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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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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发动起来,颠簸得比火车还厉害,车斗里原本不太多的干草顺着缝隙簌簌往下掉。
林晚霜下意识地往陆父身边靠了靠,替他挡住侧面来的风。
对面看到这一幕的杜枝花险些咬碎一口老牙:陆振华这个糟老头子命真好!大儿子一看就有本事,小儿子猴精,儿媳妇又有本事又孝顺。
他凭什么?
明明自己比陆振华强那么多,结果儿孙都不成器。
杜枝花越想火越大,火越大对着陆振华笑得越甜:“陆老哥,我真是羡慕你啊,我们一家子吃的用的都没了。不像你家,你儿媳妇居然舍得拿肉饼送人。”
陆父听到她家吃的用的都没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那里还缠着十尺布。
十尺布,给杜枝花做个衣服,再给她孙子做一套应该都够了。
“老妹妹要是不嫌弃,我这里……”他张口就想散财。
陆沉舟抢先一步打断:“杜婶,实不相瞒,我妈刚刚没了一个月。但我爸现在好像对您一见如故了。您要是不嫌弃,我可以把我爸送给您倒插门。”
陆星野瞪大眼睛,来回看了下陆父和杜枝花,突然一拍手:“这也行吧,要不就今晚?”
全车人顿时都看了过来。即使颠簸的厉害,但人类对八卦的渴望可以战胜一切困难。
林晚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听到陆沉舟先开口要把陆父嫁出去?
这话要是陆星野说的,她是半点都不奇怪。这孩子人小鬼大,经常说话噎死个人。
可换成是陆沉舟,她只能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陆父一张脸红了又紫,紫了又红。他真是要被这两个逆子给气死了。
杜枝花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陆家四口人,她最瞧不上的就是陆振华,她感兴趣的是陆沉舟和林晚霜,可不是这个老废物!
她强忍住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和蔼可亲:“孩子们是不是误会了啊,我和你们爸爸今天才认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然而在场的也都是今天全程在场的。
有军人来陆沉舟他们这边,这是多显眼的事啊。谁不好奇?
所以他们可都在偷偷观察,也就亲眼看到陆沉舟和那个当兵的前脚刚走,杜枝花后脚就挨着陆父坐过去了。两人亲亲热热不知道说了啥,陆父就起身跟杜枝花一起去曹家那边坐了。
就这?清清白白?
要真的清白?这老太婆能刚认识就挨着人家老头坐?能几句话就把人老头带自己家那边去?能在车上突然说自己缺东西?这老头会听完就开始当众摸自己的腰?老头儿子会当这么多人直接说把爹嫁过去?
一时间知青们也不沉默了,直接议论起来——
“我特么的今天才发现,清白这两个字还可以这样写。”
“他们玩的是真花啊。”
“老婆才死了一个月就……啧啧啧。”
陆父恼羞成怒,指着两个儿子就要说话,结果刚开口就被自己口水呛到咳了起来。
林晚霜立刻摸出一颗甘草片,藏手里给他递了过去。
陆父见她伸手过来,怒火一下子有了发泄的出口,一巴掌狠狠打她手上。那药片立刻掉在了地上。
“是药!”曹小莲眼睛尖,一下子叫出了声。
顿时没人再关注两个老人的爱恨情仇了——
“有药?”
“什么药?”
“不管是什么药,能不能给我分点儿,不白拿。我用东西换。”
“我也要,我拿票换,什么票都行。”
一瞬间所有人都朝着林晚霜看过来,目光充满贪婪,渴望。
直面这么多人赤果果的目光,饶是林晚霜也忍不住缩了一下身体。
陆沉舟立刻挡在了她前面:“抱歉,我们的药也不多,而且只有一种,是专门给我爸治咳嗽的。”
陆父犹豫了一下,其实照他想来他们药不算少,分点出去也没啥不行。而且他们明明有三种药,根本就不止这一种。
哎,看来这满嘴胡话的儿媳妇已经把他善良正直的儿子给带坏了。真是家门不幸啊!
陆父突然开始犹豫,自己难道真要为了个还没出世的孙子,牺牲儿子的一辈子吗?
“那你这药叫什么名字?”还是有人不信,想要争取一下。
林晚霜捡起地上的药,递给陆沉舟。
陆沉舟放在摊开的手掌中:“甘草片,非常普通的药,主要功效是止咳。”
只能止咳?
一瞬间很多人都失去了兴趣。
接下来的路程变得无趣,平静。
没有人在说话,道路崎岖,车辆颠簸,有好几个知青已经脸色煞白。
杜枝花和曹小莲更是直接趴在车边就哇哇吐了起来。
杜枝花还好,她是短发,吐的再狼狈,也没弄到身上。
曹小莲就惨了,她那头大波浪车跑起来后本就直往脸上扑。现在虽然用手努力拢着头发,却仍旧不可避免的沾了很多呕吐物。
林晚霜坐对面看的清清楚楚,本来她除了感觉屁股被颠的发麻外,没多少不适。
现在见曹小莲长发打着卷,泥巴呕吐物到处都是。不免捂着嘴干呕起来。
陆父立刻发现林晚霜的异常。他以为这是孕反,忙喊着身边的陆星野快点把水找出来。
陆沉舟也发现了不对,他侧着身挡住林晚霜的视线,提醒她:“看外面,别看对面。”
林晚霜含了口水,一点点往下吞咽,身体朝着外侧看路两边。陆父赶紧把自己身上裹的被子分出大半给她盖上。
他嘴里还嘟囔着:“都怪我,我怎么就忘了出门前给换点酸萝卜,哎呀我的大孙子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他是个古板又传统的人,把传宗接代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之前能为林晚霜的肚子立刻原谅原主做的一切,现在自然可以为了这肚子立刻放下所有的不满。
接下来他更是一眼不错的盯着林晚霜,生怕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事。
那目光扰的林晚霜十分难受,她只能避开,侧身去看外头的风景。
军卡在戈壁滩上驶过,一望无际的黄沙上偶尔才能见到一丁点儿绿色。
小智实时为她导航,标注着植物或动物的名字。
然而,一路过来这些标注拢共加起来也没10个。全是沙棘和一两只小沙鼠。
荒凉,贫瘠,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印记。
过去千百年来这里都是被当做流放的苦寒之地,缺水缺粮,然而新华国成立后,却毅然决定大力建设,防风固沙,要让旧貌换新颜。
这就是六十年代的边疆,众志成城,军民共建,无数来自大江南北的青年,将他们的青春甚至是生命掩埋在了这片黄沙中。然后他们用几十年的时间,将这片曾经的不毛之地,变成瓜果之乡,塞上江南。
林晚霜看着这满目疮痍,她忍不住生出一个念头:既然她已经来到了这个时代,来到了这个地方,带着未来的记忆,甚至还有一个全能知识库。那么她能不能用更少的代价让那个塞上江南出现的更早一点?
然后她看着小智整理出来的数据资料,强忍住内心的震撼和感动。拉了拉身旁男人的衣袖:“陆沉舟,如果我说,我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改良盐碱地。你信吗?”
陆沉舟瞳孔一缩,他想起和张墨坤聊天时提到:在边疆冬季农场因为要冒着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外出开凿冰块储水,他的亲弟弟就是死在某个冬季的劳动中。
建设兵团主要做的事就是荒漠开垦和农业生产。
而戈壁滩主要就是盐碱地造成的,盐碱地寸草不生,存不住水,自然养不活人。所以盐碱地就是最核心的任务。
可如今的方法主要就是通过大水漫灌压盐、然后再挖排水沟排盐。这也是这里为什么冬季反而劳动强度最大,死亡率一直飙升的原因。
而现在,她说有更好的办法来改良盐碱地?
他掩下眼中的惊疑,语气有些哽咽:“如果真的有用,你能让很多人可能死在冬季的人活下来。”
林晚霜蓦然抬头看向他:“你认识的人死在边疆了?”
“是张墨坤的弟弟,他也是援疆知青,死在一次冬季外出采冰的路上。所以张墨坤离开那支队伍后,主动申请来到这里,扎根边疆。”他毫不隐瞒,看着她的目光中隐隐有水光。
“你和他的关系很好。”她明白了,同时她更加懂得了知识库的重要性。小智给她整理的方法很多是直到80年代末90年代初才被边疆人民从一次次尝试改良盐碱地的经验教训中总结出来的。
现在提前了至少20年,且直接就是最完整,消耗最少的两种方案。
这其中的价值自然是不言而喻。
“只是为了你的安全,这份功劳不能公开,”陆沉舟低声解释道,“我会和张墨坤联系,用别的名义尽快开展实验,尽快推广开。”
林晚霜并无疑义,只是她需要说清楚:“这不是我想的,而是几十年后扎根在这片土地的研究员和军民们在一次次失败中总结出来的方法。通过某种我也很难解释的原因,被我提前知道了。你能理解吗?”
经过之前的多次尝试,她觉得他大概是科学中毒的资深患者。这次情况虽然明显不同,但想来他还是可以找到科学解释的。
“这大概是涉及到了量子纠缠方面的内容,”他果然没让她失望,开始科学阐述问题,“你不能解释不是你的错,而是你学的太少了。当然我学的也不够多,所以我目前只能往UCLA方面去猜测。”
“你说什么?”她震惊地睁大双眼,“你刚刚是不是说了UCLA?”
天呐,他居然会说英文,虽然发音不够标准,但那的确是英文!
林晚霜立刻让小智帮她查询这几个字母的含义。
然后看着脑海里的资料,她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这男人……
陆沉舟以为她不懂,还在低声给她解释:“国外有种东西叫做计算机,大概有火车站那么大,里面很多电子处理器,可以用来分析和处理数据。4年前,美利坚有一个叫做IBM的公司,他们改良了计算机,使用了集成电路技术。将计算机的体积缩小了近一倍,处理数据的速度提升了近2倍。今年年初,美利坚国防高级研究局启动了UCLA计划。”
“他们计划通过某种类似无线电交流的方式,将放在不同地方,甚至是城市的计算机进行数据互联。”陆沉舟看着她,“你懂吗?我怀疑你这个情况就是脑电波和几十年后的某个计算机数据互联了。”
震惊!太尼玛震惊了!他通过一个局域网的猜想居然提前把万物互联的概念给搞出来了。关键是还真有点像。
“我现在相信你说的,科学可以解释一切问题了,”她觉得自己有点麻了,“不过你居然知道计算机。你不会还用过计算机吧?”
国内这时候也是有计算机的,但通常都在高度保密的地方。
陆沉舟脸色变的严肃起来:“等安顿下来,你把治理盐碱地的方法写下来给我。”
他转移了话题,而她立刻意识到这又是一个禁区。
在某些时候,她是可以没有好奇心的。
只是,她还有个疑问:“如果我真的如你猜测的那样,和什么数据库连上脑电波了,能知道以后的事。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他看向她,目光清明,没有一丝遮掩:“我不想知道任何事,我也希望你不要去主动查找任何信息。”
他解释道:“脑电波和某个数据库相连是我个人不成熟的猜想。我不希望你为了验证去冒险,如果是假的,可能你会受伤,如果是真的,我也并不好奇,因为无论如何,我的人生我会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这次盐碱地的事是个例外,接下来我会尽量陪着你,如果你受到了什么反噬,我会尽可能救你。但即使这次没有反噬,也绝不能再有下次了。”
他按住她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林晚霜,我再说一次,不要去冒险。我陆沉舟没有你想的那么弱,保护好自己,永远不要随便去使用未知的力量和能力。”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她突然有点心虚。该怎么才能和他这个严谨的科学控解释清楚,自己真的不是科学能解释的?而且小智真的没有危险?
算了,如果她再说下去,搞不好他会以为她已经被精神反噬了。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多看书,多读书。尽可能让小智只变成提供知识辅助的助手。让自己成为真正的决策者和主导者。
这个念头一出,她立刻感觉自己整个心境都发生了变化。
或许是前世的烙印太深,她其实一直是不自信的。所以总想找个大腿抱,总觉得自己只能打辅助。总把作为金牌助手当做人生目标。
现在,她突然觉得,既然她可以成为决策者,主导者。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做辅助呢?
也许,她的未来不该是抱紧某个大腿求带飞。也许,她不该做攀缘的凌霄花,而是成为橡树旁的另一棵橡树。
可以并肩而立,却有自己独立的根系。不用担心没了谁就失去依靠,无论长在何处都能活的很好。
“陆沉舟,我明白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这一刻他在她眼中不再是那个金光闪闪的高大依靠。而是站在远处需要她追赶的目标,“我会努力,不靠外物,像你说的,多学习,多思考,只靠自己。终有一天,你会被我超越。”
“好,”他也发现了她的改变,虽然不清楚怎么了,但这一刻的她,眼中多了野心,多了自信,变得更加耀眼起来了,“我等你超过我,但是我不会原地踏步。”
“不需要,你尽管往前跑,”她笑了起来,“我会跑的比你更快。”
他们相视一笑,在颠簸的军卡中,在这一望无际的黄沙里,两棵顶天立地的橡树正在扎根,生长。
一个小时后,卡车轱辘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土路,终于喘着粗气驶入了苦水泉开荒连的地界。
入口那座歪歪扭扭的木牌楼早被风沙磨去了棱角,牌楼上“苦水泉开荒连”六个红漆大字掉了大半。
进了牌楼,路更难走了,车轮碾过之处,黄沙混着碎石子簌簌往下掉,车厢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呛了满嘴的土腥味。
林晚霜的视线掠过两边的泥巴房,房体上用红油漆刷满了标语,层层叠叠的,旧的墨迹没干透,新的就又盖了上去。
“向荒原进军,向土地要粮”“不怕苦,不怕难,戈壁滩上建家园”。
一行行大字被风沙吹得有些斑驳,却依旧像一把把火,在这片枯黄的戈壁滩上烧得热烈。
远远望去,开荒连的平地上已经热闹起来。
穿军装的军人和穿粗布衣裳的垦荒队员混在一处,弯腰弓背,挥着锄头铁锹,一下下往硬邦邦的戈壁滩上砸。
锄头下去,溅起一片碎石,可没人停下,他们嘴里喊着整齐的号子,粗犷的声音在风里传出去老远。
林晚霜还没收回目光,军卡已经急刹车停在一座石头沙砾垒成的小坡旁。
“都麻利点!下车了!”
赵铁柱连长的大嗓门猛地响起,震得车厢板都嗡嗡作响。
他率先跳下车,军靴踩在沙地上,扬起一阵细沙:“知青跟我走,去连部报道,登记领东西!”
知青们闻言,互相支撑着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七手八脚地扒拉自己的行李,帆布包、铺盖卷,慌慌张张地往下挤。
“下放的同志们在这儿等会儿!”赵连长回头喊了一嗓子,指了指卡车旁的一片空场,“102开荒排的人待会儿来接你们,别乱跑,这戈壁滩大得很,丢了可不好找!”
陆沉舟先扶着陆父下了车,然后是林晚霜和陆星野。等大家都站好了,他才上去背那两个大包。
“陆大哥,您这包里都是什么呀?”曹小莲用手绕着头发走过去,站在陆沉舟边上侧着脸对他微笑,声音又娇又媚,仿佛可以滴出水来。
陆沉舟看她一眼:“大姐,你头上一股子酸臭和泥巴味,能不能走远点?这味道让我想吐。”
“啊——”曹小莲爆发出尖锐的鸣叫。
下放前她刚刚烫了新的发型,为了展示她漂亮的头发,她根本没带帽子。
刚刚在车上被颠的吐了一头一身她难受的很,现在走过来把自己最美的侧脸展示给陆沉舟看,就是想套个近乎,看看他会不会怜香惜玉送她套厚衣服。
没想到,这个人压根不看她一眼就说“让我想吐”。
向来在男人堆里被追捧惯了的她哪里听过这么难听的话?当即被刺激的什么念头都丢开了,只想狠狠骂死他。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沉舟背着包就跳下了卡车。离开前还补了一刀:“对了,建议你不要笑,不然很像是在宣传封建迷信。”
曹小莲在车上跺脚大骂:“呸!你个四旧瘪三,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配不配!”
林晚霜是看到刚刚那一幕的,然而她没多少异样的心情。她和陆沉舟迟早是要离婚的,再说了,就曹小莲那样的,也就比原主强一丁丁点。陆沉舟要是这都解决不了,那只能说他太弱了。
她此时正抓紧观察开荒连的情况,脑子里开始构思从哪个角度来写稿。
突然小智的智能地图上出现两个人正从牌楼那里往他们的方向过来。
她立刻爬上一个土堆子上向着牌楼方向看去。
那是两个小战士,推着一辆板车,车上插了个红旗,上面写着“苦水泉开荒连102排”。
她立刻招呼陆沉舟:“接我们的人来了。”
这一声不大不小,却把陆曹两家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哪呢哪呢?”杜枝花推开还在跟她抱怨的女儿,赶紧爬上土堆去看,她脚下漂亮的皮鞋现在全是泥土,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这次我得选个靠里头,不那么颠的位置。”
然后她的嘴巴就再也闭不上了:“板车?!他们就让我们坐板车?这能坐几个人啊?”
抱着儿子的曹大军闻言也急了:“搞什么名堂?不能派个车?就刚刚那种卡车也行啊。”
陆父在旁边听的有点不舒服,他虽然觉得他们说的有些道理。但他没忘记他们是下放来劳改的。
看来杜妹子这一家还没把思想转变过来啊。
陆父能因为自己儿媳妇做了“危险”的事产生换个儿媳妇的想法,对于萍水相逢只是聊的来的人,自然不可能在对方流露出这样的思想后还能心无芥蒂的接近。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离曹家几人远了点。
陆沉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有了计较。
既然接他们的人已经到了,几人自然要往前迎迎。
曹小军那时髦的尖头皮鞋被地上的土坷垃绊了下,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体,对着那土坷垃狠踢一脚,骂道:“这特么什么破地方,连个路都坑坑洼洼的,烂的要死。”
陆父在前面走着,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停下转身看着杜枝花,有些疏离:“杜同志,我多句嘴,您得好好管管您家人的嘴了。咱们成分都不好,是来劳动改造思想的。可不是过来享福。被人听到惹出点事,只怕更不好。”
杜枝花听到“杜同志”就是心头一紧,在加上陆父后面的话,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她脑子一转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心里暗骂一句陆父真是胆小如鼠,面上却是诚惶诚恐感激涕零,立刻上赶着一口一个老哥哥去拉近距离。
听着杜枝花将一切都推到老头子没得早,她一个妇道人家眼皮子浅不撑事上。直接把陆父给放在当家人的位置上。
陆沉舟陆星野和林晚霜就冷眼看着陆父在杜枝花和曹家人的吹捧中,逐渐迷失了自我。
“这老太婆可真会说,”陆星野低声感叹,“瞧咱爸那副不值钱的模样。”
“只要看紧点别让他说不该说的,做不该做的就行。”陆沉舟语气平静,“到了开荒团尽量住远点儿,别离太近。别串门。”
林晚霜心里默默总结:就是把杜枝花和曹家人给陆父当电子宠物用,他们不搭理不给投喂不给好脸。如果那家人还愿意上赶着给陆父提供情绪价值,那就提供吧。
很快,他们就遇到了来接他们的人。
“同志,这么小的车,我们坐不下啊。”杜枝花一看这板车模样,当下就抛下了陆父。
她眼睛不住地打量着那辆全是泥土沙子的车,努力掩饰住脸上的嫌弃。
小战士笑着解释:“同志,这车是我们排长特意抽调出来给你们拉行李的。当然,想坐人也行。反正是你们自己拉车。”
“什么?不是你们拉?”曹大军瞬间变了脸色。
林晚霜看了他一眼,这人穿着深蓝色棉衣棉裤,蹬着一双看不出原色的皮鞋。头发依稀看得出是大背头的模样,抱孩子的手法极其生疏,双手从孩子裆下穿过,压根不怕伤到孩子隐私部位。
而他的话,明显让那两个小战士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林晚霜懒得去管他们,直接走上前,对着两个小战士笑着说:“谢谢两位同志一路辛苦把板车送过来,也谢谢王排长特意抽调板车给我们用。”
高一点儿的小战士听到她说出团长的姓氏,立刻提起了兴趣:“这位同志知道我们排长?”
“过来路上有幸和赵铁柱连长多聊了几句,他提到了王光明排长,”她假装不经意地点出赵连长来,“两位能被王排长派来接人,想必平时也深受重用。”
一句话说的两个小战士心花怒放,再加上听出她不像是个普通下放人员,有意交好。他们三人很快就聊了起来。
杜枝花冷着眼看着聊的热火朝天的三人,就这功夫,这两个战士的姓名,年龄,原籍和在开荒排的职位他们站旁边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高个儿叫储一恒,今年17岁,山省人,是通信兵。矮个儿叫张子枫,今年22岁,容城人,主管给他们分住的地方和记工分。
杜枝花眼珠子一转,凑到陆父跟前去拱火:“老哥哥啊,你这儿媳妇真是不安分,当着你们家人的面,就和两个陌生男人勾搭上了。”
陆父也有点气这个,他本就觉得林晚霜不该抛头露面。但此刻他两个儿子都在跟前盯着他呢,这一句话说不对,这两个逆子是不会给他留面子的。
他强压着内心的愤怒,努力挤出个笑:“老妹妹,我儿子有分寸呢,再说了他们年轻人的事我可管不了。”
杜枝花对他的没用程度又清楚了几分。
她当下撇了他,朝着陆沉舟走去:“陆家大侄儿,你看你媳妇儿……”
她话还没说完,陆沉舟已经上前几步把她扔在了原地。
杜枝花总算稍微体会到了女儿刚刚的憋屈感。然而她不是那个脑子不好的女儿,脸上笑容都没变,直接拐到陆星野身边。
“小野啊,你看你嫂子,你不觉得她和那两个男人靠的太近了吗?”杜枝花说完还幽幽长叹了一声,“我跟你说,这些小媳妇儿都不是啥好人,搞不好人家早就想撇了你哥跑了。”
陆星野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婶子是在说你那个跑了的儿媳妇吗?婶子,你别笑了,瘆得慌。”
他是小又不是傻,坏人说的话,无论多有道理都不能听。而杜枝花现在就是他心中觊觎他们东西的头号坏人。
杜枝花被他的话差点气死,这个死崽子人不大,说话真特么讨厌。
林晚霜并不知道有人在试图激起陆家人对她的愤恨,就这会儿功夫,她已经打听清楚他们的确是要住地窝子,不过这地窝子也是分个大小和位置好坏的。
张子枫已经隐晦地暗示了她,会把现在还空着的,最好最大的一处地窝子安排给陆家,陆家和曹家的地窝子会尽量给安排的远一些。
而且他还提到,做饭队里头可以加个学徒工。
杜枝花没在陆家人身上讨到好处,又看林晚霜和那两个小战士都快聊到工作分配了,顿时眼珠子一转,提高了嗓门:“同志,咱们还走不走了?这再等会儿不会错过晚饭吧。”
储一恒看了她一眼,心里很不乐意,但她说的有理,只能张罗着:“陆振华陆星野上车,走吧。”
“等等,为啥是他们上车?”曹小莲当即黑了脸,“我脚都起泡了。”
张子枫冷着脸解释:“他们家儿媳妇说了,她男人拉车,让老头和小孩坐。你们家要坐也行,商量个拉车的人出来,和陆家换着拉呗。”
立刻杜枝花和曹小莲就齐刷刷看向家里的两个男人。
只是还没等她们开口,曹大军说话了:“别看我,我得抱着根宝,让小军拉。”
曹小军几乎是同时:“我不行,没力气,让大军拉。”
然后两人对视上,火花噼里啪啦。
“你抱根宝?你看看这姿势他舒服吗?要不是昨天一晚没睡,他能哭一路。”曹小军率先开炮。
“昨天在路上我儿子凭本事要来的吃的,我一口没吃到就被你抢了,他饿的直哭你还有脸说?”曹大军立刻跟上输出。
“又不是我儿子,再说了,他饿哭了也没见你给你儿子分口吃的。”曹小军冷笑道。
陆父听了半天,觉得这两兄弟真不是东西,一时间对杜枝花又多了几分同情。
他骄傲地看了眼自己两个儿子,感叹一个家真不能没爸爸,瞧他两个儿子多优秀啊。
林晚霜见曹家人又闹起来了,也懒得掺和,直接在棉袄上扯下块布头,爬到板车上开始清理。
陆星野二话不说有样学样上去了,陆沉舟找地方把包放下也要过去。
“陆家大侄儿,你这包里吃的用的不少吧?”杜枝花本来在劝架,现在看到他放包,立刻就转着眼珠过来了。
陆沉舟压根不搭理她,直接往板车那边去了。
杜枝花也不在意,看着陆父抹眼角:“老哥哥啊,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一看你就是个大好人,你看这吃的能不能匀我们点儿?”
陆父有些意动,主要是他觉得他们吃的是真不少。
然而他还没说话,陆星野跳下板车就冲了过来:“谁有吃的?咱们来边疆不就是为了挽起袖子干革命吗?你家被抄了难道我家就没事?我看你的脸皮是真厚,张个嘴就讨上饭了。”
他挡在陆父身前,压根儿不理会身后陆父拽他衣服的手:“还说和我们一样?我家可穿不起皮鞋,也搞不来你们这种资本主义套路。”
“老哥哥!你儿子是想逼死我们吗?”杜枝花急了,小死崽子居然给他们扣资本主义的大帽子,这不是要他们命吗?
陆父也吓了一跳,眼瞅着两个小战士都看了过来,他低声呵斥:“星野,你怎么也和你嫂子一样口无遮拦?”
这一瞬间他又觉得林晚霜不好了,他觉得这儿媳妇已经把他两个儿子都带坏了,现在这个家竟然只剩他一个正常人。
娶错媳妇毁三代啊!他痛心疾首的想,要不还是等她生完娃就离婚吧,太祸害人了。
陆沉舟和林晚霜把板车收拾干净,拿了床被子就要铺。杜枝花赶紧凑过来:“老哥哥,能不能让我孙子根宝也一起坐板车?我两个儿子身体都不好,拉不了车,我们大人委屈点没事。我孙子太小了。”
陆父看了看在曹大军怀里显得格外娇小的孩子,他立刻点头:“应该的,我儿子有的是一把子力气,你孙子就这点大,不占啥地。”
陆星野一听就嚷了起来:“什么叫有一把子力气?我哥一路上搬那么多东西,他不累?爸你身体不好,你坐我没话说,但是我不会坐的,我要自己走路。”
杜枝花眼珠子一转:“老哥哥你小儿子被你教的真好,那车上要是还有空,能不能让我也凑合一段路?”
陆父立刻就拒绝了,他是想帮杜枝花不错,但他觉得板车那么小,他们孤男寡女坐一起被人看到了不合适,有伤风化。
杜枝花早有对策,她立刻踢出借陆家一床被子,自己裹着坐一边避嫌。
这下陆父真有些意动了,他们家有四床七斤厚的大被子呢,别说是借,送人一床他都觉得行。这随便给点自己多余的东西就能做好人好事挣个好名声。挺值!
陆沉舟这头见陆父又开始发善心了。喊了陆星野一声,把行李放在车上,让他和林晚霜坐上去,推着车就走了。
陆父正被杜枝花一口一个“大善人”“心地好”夸的飘飘然。发现板车走了。立刻杵着棍子大喊:“沉舟啊,爸还没上车啊!”
听到陆父的声音,陆沉舟脚步顿了一下,表情有一丝纠结。
然而他最终也没回头,闷着头推着车继续往前。
张子枫和储一恒跟着车走,听陆父在后面喊,储一恒提醒了句:“你爸还在后面呢,不等等?”
“等啥等?”陆星野眼睛看着陆父颤巍巍追上来,嘴巴却还在生气,“他一点都不心疼我哥,还跟那老太婆说我哥有一把子力气,可以拉她。还把我哥辛辛苦苦弄的被子随随便便就借人了。”
陆沉舟提醒了句:“被子是你嫂子弄回来的。”
陆星野突然大叫:“哥,那老太婆跑去跟她两个儿子说话了,你信我,他们肯定要搞事!”
陆沉舟抬起头和车上的林晚霜对视了一眼。
林晚霜点了点头:“现在杜婶又去爸那边说话了,不知道爸跟她说了什么,她很高兴的样子。”
陆沉舟停下了脚步,转身看过去。
陆父在曹小军的搀扶下,已经赶了上来,他举起棍子就要打陆沉舟。
“你干什么?”林晚霜眼见陆沉舟不避开,直接下车一把抓住了棍子。
陆父抽了一下没抽出来,想加点劲又顾虑到她肚子里有孩子,就僵持住了:“沉舟媳妇儿,你让开,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下这两个不孝逆子。”
“爸,这在外面呢,别人看到了影响不好。”她一出口就是绝杀。
陆父被提醒,立刻放下棍子,但语气仍旧生硬:“刚刚他们直接就把我扔下了,我真是白养这两个不孝子了。”
陆星野张嘴就要说话,林晚霜拦住了他。
她看了眼曹小军,又看看陆父:“爸,您答应杜婶家什么事了?”
“我寻思着咱们家肉干不少,被子也挺多的,还有一包奶粉正好可以给你杜婶家。主要是你杜婶家也不容易,孩子多,啥东西都没带。”陆父有些尴尬,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人,只能顶着远处发呆。
“爸你怎么……”陆星野没想到就分开了几分钟,陆父居然把他们卖的一干二净。
“爸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呢?”林晚霜扬声打断了陆星野的话,她语气中全是心痛和惋惜,“爸,您这是又犯病了?咱们家是下放过来的,就看咱们这打扮,哪里就能拿出您说的那些东西?”
陆父张目结舌,他立刻看向陆沉舟,希望他说句公道话。
陆沉舟点头,看向张子枫和储一恒:“两位同志有所不知,因为两个月前我们家突然被划分成地主成分,我爸我妈受不起打击双双病倒,一个月前我妈撒手人寰,我爸和我妈感情深重,直接吐血卧床不起。我们家被割委会先后抄了两次,连个缝包的布都拿不出来。”
他长叹一声,表情真诚,已然是有了林晚霜八分真传:“没办法我只能凭着在部队练出来的几分身手冒险上山打了两头野猪,我媳妇儿拿着猪肉去跟人家换药给我爸治病,就为这个她下跪了三次。猪皮子我们随便硝了下就拿来缝包装东西。如果说二合面小米什么的我们还有点,肉干,那不都临行的时候做麦饼馅了吗?”
这话有理有据,听的两个小战士一个劲点头,他们本来就因为刚刚的交谈对林晚霜有好感。现在好感更甚。
陆父气的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看到杜枝花一家看他如同看骗子的目光,他急了:“同志,我是老实人,可不敢撒谎啊。不信开包看看!”
陆星野是万万没想到,到这里了还会遇到开包危机,而且还是他爸带来的。
一时间心情复杂无比。
“爸,您真是糊涂了啊,”林晚霜眼见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们的包,立刻大声哭诉,“爸,您就算糊涂了,也不能对不起妈啊。怎么着也得多等一段时间再找人吧。”
遇到这种情况,去和人摆证据那是自寻死路。林晚霜知道想要破局就得搅浑水,而桃色新闻这一招,无论古今中外,百试百灵。
果然,这话一出没人再关心他们的包了。所有人,就连杜枝花自己都忍不住想:难道这老头子真的是想女人了?
杜枝花后退一步,她一直运筹帷幄隐身在幕后,可没想过自己以身入局。
陆父一张脸臊得通红,他指着陆沉舟字字泣血:“沉舟,你媳妇儿这样污蔑你爸,我就问你一句,这个婚你离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