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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昆仑雪寂,灵汐窥天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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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墟的雪,是天地间最固执的留白。
这话不是谢灵汐说的,是他入门时那位总爱坐在晒谷场边抽旱烟的杂役老道说的。那时他才七岁,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站在昆仑山脚仰头望,只觉得那连绵的雪山像是被老天爷随手撒了把盐,白得晃眼,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庄严。老道磕了磕烟杆,烟灰落在结了薄冰的石碾子上,嗤地一声化成白汽:“小娃娃,这雪啊,看着是白,底下藏着的故事能压垮十座山。”
如今三百年过去,杂役老道早已羽化,谢灵汐也成了昆仑墟最年轻的上仙,可每逢站在观星台上看雪,总会想起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万载冰川横亘于群山之巅,确如沉睡的银色巨龙。只是这巨龙的鳞片并非单调的白,凑近了看,冰棱里嵌着亿万年不化的冰晶,折射着天光时会透出淡淡的蓝,像是把整个天空都揉碎了封在里面。山脊线蜿蜒着接入云霄,最高处的“擎天峰”常年隐在云海之上,据说峰顶有块“断星石”,是上古大神斩落作乱星辰时留下的,石缝里长出的雪莲,花瓣能映出未来的影子。
积雪覆盖了每一寸岩石与沟壑,却并非死气沉沉。风穿过石林时,会卷起雪沫子打着旋儿飞,落在玉砌的栏杆上,积起薄薄一层,又被藏经阁散出的灵气轻轻推开,化作细碎的光尘。这灵气是昆仑墟的根,从地底深处的灵脉里涌出来,带着玉石的温润、古松的清苦,还有雪水融化时的微甜,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喧嚣都滤得干干净净。
藏经阁便坐落在这样的仙境里。
通体由昆仑玉髓砌成的阁楼,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玉髓的颜色是极浅的青,像初春刚化的冰溪,细看能瞧见里面流动的光——那是被玉髓锁住的灵气,万年来从未散过。阁楼共分九层,每层的飞檐上都雕着星图,从北斗到南箕,二十八宿一一俱全,檐角挂着的风铃不是凡铜所制,是用陨铁混合仙金炼的,风吹过时不响,却会发出一种极细微的颤音,只有修为到了一定境界才能听见,那是在模仿星辰运转的频率。
阁顶的琉璃瓦确实被岁月磨洗得通透了。谢灵汐曾在某个雪霁初晴的午后,借着日光看过瓦片的断面,层层叠叠的光晕里,能数出历代修缮的痕迹——有三百年前那场仙魔小战留下的焦痕,有五百年前陨石雨砸出的凹坑,还有千年前某位调皮的前辈用仙法画的小像,画里的人叼着根草,正对着月亮翻白眼。这些痕迹被灵力细细抚平,却终究留下了印记,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数不清的故事。
而最顶层的观星台,才是整个藏经阁的核心。
这里没有墙,只有十二根盘龙玉柱支撑着穹顶,柱子上刻满了上古符文,是用来稳固星力的。地面铺着整块的“玄天墨玉”,玉质漆黑如夜,却能自发映出星象,哪怕是白日,也能看到淡淡的星轨在玉面上流转。此刻,谢灵汐就站在墨玉中央,月白道袍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摆动,与周围的雪景几乎融为一体。
他身上的冰蚕丝道袍确实特别。料子轻得像云,展开时能透过衣料看到对面的玉柱,却奇异地保暖。这蚕丝采自昆仑冰泉下的“寒蚕”,那蚕以灵脉之气为食,吐的丝自带寒气,寻常火焰烧不穿,寻常刀剑划不破。道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是简化的周天星图,用银线混着月光草的汁液绣的,在暗处会发微光。谢灵汐不太喜欢繁复的装饰,这身道袍是他自己选的样式,除了必要的符文,再无多余花样。
束发的羊脂玉簪,确实是师尊所赠。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刚悟透“星轨流转”之理时,师尊把他叫到丹房,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盒里翻出来的。玉簪的质地确实好,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簪头的莲花苞雕得栩栩如生,连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师尊当时笑着说:“这簪子是我年轻时得的,据说能安神定魂,你推演星象时容易耗神,带着正好。”后来谢灵汐才知道,这簪子原是昆仑前代女仙的遗物,师尊藏了几百年,却终究给了他这个男弟子,其中的期许,不言而喻。
此刻,这枚玉簪正随着他的动作,偶尔反射出一点光。
谢灵汐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他的睫毛确实密,像两把小扇子,雪落在上面也不化,就那么轻轻沾着,像是缀了些碎钻。他的手指正掐着一道法诀,指尖泛着淡青色的光,那是他的本命灵力。谢灵汐的灵力与旁人不同,别人的灵力要么刚猛如烈火,要么厚重如大地,他的却像溪流,看着柔和,却能钻透最坚硬的岩石。
这道灵力正缓缓汇入身前的水镜。
周天星镜确实不凡。丈许方圆的水镜悬浮在半空,镜面平滑得没有一丝波纹,却又不是静止的,像一汪活的水,能随着星象变化而流动。镜中的星辰并非虚影,而是真正的星力投影——紫微垣的帝星带着温润的金光,像一块被打磨过的赤金;太微西垣的将星泛着冷冽的蓝,像淬了冰的刀锋;而天河里的星子密密麻麻,亮得让人眼晕,仔细看会发现它们在缓慢移动,像一群游鱼。
谢灵汐盯着星镜的眼神很专注。
他的瞳孔颜色很浅,是那种极淡的褐,像掺了水的茶,平时看着温和,此刻却透着股锐利。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细节——比如那颗代表仙界气运的“华盖星”,边缘正在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变暗;比如分隔仙魔两界的“界河”,表面的金光里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结冰的湖面开始解冻时的样子。这些细节很细微,稍不留意就会忽略,可在谢灵汐眼里,它们就像燎原的火星,藏着毁天灭地的危险。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七日。
七日前发现《太玄星经》的情景,此刻还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那天他在藏经阁底层整理古籍。底层的书大多是残卷,堆在角落里蒙着灰,平日里很少有人来。谢灵汐来这里,是因为前几日推演星象时,发现一处星轨与古籍记载不符,想找些更古老的文献核对。他当时穿着件半旧的灰布短打,袖子挽到小臂,正蹲在地上翻箱子,指尖突然触到一卷特别的竹简。
那卷《太玄星经》确实藏在《云笈七签》抄本下。封面的皮子早就烂成了碎片,竹简本身却保存得很好,是用“万年青竹”做的,竹质坚硬如铁,上面的字是用朱砂混着金粉写的,历经岁月却依旧鲜艳。谢灵汐展开时,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霉味,是老木头、干松脂和某种说不清的冷香混合的味道,像走进了一座尘封千年的古殿。
而那“青冥失序,两界倾颓,怨气蚀天,神魔同归”十六个字,确实透着寒意。
字是上古蝌蚪文,谢灵汐学过这种文字,认得每个字的意思,可连起来读,一股莫名的恐惧还是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当时指尖抚过竹简,真的感到了刺痛——不是物理上的疼,是神魂层面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警告他:别碰,危险。可他还是忍不住,当天就登上了观星台,一坐便是七日。
这七日里,昆仑墟的弟子们确实没敢来打扰。
谢灵汐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位年轻的上仙,平日里温和得像春日的风,可一旦入定推演星象,就变得六亲不认。三年前有个小弟子不懂事,在他推演时闯进来报信,被他无意识散出的灵力震飞了三丈远,养了半个月才好。从那以后,观星台周围就成了禁地,连负责洒扫的仙侍都绕着走。
其实谢灵汐不是故意的。推演星象时,他的神魂完全沉浸在星轨之中,外界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偶尔散出的灵力也是无意识的。就像此刻,他脚边的墨玉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那是他体内的寒气随着心神波动溢出来的,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的注意力,全在水镜里那片诡异的暗红星辰上。
那颗突然出现的暗红色星辰,确实在膨胀。刚开始只有指甲盖大小,此刻已经有拳头大了,颜色也从暗红变成了黑红,边缘处甚至能看到丝丝缕缕的黑气在飘散。被它光芒吞噬的星辰,并非彻底消失,谢灵汐能感觉到,那些星子的残骸并没有湮灭,而是被某种力量碾碎,化作了怨气的一部分,让那颗暗红星辰变得越来越强。
这情景让他想起了古籍里关于“域外天魔”的记载。传说那些魔头以星辰为食,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可眼前这颗星辰的气息,比记载中的天魔还要阴冷,还要……绝望。
“青冥劫……”他再次低声念出这三个字时,声音里的凝重更重了。
他确实查过关于青冥劫的记载。在藏经阁第七层的禁书区,锁着几本残破的《上古灾异录》,里面提到青冥劫时,用词比《太玄星经》更吓人——说那时“天崩地裂,仙骨成山,魔血为河,怨气冲霄三万里,日月无光,星辰陨落”。据说那场劫难持续了千年,最后是上古诸神燃烧自身神魂,才勉强将青冥怨气镇压在两界缝隙里,并立下仙魔结界,这才换来了万载安宁。
以前他真的觉得是危言耸听。
昆仑墟的典籍库里,关于仙魔结界的记载,全是“固若金汤”“万劫不侵”之类的话。他曾亲眼见过结界的力量——十年前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魔族长老想闯昆仑,被结界的金光一碰,就化成了飞灰,连点烟都没剩下。那时他想,这样的结界,怎么可能崩塌?
可现在,水镜里的界河确实在变薄。
原本像金色绸带一样厚实的界河,此刻薄得像一层窗纸,透过它能清晰地看到对面魔域的星辰。更可怕的是,界河上的金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那些支撑结界的符文,一个个闪烁着熄灭,像风中残烛。谢灵汐甚至能感觉到,从结界缝隙里渗过来的魔气,比往日浓了百倍,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沾在墨玉上,留下淡淡的黑痕。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吸入的冷空气带着雪的清冽,呛得他喉咙微微发紧。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因为连日推演,已经隐隐作痛。指尖触到皮肤,才发现自己的体温低得吓人,连指尖都泛着青白色——这是灵力消耗过度的征兆。
但他不能停。
指尖法诀变换,淡青色的灵力再次涌动。这一次,他没有去稳定星象,而是将灵力凝成了一道探针。
这探针凝聚了他近半的仙元,细如发丝,却亮得像根小太阳。谢灵汐控制着探针,小心翼翼地穿过紊乱的星轨,避开那些肆虐的怨气,一点点靠近那颗暗红星辰——他必须找到破解之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探针接触到暗红光芒的瞬间,水镜猛地炸了。
剧烈的震颤让整个观星台都在摇晃,十二根玉柱发出嗡鸣,符文的光芒忽明忽暗。水镜里的星辰虚影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传来的吸力,差点把谢灵汐的神魂都扯出去。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搅肉机,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喉头的甜腥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血落在墨玉上,没有散开,却像滴进了滚烫的油锅,瞬间蒸腾起红色的雾气。那些雾气没有飘走,反而凝聚成一张张模糊的脸,有男有女,有仙有魔,都在无声地嘶吼,脸上满是痛苦和绝望。
谢灵汐知道,这是青冥怨气显化出的幻象。
他咬着牙,强行稳住心神,运转起师尊教的“清心诀”。口诀在舌尖流转,带着一股清凉的力量,暂时压下了翻涌的气血。就在这时,漩涡中心突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来得太突然,太刺眼,谢灵汐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看见那行古老的篆文在金光中流转。
“昆仑圣莲,魔尊心头血,两仪相融,方可破劫……”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脑海里。
他当然知道昆仑圣莲。
昆仑墟的典籍里,关于圣莲的记载多如牛毛。说它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花开时“香飘万里,冰雪消融,枯木逢春”,果实能“活死人,肉白骨,逆转乾坤”。但这些记载都有一个前提——圣莲得醒着。
可圣莲已经睡了近万年了。
最后一次有确切记载的绽放,是在八百三十七年前。当时的掌门在日记里写:“圣莲花开,九瓣,瓣上各有一星,映得寒潭如白昼。潭中浮出玉简,言‘三百年后,西陲有劫’,后果应验。”从那以后,圣莲就彻底沉寂了。寒潭周围的禁制越来越强,连掌门都只能隔着结界远远看一眼,潭里只有一片墨绿色的莲叶,死气沉沉,再无动静。
谢灵汐曾偷偷去过禁地。
那是在他刚晋阶上仙的时候,好奇心驱使,他趁着夜色溜到了寒潭边。禁地的雪比别处更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腥味——那是灵气浓郁到极致,反而生出的一丝“煞”气。寒潭的水是墨色的,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连雪花落进去都悄无声息。潭中央的莲叶确实是墨绿色的,边缘卷着,像打了蔫,无论他用多少灵力试探,都毫无反应。
后来师尊发现了,没罚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圣莲有灵,它不醒,谁也没办法。”
那时他只当是个遗憾,可现在,这朵沉睡的莲花,却成了破劫的希望之一。
而另一个希望,是魔尊的心头血。
谢灵汐想到夜挽星这个名字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关于这位魔尊的传闻,仙界能编出一百本话本。有说他生下来就吞了自己的母亲,有说他杀了上一任魔尊后,用其头骨做了酒杯,还有说他修炼的功法需要吸食生魂,短短百年就吸干了百万生灵……这些传闻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夜挽星是个疯子,而且是个实力深不可测的疯子。
谢灵汐见过他的画像。
在藏经阁的《魔域图谱》里,有一幅夜挽星登基时的画像。画里的魔尊穿着玄色王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狰狞的魔纹,领口和袖口翻着暗红的边,像是浸透了血。他的头发很长,散落在肩上,眉眼凌厉如刀,嘴角却勾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残忍和不屑。画的背景是燃烧的宫殿,遍地尸骸,天空是诡异的紫色,整个画面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画旁边有一行小字:“魔尊夜挽星,修为深不可测,性残戾,好杀,忌仙,尤恶昆仑。”
“尤恶昆仑”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谢灵汐心上。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场小冲突。昆仑有位长老去魔域边界探查,被魔族巡逻队杀了,头颅被挂在结界上。当时掌门震怒,差点就想举全派之力去讨个说法,最后是几位德高望重的仙尊拦住了,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可那件事,成了昆仑上下的一根刺,尤其是对夜挽星,更是恨之入骨。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献出心头血?
更何况,心头血是本源所在。谢灵汐自己修炼时就试过,逼出一滴心头血,至少要损耗十年修为,还得静养百年才能补回来。而夜挽星身为魔尊,心头血里蕴含的魔气比普通魔修浓郁百倍,损耗起来只会更严重,甚至可能伤及根本。
让他为了仙界,为了昆仑,献出这样的东西?
谢灵汐几乎要笑出声来,笑声憋在喉咙里,却变成了一声苦笑。
这破解之法,确实是天方夜谭。
他松开手,水镜里的星象慢慢恢复了平静,那颗暗红星辰依旧在缓缓膨胀,界河上的裂纹也越来越清晰。谢灵汐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迹,指尖触到冰凉的血迹,那点温热在刺骨的寒气里迅速冷却,像一颗失了温度的星子。他低头看着墨玉上那抹刺目的红,忽然想起师尊常说的一句话:“天道无常,却总有一线生机。” 可这一线生机,怎么偏偏系在最不可能的两处?
观星台的风似乎更冷了些,卷着雪沫子打在盘龙玉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谢灵汐拢了拢衣襟,道袍下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的反噬还没彻底散去。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仙元像被搅乱的溪流,四处冲撞,经脉传来阵阵隐痛,尤其是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闷得发慌。
他知道自己该歇歇了。七日不眠不休,仙元耗损过半,又受了反噬,此刻哪怕只是站着,都在透支精力。可他不敢停,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行篆文,回荡着水镜中崩塌的界河,回荡着那颗吞噬星辰的暗红妖星。
“昆仑圣莲……”他又念了一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禁地的方向。
昆仑禁地在主峰西侧的“断尘谷”,谷口有座万年玄铁铸造的石门,门上刻着“非请勿入”四个大字,字缝里流淌着金色的禁制光芒。据说那禁制是昆仑初代掌门亲手布下的,与整个昆仑的灵脉相连,除非得到掌门亲授的令牌,否则就算是上仙,硬闯也会被打成飞灰。
谢灵汐有令牌。那是他晋阶上仙时,掌门亲手交给他的,说“昆仑的未来,迟早要交到你们年轻人手上”。当时他只觉得沉甸甸的,没曾想,第一次要用这令牌,竟是为了去寻一朵沉睡的莲花。
他想象着寒潭的样子。典籍里说,寒潭深千丈,潭水是万年寒冰融化而成,冷得能冻住神魂。潭底有无数上古遗骨,那是当年守护圣莲的仙兽残骸,它们的怨气与圣莲的仙气交织,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也让寒潭成了昆仑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或许……圣莲不是不醒,是在等一个时机?”谢灵汐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就像星象有兴衰,草木有枯荣,圣莲的沉睡,会不会也是一种积蓄力量的方式?若真是如此,那青冥劫的降临,会不会正是唤醒它的契机?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微动。他抬手按在眉心,运转起仅存的仙元,试图推演圣莲的踪迹。可无论他怎么凝神,脑海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雾气,雾气深处,隐约有一点绿光,却始终看不真切。
“看来,只能亲自去一趟了。”他低声自语。
至于魔尊的心头血……谢灵汐暂时不敢深想。那比寻圣莲还要难上百倍。先不说如何进入戒备森严的魔域,如何穿过那些吃人的魔植和巡逻的魔兵,单是见到夜挽星本人,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见到之后呢?难道要跪下来求他?以那位魔尊的性子,恐怕不等他说完,就已经把他挫骨扬灰了。
“或许……事在人为。”谢灵汐轻轻握了握拳,指节泛白。他想起师尊羽化前的样子,老人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却依旧抓着他的手说:“灵汐,仙途漫漫,最忌‘退缩’二字。哪怕只有一分希望,也要拼尽全力。”
那时他不懂,觉得师尊太过执拗。可现在,站在这观星台上,望着摇摇欲坠的星象,他忽然明白了——有些事,不是看到希望才去做,而是做了,才有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观星台的阶梯走去。脚步踩在墨玉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与风雪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韵律。走到阶梯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面渐渐平息的水镜,镜中的星轨依旧紊乱,暗红星辰的光芒却似乎收敛了些许,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谢灵汐没有在意。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将那枚羊脂玉簪插得更紧了些,然后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下了观星台。
藏经阁的九层,每层都有不同的景致。
第八层藏的是丹药图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架子上摆着许多空的丹炉,有些炉壁上还残留着灼烧的痕迹,那是历代丹师试药失败的见证。谢灵汐走过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角落里的小丹炉,炉身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汐”字——那是他刚学炼丹时,师尊特意为他准备的,后来他把炉盖炸飞了,就一直扔在这里。
第七层是禁书区,门口挂着“非掌门亲允,不得入内”的牌子,结界的光芒比别处都要亮。谢灵汐知道,里面除了《上古灾异录》,还有许多关于仙魔大战的秘闻,甚至有几卷是用魔族文字写的,据说记载着一些禁忌的功法。他以前好奇,想进去看看,被师尊按住了,说“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第六层到第三层,藏的是各派的修行心法和剑谱。这里的书架更高,更密,走在里面像走在迷宫里。谢灵汐的脚步慢了些,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典籍——有他初学剑法时练的《基础剑谱》,书页边缘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有他参透“流云步”时反复研读的《踏雪无痕》,里面夹着他画的步法示意图;还有一本《星象与剑法》,是他自己写的,记录了如何根据星轨变化调整剑招,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层的架子上,蒙着一层薄灰。
第二层的凡间奇闻异志,是谢灵汐以前最爱来的地方。这里有记载着鲛人族眼泪能化珍珠的《沧海记》,有说西域沙漠里藏着会说话的石头的《流沙志》,还有一本《人间百味》,里面记满了凡间的吃食,从江南的桂花糕到塞北的烤羊腿,图文并茂,看得他这个从未下过山的仙人直咽口水。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本书时,还天真地问师尊:“凡间的食物,真的有这么好吃吗?”师尊笑着说:“等你有机会下山了,就知道了。”
可他一直没机会。昆仑墟的规矩严,上仙以下,非经允许不得擅自下山。而他自从晋阶上仙,就被各种事务缠身,更没时间了。
走到第一层时,光线明显暗了下来。这里的古籍大多残破不堪,有些甚至只剩下一两页纸,被小心翼翼地裱在木板上。空气中飘着灰尘的味道,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谢灵汐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堆满古籍的箱子上——就是在这里,他发现了那卷《太玄星经》。
他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箱子边缘。木头已经有些腐朽,摸上去酥酥的。他记得那天发现经卷时,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像是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现在想来,那哪里是珍宝,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上仙。”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谢灵汐抬头,看见守阁的玄尘老道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和一碟糕点。玄尘老道是昆仑墟资格最老的仙侍之一,已经在这里守了千年,谢灵汐小时候常来藏经阁,都是他给开门的。
“玄尘道长。”谢灵汐站起身,微微颔首。
玄尘老道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叹了口气:“上仙已经七天没吃东西了,老奴熬了点‘凝神汤’,您多少喝点吧。”
那汤是用昆仑特产的“静心草”和“灵泉水”熬的,绿油油的,看着不怎么样,闻起来却有股清苦的香气,确实能安神。旁边的糕点是“雪米糕”,用昆仑山顶的雪水浇灌的稻米做的,白白嫩嫩,入口即化。
谢灵汐确实饿了。七天来只靠一滴灵露维持,此刻闻到食物的香气,肚子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也不推辞,坐下拿起汤碗,小口喝了起来。温热的汤药滑入喉咙,带着一股暖意,慢慢流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上仙这几日在观星台,可是推演到了什么?”玄尘老道一边收拾着旁边的空书架,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他虽然只是个仙侍,修为不高,却心思通透,知道谢灵汐这般模样,定是出了大事。
谢灵汐喝着汤,沉默了片刻。青冥劫的事,暂时还不能外传,否则只会引起恐慌。他想了想,说:“没什么,只是推演到一些星轨的异动,需要多加留意。”
玄尘老道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上仙也别太劳累了。这藏经阁里的书,老奴守了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天塌不下来的。”
谢灵汐笑了笑。天塌不下来?可他看到的星象,分明是天快要塌了。
他几口喝完汤,又拿起一块雪米糕,慢慢嚼着。糕点的甜味很淡,带着米香,让他想起小时候,师尊也常拿这个给他当零嘴。
“对了,玄尘道长,”谢灵汐忽然想起什么,“您知道昆仑圣莲的事吗?”
玄尘老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上仙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随口问问。”谢灵汐含糊道。
玄尘老道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的飞雪,缓缓说道:“圣莲啊……老奴年轻的时候,倒是见过一次花开。”
谢灵汐眼睛一亮:“道长见过?”
“是啊,”玄尘老道的思绪似乎飘回了遥远的过去,“那是八百多年前了,老奴还只是个刚入门的小仙侍。那天夜里,整个昆仑都被金光笼罩着,寒潭那边传来阵阵异香,连禁地的积雪都融化了。老奴好奇,偷偷跑去看,就看见寒潭中央,一朵巨大的莲花正在绽放,九片花瓣,每片花瓣上都有一颗星星在转,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他顿了顿,又说:“那时的掌门说,圣莲花开,是祥瑞之兆。可没过多久,西陲就真的爆发了一场大劫,死了好多人……现在想来,那哪里是祥瑞,分明是预警啊。”
谢灵汐的心沉了沉。这么说来,圣莲的绽放,或许真的与劫难有关。那这次青冥劫将至,它会不会再次绽放?
“道长可知,圣莲有什么弱点?或者说,有什么方法能唤醒它?”谢灵汐追问。
玄尘老道摇了摇头:“圣莲是昆仑的灵根,与天地同生,哪有什么弱点?至于唤醒它……老奴倒是听老一辈的人说过,圣莲认主,只有与它有缘的人,才能让它绽放。可谁是那个有缘人,就不知道了。”
有缘人……谢灵汐苦笑。这世上最虚无缥缈的,就是“缘分”二字了。
他吃完最后一块雪米糕,站起身:“多谢道长的汤和糕点,我先回去了。”
“上仙慢走。”玄尘老道躬身相送。
谢灵汐走出藏经阁,外面的雪还在下。阳光透过云层,在雪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山峦像被裹在一层白纱里,朦朦胧胧的。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精神好了些。
他的住处离藏经阁不远,在一片竹林深处,名叫“听星小筑”。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竹下有块石桌石凳,旁边还有一眼温泉,热气腾腾的,与周围的雪景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是他自己选的地方,清静,适合推演星象。
推开竹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星图和典籍。书桌上,还摊着他七日前没整理完的星轨图,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谢灵汐走到书桌前,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运功调息,恢复仙元。可脑海里的事太多,根本静不下来。
他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昆仑禁地详解》,翻到关于寒潭的章节。上面的记载与他记忆中的差不多,只是在最后,有一行用朱砂写的小字:“寒潭深处,有‘时光镜’,可观圣莲过往。”
时光镜?谢灵汐以前从未听说过。他仔细看了看那行字的笔迹,苍劲有力,像是出自某位前辈高人之手。难道说,寒潭里还有这样一件宝物?若是能看到圣莲的过往,或许能找到唤醒它的线索。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他合上书本,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雪还在下,竹林被雪压弯了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看来,得尽快去一趟禁地了。”他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传讯玉符忽然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白光。谢灵汐拿起玉符,注入一丝灵力,里面立刻传来掌门苍老而急促的声音:
“灵汐,速来玉清殿,有要事相商!”
谢灵汐的心猛地一沉。掌门很少用这种语气传讯,看来是出了大事。他不敢耽搁,立刻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虹,朝着玉清殿的方向飞去。
飞行在昆仑墟的上空,脚下是连绵的雪山和云海,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谢灵汐低头望去,看到无数弟子正在广场上操练,剑光闪烁,灵力交织,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他又抬头望向天际,那丝极淡的黑气还在缓慢地蔓延,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悄收紧。
这些弟子们,这些在昆仑墟安稳生活了千百年的仙人们,还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在逼近。他们还在为了一点点修为的精进而欢喜,为了一场小小的比试而争执,浑然不觉头顶的天空,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谢灵汐握紧了拳头,飞行的速度更快了。青虹划破雪幕,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像一颗急于投入战场的流星。
他不知道玉清殿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事,但他有种预感,这一定与他在观星台上看到的星象有关。青冥劫的阴影,或许已经不再是星象中的预示,而是真真切切地,来到了昆仑墟的门前。
玉清殿在昆仑主峰的半山腰,是昆仑墟议事的地方,通体由白玉砌成,殿顶覆盖着黄色的琉璃瓦,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庄严。此刻,殿外已经站了不少弟子,个个神色凝重,交头接耳,却又不敢大声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谢灵汐落下身形,刚走到殿门口,就被守殿的弟子拦住了:“上仙,掌门和各位长老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他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烟雾缭绕,昆仑掌门正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脸色苍白。两旁的椅子上,坐着昆仑墟的各位长老,都是些须发皆白的老人,此刻也都神色凝重,有的在捻须沉思,有的在低声交谈,看到谢灵汐进来,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谢灵汐走到殿中,对着掌门和各位长老行了一礼:“弟子谢灵汐,见过掌门,见过各位长老。”
掌门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灵汐,你来了。坐吧。”
旁边的弟子搬来一张椅子,谢灵汐坐下,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掌门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诸位,想必大家都已经感觉到了,近日昆仑墟的灵气,有些异常。”
长老们纷纷点头。
“就在刚才,”掌门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南麓的‘锁灵阵’,碎了。”
“什么?!”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锁灵阵是昆仑墟的重要防御阵法之一,布在南麓的入口处,由九九八十一块“锁灵玉”组成,能锁住灵气,防止外敌入侵,其坚固程度,仅次于仙魔结界。这样的阵法,怎么可能说碎就碎?
谢灵汐的心也猛地一沉。他瞬间明白了——锁灵阵的破碎,绝非偶然,定是与青冥劫有关,是那股怨气已经开始侵蚀昆仑墟的根基了。
“掌门,”一位脾气急躁的红脸长老忍不住问道,“阵法为何会碎?是不是有魔族闯进来了?”
掌门摇了摇头:“不是魔族。负责看守阵法的弟子回报,阵法是自行破碎的,破碎时,阵眼处出现了一股浓烈的怨气,与……与古籍中记载的青冥怨气,极为相似。”
“青冥怨气?!”
这下,连那些沉稳的长老都坐不住了。显然,他们也知道青冥劫的事。
“难道……难道那传说中的劫难,真的要来了?”一位白胡子长老颤声问道,脸上满是惊恐。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香烛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回荡。
过了许久,掌门才将目光投向谢灵汐,语气沉重地说:“灵汐,你这几日一直在观星台推演,想必已察觉端倪。你且说说,眼下的星象,究竟是何征兆?”
殿内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谢灵汐身上,带着沉甸甸的期许。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却沉稳:“回掌门,回各位长老,弟子近日观星,确见异象。”
他指尖微动,一缕淡青色灵力在身前凝聚,化作一面小小的水镜,镜中浮现出紫微垣黯淡、太微西垣异动的景象,尤其是那道稀薄的界河与膨胀的暗红星辰,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诸位请看,”谢灵汐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仙界星象紊乱,魔域异星突起,而分隔两界的界河,已出现崩裂之兆。弟子查阅古籍,结合星象推演,敢断言——青冥劫,恐在百年内降临。”
“百年?!”
惊呼声再次响起。对于寿元动辄千年的仙人而言,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这意味着,他们几乎没有太多时间准备。
红脸长老猛地一拍桌子,玉案发出沉闷的响声:“那还等什么?召集各派仙门,即刻加固界河!再联合起来,踏平魔域,斩了那魔头,一了百了!”
“不可!”立刻有长老反驳,“仙魔两界实力相当,一旦开战,只会两败俱伤,正好让青冥怨气趁虚而入,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劫难降临?”
“灵汐既然能推演出劫难,定有破解之法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殿内一时陷入混乱。谢灵汐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掌门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才继续说道:“弟子推演天机时,得一破解之法,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几乎不可能的话:“需昆仑圣莲与魔尊心头血,两仪相融,方可破劫。”
“什么?!”
这次的震惊远超之前。红脸长老眼睛瞪得像铜铃:“灵汐你疯了?圣莲已沉睡万年,那魔头更是恨不得扒我们的皮,你这法子,与痴人说梦何异?”
“就是!莫说找不到圣莲,就算找到了,难道要我们去求那魔头?这传出去,我昆仑的脸面往哪里搁?”
质疑声、斥责声接连响起,连几位一直沉默的长老也皱起了眉,显然觉得这方法太过荒谬。
谢灵汐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却依旧挺直脊背:“弟子知晓此法难如登天,但这是眼下唯一的天机示警。青冥劫关乎两界存亡,若劫难真的降临,莫说脸面,便是整个昆仑、整个仙界,都将不复存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圣莲沉睡,不代表永远不醒;魔尊狠戾,未必没有协商的可能。事在人为,总要一试。”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是这次,少了些浮躁,多了些沉思。掌门看着谢灵汐,这位他看着长大的弟子,此刻脸上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缓缓开口:“灵汐说得对,事在人为。昆仑圣莲在我昆仑境内,无论多难,都要找到。”
他看向一位白发长老:“玄清长老,你熟悉禁地,便由你带队,即刻前往寒潭探寻圣莲踪迹,务必仔细,不可惊动禁地生灵。”
“是,掌门。”玄清长老起身领命,神色凝重。
掌门又将目光转向谢灵汐:“至于魔尊那头……”
他沉吟片刻,显然也觉得此事棘手。让谁去魔域见那位杀人如麻的魔尊?这几乎是送命的差事。
谢灵汐站起身,朗声道:“掌门,弟子愿往。”
“不可!”立刻有长老反对,“灵汐是我昆仑未来的希望,怎能去那龙潭虎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诸位长老,”谢灵汐打断他们,“此事因我推演星象而起,且弟子略通星象,或能寻到与魔尊交涉的契机。再者,论修为,论对星象的掌控,弟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目光灼灼,望着掌门:“弟子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但愿以性命为注,为昆仑、为仙界,争一线生机。”
掌门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声音,每个人都在权衡这件事的风险。最终,老人长叹一声,眼中带着决绝:“好!便依你。只是此事凶险,你需带足人手,备好护身法宝,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回,切不可逞强。”
“弟子明白。”谢灵汐躬身应道,心中却清楚,此行恐怕没有退路。
议事结束后,各位长老散去准备,谢灵汐跟着掌门来到后殿。这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榻、一个药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掌门这些年修为损耗,时常需要汤药调养。
“坐吧。”掌门指了指榻边的椅子,自己则拿起药杵,慢慢捣着药草,“去魔域的事,想好了?”
“是。”
“那魔头……不好对付。”掌门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年轻时与他打过一次交道,此人看似狂傲,实则心思深沉,手段更是狠辣,你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他的圈套。”
谢灵汐默然。他知道掌门说的是实话,那位魔尊能在百年内统一魔域,绝非仅凭武力。
“这是‘护心玉’,”掌门从怀里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玉质通透,里面仿佛有水流转动,“是我早年得的宝物,能抵挡三次致命攻击,你带上。”
谢灵汐接过玉佩,入手温润,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精纯灵力。他想说些什么,却被掌门按住了手。
“还有这个,”老人又递过来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魔纹,“这是‘通魔令’,是当年一位魔族友人所赠,据说在魔域能通行无阻,或许能帮你见到魔尊。”
谢灵汐看着那枚令牌,心中微动。掌门竟还藏着这样的东西。
“师尊……”他想起三百年前,正是这位老人将他从凡间带回昆仑,教他修行,教他为人,此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只化作两个字。
掌门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不舍:“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昆仑最有希望的人。此行若成,你便是两界的功臣;若不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便让老夫这把老骨头,陪青冥劫斗一斗!”
谢灵汐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和令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知道,自己肩上扛起的,不仅是昆仑的希望,更是这位老人的信任。
离开后殿时,雪已经停了。夕阳透过云层,在雪地上洒下一片金红,远处的山峦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有些不真实。谢灵汐抬头望向天际,那丝黑气依旧在蔓延,只是被夕阳的光芒掩盖,不太显眼。
他回到听星小筑,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几本星象典籍,还有掌门给的玉佩和令牌。他将那卷残缺的《太玄星经》也放进行囊,或许路上能再从中找到些线索。
收拾好东西,他坐在石桌前,望着院中的温泉。热气腾腾的泉水里,飘着几片雪花,很快就融化了。他想起玄尘老道的话,想起杂役老道的话,想起师尊的话,心中百感交集。
三百年前,他还是个懵懂的凡间孩童,站在昆仑山脚,仰望着这片纯白的世界,觉得遥不可及。三百年后,他成了昆仑上仙,即将踏上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去见一个他最该憎恨的人,只为了一个近乎渺茫的希望。
命运的丝线,果然如星轨般奇妙,缠绕着,牵引着,让人无法挣脱。
夜色渐深,昆仑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偶尔响起。谢灵汐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星辰。今夜的星象比往日更加紊乱,紫微垣的光芒几乎要熄灭,而那颗暗红星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谢灵汐便背着行囊,来到了昆仑南门。玄清长老已经带着弟子出发前往禁地,而掌门和几位长老亲自来送他。
“一路保重。”掌门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
“上仙此去,务必小心。”几位长老也纷纷叮嘱。
谢灵汐对着众人深深一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踏上了通往外界的路。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身后是沉睡的昆仑墟,是他生活了三百年的家。身前是未知的前路,是危机四伏的魔域,是一个他必须去见的魔头。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一轮红日即将升起。阳光刺破云层,洒在他身上,带来一丝暖意。
谢灵汐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月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山的尽头,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的落雪覆盖。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禁地寒潭发生了一丝细微的变化——那片沉睡了万年的墨绿色莲叶,边缘竟悄悄泛起了一点嫩绿。
而在遥远的魔域,万魔殿深处,那位桀骜的魔尊正坐在王座上,指尖把玩着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的魔纹与谢灵汐行囊中的那枚,一模一样。他看着殿外弥漫的怨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昆仑……谢灵汐……”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有点意思。”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再次缓缓转动。一场关乎仙魔两界存亡的劫难,一次注定纠缠的相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