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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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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岁,县城里来了个马戏团。对这个偏小地方的人来说,“马戏团”这个词只会在电视机上出现,现在它却印在街头传单上、写在被红娘广告贴满的告示板缝隙中——还有,人的嘴里,小孩大笑着、蹦跳着喊:“马戏团来了。”,大人们背起手、后仰着身大踏步走着说:“我这辈子也是要成为亲眼看过马戏团的人喽。”所有人,都盼望演出那天的到来。
来表演的是一群洋人,有的人说他们从俄罗斯来,有的人说是一群美国佬,“嘿!你说的可不对,美国和我们隔着个太平洋呢,你说他们为啥不在沿海演,非要跑来我们这。”“老兄,管他美国俄国人,反正都是从遥远的天边,过来给我们演着看呢!说明什么?外国人也是知道有我们这个地方的,对吧。”围过来听他们讲话都人都笑着答“就是啊”“对对”“我们也是要走上‘国际化’路了哈”。
演出的地方就在我家对面,那里本来是要建房子的,我奶说卖房子的人带钱跑了,修房子的事就不了了之,接着她连连叹气,那时候,在她的话语里,我学到了一个新词——“血汗钱”。最开始我不知道它的意思,直到某天,我发现同桌的桌子突然空了,她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学校,再次见面时才知道她爸因为接受不了半辈子的血汗钱就这么被卷走,从楼顶跳下,家里没了顶梁柱,被迫辍学去和她妈洗衣服维持生计。
这是题外话,我们继续讲马戏团。那个马戏团的大帐篷在县城游手好闲人的天天监视下,慢慢搭好了。我是第一批去看的,头一天晚上我激动得睡不着觉,小小的脑袋里充满无限想象。意料之外的是,当真正坐在舞台前观看时才发现,所有的脑海中幻想的画面都比不上那一刻的亲眼所见。旋转的灯光,微笑的小丑,还有动物,它们如此敏捷,在地上跑动跳跃,在空中遨游飞翔……尖叫声覆盖滚动的音乐,涌动的人群显现一张张微笑的面孔。观众在呼喊,主持人举起话筒像指挥官一样调动人群,现场变成浪花翻起的海洋,所有的人都无法压抑声音,表演者和观众,我确信,所有的人,都在发出声音。只有动物,看似按部就班地机械地做着动作。
原本站着的我坐下了,小丑还在发放气球,性感的外国姐姐还在跳着热烈的舞蹈,周围的人愉悦依旧。但我,因为看见了那只发抖的、眼里充满恐惧的猴子,而凝固了。小猴子在火圈前踌躇,可怜地看了眼训猴师,却被一把拽起,扔了进去。我看见它的手臂碰到火焰,那烧红的铁圈一定会留下烧焦的疤痕,我掀起我右手的衣服,好像那道黑疤在我白皙的皮肤上。接着猴子在地上打滚,它无意识地将手臂往地上杵,仿佛冬天的地板能减少些灼烧的痛感。训猴师不耐烦地一脚把它踢进舞台设计好的孔洞。这一切都是在黑暗中发生的,灯光正照着舞台的另一边,那边充满欢声笑语。
后面精彩的表演掠影般从我眼前浮过,方才的情景无法从我脑中取出。原来,我不是那么喜欢马戏团。
马戏团的演出持续了一周,走在县城的街上,我随时都能听到关于马戏团的字眼,它们如同针钻进我的耳朵,我捂着耳朵,快步逃离。
一周后,马戏团终于走了,留下一片垃圾,附近的居民迫于无奈去打扫。有人在清扫的时候发现一只手,大吼一声,迅速引来人们围观,拖出来才发现,是一只猴子。猴子全身上下刻满鞭痕,留下道道血印,据说,那位最爱凑热闹的老人说,它手臂上有一条黑色的焦黑的印子!我的心一顿。推开闲聊的人,跑着逃离。只言片语被我甩再身后,他们说肯定是这只猴子不听话才被打死的,他们说这猴子不是进马戏团的料,他们说快把他丢进垃圾桶里,他们说扔了吧别影响下次看马戏团的观感……
我对大人的话感到困惑,或许,因为我不是大人。
人们工作是为了赚“血汗钱”,那动物呢?它们赚到的是什么?我安慰自己,它们跟着马戏团可以吃东西,在野外它们很难找到食物。其实,我的眼睛在隐瞒,掩盖那些动物瘦弱的皮包骨的身躯。一瞬间,十岁的我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感觉,我是成长了吧,我要变成那些“大人”了吧。
第二年,马戏团如期而至,他们说每年都要来“巡演”一次。县城的人说“我们这算是‘已经’国际化了”,去年应和的人今年也在应和;去年蹦跳喊叫的小孩今年也在蹦跳喊叫;去年踏着兴奋步伐的大人今年也在踏着更加兴奋的步伐。
没有人记得那只猴子,我也不记得了,但我懂了,动物用汗用血,换来不属于它们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