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7Hz ...
- 我第一次闻到沈筑的世界，是在她工作室的门口。那是梅雨季的第三天，空气里满是梧桐树皮被雨水泡软后散发出的微苦气味。我刚从海上回来三个月，嗅觉还停留在太平洋深处——那里只有盐、铁锈和某种无法命名的深海腥气。而此刻涌入鼻腔的，是松节油、旧图纸、石膏粉混合的复杂气息，像一座正在缓慢风化的图书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从一堆建筑模型后面抬起头。雨水顺着我的防水外套往下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不规则的水洼。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先是一怔，然后慢慢聚焦——那种眼神我熟悉，是学者在陌生样本前特有的审慎打量。“林潮？”她放下手中的雕刻刀，刀尖上还粘着极细的木屑。“沈筑。”我报出她的名字，像报出一个经纬度坐标。她工作室的墙壁上钉满了图纸。不是整齐悬挂的那种，是层层叠叠、互相覆盖的钉法。最新的透明硫酸纸蒙在发黄的旧稿上，不同颜色的批注像地层剖面一样清晰可辨。我走近一面墙，手指悬在空中，没有触碰。“你在‘存档’。”我说。她笑了，笑声很轻，像铅笔在草图纸上摩擦的声音。“而你，”她看向我还在滴水的背包，“刚从一场‘清空’里回来。”我的背包里确实几乎是空的：一套换洗衣物，一台防水笔记本电脑，三支笔。其余所有——包括过去六个月在考察船上积累的采样数据、日记、甚至同行者的联系方式——都已经在回程的飞机上处理干净。这是我的习惯：每次上岸，都是一次投胎。但那天晚上，当沈筑递给我一杯热茶时，我做出了十年来第一个违背原则的决定。茶杯是粗陶的，表面有不规则的釉变，像月球的环形山。我握着它，感受到温度如何从掌心一点点渗透到指关节。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被海水泡得边缘发毛的纸条——那是考察船经过台湾海峡时，我在颠簸的船舱里写下的坐标和风速数据。通常这种纸条会在靠岸前被撕碎，撒进海里。“给你。”我说。她接过纸条，手指拂过那些被水晕开的字迹。“这是什么？”“一个……样本。”我找不到更准确的词，“那天浪高四米二，风速七级。如果你要设计海边的房子，这个数据可能有用。”那是我第一次尝试“存档”。笨拙，生硬，像刚学会行走的深海生物突然被抛到陆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47H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