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瓦瓦舒格

1、第 1 章 小手指

　　竹鱼的小手指不知道在哪里戳伤了，轻轻一碰会有明显的疼痛，不去触碰的它的时候，又不会疼，竹鱼确定它是受伤了，拿小指头肚贴脸的时候，能感到稳定明显升高，微微的红，是发炎的证明，身体在努力修复中。她还是决定去散步，中午的，太阳正好，暗暗思索着，中午跟师弟讲的哪些话。

　　被“背刺”了。师弟说，他也有这样的经历。一次带着同乡的同学一起去给信任自己的老板帮忙，因为卖力工作，老板在结账的时候格外给了他和另一个表现好的朋友多三十元的报酬。他和朋友得到180元，其余的朋友得到150元。结果返回的路上，另一个朋友却把他出卖了，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吹牛，还亮出老板的转账记录，结果其余的同学，以为是师弟克扣了他们应得的部分。他后来找老板撤回原来的聊天记录，重新转账后，拿新的聊天记录去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个背刺事件的结局就是，原来的亲密朋友，变成了点头之交。

　　人总是这样的，过于专注自己没有得到的，对于已经得到的，却是理所当然的接受。他们忘记了自己通过劳动赚的报酬的机会也是自己的同乡，竹鱼的师弟，帮助他们拿到的。竹鱼告诉师弟，应该小心保护好自己的善良，因为，对于善良的人们，最需要的提防的，就是来自亲朋友的伤害，师弟点点头。

　　竹鱼继续散步，沿着停满车的非机动车道的缝隙，向着果园走去。天气渐冷了，常绿的柑橘树没有掉叶子，挂着的果实都转色完成了，黄色的，橙色的，形状各异的各种果子，这些是研究所里弟子们的主要研究材料，很多人靠着这些材料为基础的结果毕业，为了防止人乱采，果园的外墙挂着“已喷洒有毒农药，后果自负”的字样。

　　竹鱼认为这是非常有善意的举动，因为人与人相处的时候，可不会有人在脸上贴着“我是坏人，请小心被坑”之类的字样。在学会初步的辨别人心之前，竹鱼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横冲直闯了很多年。似这小手指一般，受过一些个不去触碰就不会察觉的伤，心理似身体一般，也在努力的修复自己。

　　果然，屏蔽能力和翻篇能力，才是最重要的天赋啊。

　　沿着果园的外围，竹鱼继续往前走着，路渐渐往湖边延伸。这是一条环形的橡胶步道，中午正是行人稀少的时候。弟子们往往在早晨或者傍晚来此处锻炼，这个时候，正是他们午饭和午休的时间。湖边照例有不少钓鱼的人，大多是男性，很少见到陪同配偶来钓鱼的女性，单独钓鱼的女性更是一次也没有见过。听说他们天不亮就出发，带上所有趁手的杆子，到达目的地，占上一个钓台，守上一天。

　　他们当中，有的人有收获，有的人没有。但他们不会放弃钓鱼，他们会寻找鱼获更丰沛之地，会购买鱼儿更喜欢的饵料，购入更趁手的工具，坚持着自己的热爱。甚至不需要坚持，这是他们戒不掉的热爱吧。

　　不需要锻炼，他们只静静的站着，就能自动产生多巴胺，竹鱼想。自从独立生活以来，竹鱼就逐渐的疏远了跟亲朋好友的联系，主动的为自己安排一些能够产生多巴胺的活动。侍弄植物，收拾厨具下厨房，一周2-3次的运动，说走就走的散步，还有每日进行的阅读等。

　　自我感动和上瘾，是危险的，无限的接近事物的本质，则是安全的。竹鱼想起来第一次接近一件事的本质，是她9岁的时候，自己熬的稀粥。那是她家乡特有的，用小麦面粉煮成的稀汤，大人们管吃晚饭叫做喝汤，简单的炒菜配上烙饼或者馒头，吃完干活之后，来一碗稀汤收尾。

　　把煤球炉子的进风口打开，刷干净的大铝锅架上去，添上小半锅的井水之后，竹鱼就开始搅面糊。多次练习之后，她能目测水量来估计面粉量。面粉先加入少量的井水，用筷子顺时针搅拌，湿了的面粉逐渐形成黏糊的糨子状，面疙瘩消失差不多的时候，加一次水稀释，然后继续搅拌，所有的絮状的面团完全溶于水之后，可以再加少量的水，这个时候可以快速一点搅拌，把挂在碗壁的那些面粉也都赶到碗中央的糊糊里面去，就完成了。

　　接下来是把面糊倒进水开的锅里面，同样用顺时针搅拌，这个时候用的就不是筷子，而是大勺子了。生面做的稀粥，很容易煮熟，却很难煮香，需要合适的浓度，贴合不断变化的火候，加上时间的耐心。面糊进锅的一小段时间，沸腾停止了，然后，它会以更加猛烈的趋势席卷而来。面糊起泡泡了，过于浓厚的稀粥，会有糊底的危险，过于多的泡泡，会有扑锅的可能。挥舞起勺子，扬汤不能止沸，但可以让泡泡边少，边小。泡泡的参与聚集在锅的边缘，火势弱了一些，沸腾的新泡泡一到表面便泛起涟漪，像一圈圈的水纹一样，往锅边漾去，没触及到岸，就消失了，或者说是变成了肉眼不可见的大波纹。

　　成功的稀饭，是一个合格的配角，不会喧宾夺主，一碗下肚，麦香和之前吃下的干活融为一体，服服帖帖，潜意识自会赞同，这是一顿成功的晚饭。在9岁那年的孤独暑假，她磨练了厨艺，第一次掌控厨房，她很满意。这样的晚饭，竹鱼为家人们准备了无数次。

　　竹鱼隐隐约约的觉得，这种从厨房得到的快乐，和达到家人或者老师所设的目标以后获得的认可不同，前者更为纯粹和隐秘，后者好像只能庆祝一秒就需要继续往新的目标出发。她后来好长时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的只是纯粹和隐秘的快乐，在发现这个之前，她走了很远的路，她曾经掌握了飞翔，中途折断了翅膀，现在她，只是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