进展，眉眼间还带着与柳明轩讨论后的兴奋余韵。
“文渊，柳公子今日又找出了一卷前朝关于井渠布局的记载，里面提到了一种‘连环井’法，或许能解决庄子西南角那片高地浇水难的问题！还有那熏烟法，今天试了三个不同湿度的柴堆，效果差异明显，我已经记下了数据……”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没注意到沈珏渐渐沉默下去。
“……文渊？你在听吗？”林晓月终于察觉他的异样，停下话头，疑惑地看着他。
沈珏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深深望着她，忽然问，“晓月，你觉得柳明轩此人如何？”
林晓月一愣，随即坦然道：“柳公子学识渊博，为人正直，于农事一道见解独到，是不可多得的良师益友。这次真是帮了大忙。”
“良师益友……”沈珏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低，“仅仅是良师益友？”
林晓月这才觉出些不对，仔细看他，却只能看到冰冷的面具。她走到他身边，伸手想碰碰他的手臂，“文渊，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沈珏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晓月心一沉。
“我没事。”沈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只是觉得，柳公子与你志趣相投，又能切实帮到你，比我这个……只能躲在面具后、忙于琐事、对农事一知半解的人，要有用得多。”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自嘲和……压抑的酸涩。
林晓月终于明白了。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在吃醋？”说完，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珏本就羞恼，听见她的笑声更是恼火，抿着唇不说话了。
林晓月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幼稚的一面。
“柳公子是很好，但他再好，也只是‘柳公子’。”林晓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而你是沈珏，是我的夫君，是与我一起从苏州泥沼里爬出来，约好了要一起挣前程的人。没有你周旋打点，处理外务，应对明枪暗箭，我哪能安心在田里折腾这些？没有你在我身边，我看再多的农书，试验再多的法子，心里也是空的。”
她感觉到沈珏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文渊。”
林晓月似乎认真了些，她走进沈珏，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我答应过你，等苏州的事了，我们就……我林晓月说过的话，从来算数。现在，苏州的事虽然还未完全了结，但我们的路已经在这里了。我的‘良师益友’或许会有很多，但能让我心甘情愿叫‘夫君’的，永远只有你一个。”
她顿了顿，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补充道：“再说了，柳公子再好，他能像我一样，知道你面具下其实……”她故意拉长语调。
沈珏猛地转过身，面具后的眼睛灼灼地看着她，带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狼狈，和更多涌动的深暗情绪。
林晓月仰头看他，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俏皮地眨眨眼，“……其实是个动不动就偷偷吃闷醋的幼稚鬼？”
沈珏呼吸一滞，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散了所有阴郁。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力道之大，让林晓月轻轻唔了一声。
“是，我就是幼稚鬼。”沈珏的声音低哑地响在她耳边，带着认命般的无奈和深藏的独占欲，“我不想看到你对别人笑得那么开心，不想看到别人能帮到你而我却插不上手，更不想……听到知音这个词用在你和别的男人身上……我是不是很不可理喻？”
林晓月在他怀里轻轻摇头，脸颊贴着他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有些急促的心跳，“没有不可理喻。我很高兴。”
“高兴？”沈珏不解。
“嗯。”林晓月环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这说明你在乎我，很在乎。沈珏，你不用总是那么冷静克制，偶尔……让我看看你不一样的一面，也很好。”
沈珏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下头，额头与她相抵，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温柔，“那你可要看好了。我沈珏，从来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我的东西，我的人，谁也别想碰，想都别想。”
这话近乎宣誓主权，带着一种林晓月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强势而偏执的占有欲。
她心跳漏了一拍，却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悸动和安心。
“知道了，幼稚鬼。”她小声嘟囔，嘴角却翘了起来。
沈珏心中那点阴郁被林晓月直白而温暖的回应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滚烫的情感。
第二日，沈珏对待柳明轩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仅仅是客气地保持距离，而是开始更主动地参与到林晓月和柳明轩的农事讨论中。
他虽然对具体技术不如他们精通，但他见识广博，思路开阔，尤其擅长从全局和管理角度提出问题，常常能引导讨论走向更实际、更可操作的方向。
他还“不经意”地提起一些父亲札记中关于古代水利和农政的记载，其深度和广度，连柳明轩都为之叹服。
柳明轩敏锐地察觉到了沈珏态度中那丝不易察觉的、隐晦的较量意味。
他看着沈珏站在林晓月身边，虽戴着面具，身姿却挺拔如松，言谈间对林晓月的维护与默契溢于言表。
而林晓月看向沈珏时，眼中那种全然的信赖与亲昵，更是作不得假。
柳明轩心中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定义的涟漪，悄然平息了下去。
他本就是光风霁月的君子，见识了沈珏的内秀与林晓月的心有所属，便彻底敛了心神，只以纯粹的朋友和学术伙伴自居。
他甚至私下对郭允厚感叹，“沈公子大才，明珠蒙尘，他日必有腾飞之时。少夫人得其为偶，实乃天作之合。”
数日后，柳明轩处理完家事，再次辞行。这一次，他的告别更加洒脱。沈珏与林晓月并肩相送。
“沈公子，少夫人，保重。”柳明轩拱手，笑容明朗，“他日若有机缘，再向二位请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