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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S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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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T-Tb 第一视角-长大以后
我是S。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工作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窗外昆明的夜色很沉,不是黑,是那种天鹅绒质地的深蓝。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的窗户亮着,像散落的、忘了回家的星。电脑屏幕上是第七版修改方案。客户要的“家庭温馨感”,我已经试过暖黄、米白、浅灰、淡蓝,甚至尝试了一种叫“晨曦微露”的淡粉色。每次发过去,反馈都是:“还是差点感觉。”什么感觉?他没说。我也没问。设计做到第五年,我学会了不追问那些无法定义的词语。感觉、氛围、温度——这些词像雾,你只能摸索着穿行,永远抓不住实体。我关掉渲染软件,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纯白背景上闪烁,一下,一下,像心跳。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敲下什么。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不是客户,是更亲密的人。在深夜的电话里,声音带着困意:“你想象中的家,是什么样子的?”我说了什么?大概说了落地窗,说了书架,说了早上能被阳光晒醒。很笼统,很模糊,像所有年轻时的许诺一样,充满美好的空洞。如果现在再回答,我会说:家是插座的位置刚好够用,是水龙头不会漏水,是收纳空间足够藏起所有不想被看见的杂物。是具体的,可测量的,可以画在施工图上的东西,而不是过于笼统的词汇,他不足以承载一切。成长就是把幻想拆解成数据的过程。浪漫死于尺寸,死于预算,死于“这个承重墙不能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天气预报的定时推送。最上方一行:杭州,多云,22℃。下面一行:昆明,晴,18℃。我盯着那个“22℃”。杭州的十月应该是舒服的,不冷不热,走在街上不用急着躲太阳或避风。西湖边的梧桐该黄了一半了吧,落叶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有干燥的脆响。很多年前收到过一片那样的落叶。夹在书里,薄如蝉翼,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后来书丢了,叶子也丢了。连同夹着叶子的那段时间,一起丢了。我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空白屏幕。光标还在闪,耐心得令人心慌。最终我移动鼠标,点开了素材库。在“装饰元素”分类里,找到了“手绘涂鸦”子文件夹。里面有各种幼稚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花,不成比例的太阳,四个轮子不在一条线上的汽车。我选了最简单的一个——一把伞,伞下有两个火柴棍似的小人。拖到设计图里,放在儿童房的墙上,作为装饰贴纸的一部分。保存。发送邮件。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看见自己的倒影:三十岁的脸,眼底有疲惫,嘴角有法令纹的起点。一个普通的、加完班的夜晚,一个普通的、正在老去的人。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又在我身后熄灭。一层,一层,像为我铺开又收起的、短暂的星河。停车场里,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雨刷器上夹着早上取的停车票,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行小字,字迹快被雨水洇开了:“明天降温,记得加衣。”不是写给我的。但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我摇下车窗,把票扔进垃圾桶。纸质与塑料桶壁摩擦,发出轻微的“沙”的一声。发动机响起。车灯切开夜色。后视镜里,工作室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暗下去,像一双双缓缓闭上的眼睛。这座城市正在入睡,而我将驶向其中一盏为我亮着的灯——那盏灯下,有另一个人在等。这就是我的现在。具体的,可测量的,可以画在生活图纸上的现在。而过去,像那张被扔掉的停车票,背面曾有温度,但最终会被新的白昼覆盖。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红灯前停下时,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导航界面,显示着回家的路线、预计到达时间、以及下一个路口的拥堵情况。所有信息都清晰,明确,没有歧义。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向前,不回头。这是唯一学会的、也是必须学会的驾驶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