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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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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和悌几乎是逃出那栋楼的。
直到坐上自己那辆停在遥远街头的车,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背脊重重抵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却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丝。
明明可以直接拒绝的,他根本不用等车。
他闭上眼睛,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却像是被按下了高清回放键,在黑暗中无比清晰地涌上来。
狭窄的楼道,昏黄的壁灯,凌乱却充满巫近涟生活痕迹的房间。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凉甜意。还有,对面那个人低垂的眼睫,微微蹙起的眉头,那沙哑的、仿佛带着小钩子的声音。
“我一个人...有点闷。”
那句话又在脑海里回响起来。
沈和悌猛地睁开眼,胸腔里一阵发紧。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居然真的坐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和对方打发了一顿不太正式的饭。
这太不正常了。
这完全违背了他过去的准则。
他应该感到恐慌、厌恶、想要立刻清洗掉所有接触过的空气。可现在,除了几分后知后觉的懊恼,心底深处,翻涌着一丝更让他不安的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逻辑来平复混乱的情绪。送粥行为可以归因为对“作品提供者”的合理关切。至于后边,不过是对方基于社交礼仪的邀请,很正常的现实需求。虽然超出常规社交距离,但每一步都可以找到解释。
是的,可以解释。
沈和悌发动车子,引擎低鸣的声音盖过了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回响。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淌着光怪陆离,像是另一个与他无关的、喧嚣沸腾的世界。
回到家,当沉重的门闭合,沈和悌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大半个城市的璀璨灯火。背后是截然不同的冷,极简的装修,色调单一。除去必要的家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生活的褶皱。
沈和悌看着夜景,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坐在屏幕前,用一串串代码填满所有时间。但今天,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碗的触感。
他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这种陌生的、侵入式的共情让沈和悌感到一阵无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个APP。
没有开播,但动态更新了。
一张照片。
只是带着夜色的风景,拍摄者的手俏皮地比了个“耶”。
“好了点。”
沈和悌盯着那张照片,他的视线落在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点赞图标上。
他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指尖微微蜷缩。
一个最简单、最没有负担的互动。
他应该点吗?
点了,会不会显得他一直在关注?
突然意识到,他还没跟巫近涟介绍他名字。
巫近涟和他想象得也很不一样......
最终,沈和悌还是落下了手指,给那条动态点了一个赞。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退出了APP。
刚才在巫近涟的家里,他其实注意到了。那个小小的录音角。
麦克风的防喷罩已经磨损,声卡的型号也不算最新。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那些让他深夜静听、仿佛能钻入心底缝隙的低语,就诞生在那个略显局促、甚至有些寒酸的环境里。
而声音的主人似乎正被困在那里,带着疲惫不堪的嗓子。
他好像,有些心疼。
不是简单的同情,更像是一种面对工艺品出现裂痕时的那种惋惜。是一种想要做点什么来阻止它破碎或者至少是弥补的冲动。
但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个躲在屏幕后的人。一个得益于时代,在领域有些天赋,不用过多违背意愿,就能完成工作的幸运儿。
沈和悌打开电脑,代码一行行浮现,数字和字母跳动。这才是他熟悉和掌控的领域。敲击键盘的节奏,逐渐古井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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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巫近涟坐在椅子上边啃着饼干,一边刷新着手机。
那条动态下面,点赞数在缓慢增加,大多是熟悉的粉丝ID,留了几句关心的话。他漫不经心地扫过,直到如愿看见“H”点了一个赞。
巫近涟啃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尽在掌握又略带嘲讽的弧度。
他把最后一口饼干下肚,吞咽时,较硬的棱角划过喉咙,带着明显的刺痛感,但这疼痛此刻似乎成了某种计策得逞的佐证,让他并不在意。
目光看向破旧的设备。
沈和悌那种技术宅,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了。也好,适当的落魄和艰辛,更能激发出人的保护欲和优越感。
这是人与生俱来的劣习,不管表现的是否明显,都一定存在。
他需要规划下一步。
不能太急。过多的示弱容易让人麻木。得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需要被细心察觉的脆弱感。同时,偶尔也要流露出一点热爱的微光,让对方觉得他的投资和关心是有价值的,不仅仅是对一个病人的怜悯。
巫近涟调清了清嗓子。
试了几个音,高音部分依旧吃力,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破音风险。他皱了皱眉,放弃了录制新作品的打算。
转而,他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一些他以前录制的、未发布的片段。有的是练声用的文艺选段,有的是随手录的跟风配音,还有几段没有意义的低吟。
他挑选了一段。
那是很久以前,他心情极度低落时录的。没有歌词,只有随着雨声起伏的模糊哼唱,带着一种漫无目的的彷徨。当时觉得太私人、太情绪化,从未公开过。
现在听来,却有种别样的、易碎的美感。
他给这段音频简单做了处理,发送上网络。
不是平台,他选择了私人账号。
只是把它静静地放在那里,像一个无意间被遗落在角落的玻璃片。
如果有人偶然发现,那便是缘分。
刚好留给某个有能力去寻找,去搜索的人。那也算是“偶然”发现,对吗?
做完这一切,喉间的钝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鲜明。
没好的喉咙咽下干硬的饼干,完全是自己作死。
巫近涟的脸色真正白了几分。他起身有些后悔地去找药。
事业不能真的垮掉,那是他目前最重要筹码。
窗外的夜,更深了。
巫近涟吞下药片,目光掠过窗外沉沉夜色,而后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低哑,带着药味的苦涩,和一丝冰凉的期待。
“慢慢来,H先生。”他对着空气,无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