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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素材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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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柳文轩带着弟弟提着两提酒,直接出门而去,林晚照看着林小弟,本想让他跟着去见识见识,但是见他被这段时间吓得厉害,索性打消了这个念头。
6岁林小弟,怎么感觉有点冷?
两位舅舅离开,林晚照看向柳氏,这也是劳动力用起来。
“娘,”林晚照收回思绪,看向仍旧一脸茫然的柳氏,“我书房里的笔墨都快用完了,娘,你帮忙把我爹爹的都找出来给我用,我把文往接着往下写。”
“然后看看咱们家有什么东西适合拿出去当一当,先当点钱来用,把书坊掌柜、口风紧的刻工和印刷师傅还有之前咱们家合作的那些抄写书籍的人都联系一下。”
柳氏有些为难,“咱们家也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你弄这报纸是个新鲜玩意儿,恐怕要花不少钱。”
林晚照胸有成竹,“长期和咱们家合作的掌柜的、刻工印刷师傅的工钱和他们商量一下,先欠一欠,咱们只需要备足临时合作的人的工钱就行,至于纸墨,债多了不愁,虱多了不痒,再欠一些也无妨,如今这情况,他们巴不得咱们多借一些。”
柳氏被女儿眼中那簇陌生的、灼人的火焰惊住了,下意识答道:“纸你爹爹之前用的还有些裁剩的边角料,好的宣纸是没了。”
“王掌柜在书坊里面忙着呢,他人仁义,咱们家这么乱,他也没走,刻工请西街口的胡师傅和他儿子,人实在,手艺好,以前常给你爹干活,年前你爹还欠着他一点工钱没结清,印刷是由卢师傅带着徒弟们弄。”
西城,刘家茶馆。
一楼临窗的散座,林晚照忍住想要挥霍的欲望,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陈茶,然后给林小弟点了两盘糕点。
茶叶有些陈旧,泡出来寡淡发黄,林晚照喝得很慢,但她来此也不是为了喝茶,而是为了听书。
或许是有事情忙起来,时间过得很快,在两个舅舅兼小晚照父亲的老朋友以及文正斋老员工的帮助下,首期报纸顺利出炉。
报纸取名叫《京华闲谈》,文正斋书店的生意不是很好,所以林晚照按照之前打算的一样,先将报纸免费发放给茶楼酒馆的说书人,让他们帮忙扩散一下。
效果不错,这一两天,林家书坊文正斋的生意很好,报纸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不少其他小书店的人来大批量采买。
林晚照快速地将其他几篇文都写出来交给王掌柜,然后带着弟弟来这茶馆听书,林晚照有时间来现场听一听书,顺便来收集信息。
茶馆酒肆,三教九流汇聚,是天然的舆论场,也是她寻找下一个“素材”和了解首期小报反响的最佳地点。
“话说那王元丰一朝变聪慧,竟然性格大变……”
林小弟摇头晃脑地听着台上说书人说书,林晚照一阵好笑:“你听得明白吗,摇什么脑袋?”
林小弟点头:“我听得明白,三舅舅都说了好几遍了,接下来是……”
小家伙绘声绘色地说起接下来的情节,林晚照的注意力却被旁边外面的人吸引了。
只见几个鲜衣怒马的年轻公子哥儿,正从外面走进来,为首的那个,穿一身宝蓝锦缎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金冠,面皮白净,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此刻眉头紧锁,满脸晦气,嘴里似乎还在低声骂骂咧咧。
“陆兄,算了算了,破财消灾,就当买个教训。”旁边一个穿着湖绿绸衫的同伴拍着他的肩膀劝道。
“教训?小爷我这次脸丢大了!三百两!足足三百两雪花银,就买了那么个破瓷瓶子,还说是前朝官窑的珍品,拿回家还没焐热,就被我祖父请来的掌眼先生看出是仿的!仿的!”
宝蓝袍子的青年,声音拔高,引得街上不少人侧目。他显然气急了,也顾不得场合,“这下好了,零花钱扣到年底,我娘见我都没个好脸色!”
“谁让陆兄你一听是给老太爷贺寿的礼,就急吼吼地上了套呢……”另一个同伴嘀咕。
“我那不是想着祖父寿辰,寻个稀罕物件表表孝心嘛!谁知道那杀千刀的老板,看着慈眉善目,竟是个做局的高手!”
“承恩候他老人家也严厉,要是他老人家出手,一声令下,有大小衙役帮忙,找那骗子不是难事,像咱们这样乱窜,怎么可能找得到吗?”
陆姓青年:“不行,为了找个骗子,大动干戈,用官府的力量是万万不可的,我丢点银子,没钱用事情小,我要是敢飞扬跋扈,仗势欺人,要被我祖父按在板凳上把脚打断。”
“好了好了,我听他们说,最近几家茶楼都在说什么小翠小倩的故事,我最近被关家里,这一出来就来听了,找骗子的事情之后再说,我们先听书。”
林晚照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陆?承恩伯府?小伯爷陆沉?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她正想着首期小报之后,如何更进一步,找个更有“故事性”和“扭转空间”的目标,同时找一个靠山,在不吃掉自家书坊的同时,还能打消当一个合格的靠山,这位就自己撞到眼前了。
这位小伯爷虽然纨绔,性格还可以,勉强靠得住。
被骗三百两,买假古董,目的是给祖父贺寿表孝心,因这事被家族惩罚,零花钱受限,面子扫地。
这不就是现成的、绝佳的素材吗?
在旁人看来,这是纨绔子弟又一次愚蠢的挥霍和笑柄,这种情况下,要是自己挖掘出点别的东西,给这小伯爷打造一个人设,洗白一下,简直是天才想法,有这办法在,和这位拉一下关系不是难事。
孝心、赤诚、缺乏识人之明(可解读为单纯),急于表达(可理解为真挚),甚至因为这份急切而落入骗局,反而凸显其心意之切。
关键不在于事情本身,而在于讲述的角度和赋予的意义。
她放下茶碗,去找到茶楼掌柜,请他帮忙分说一二,因为说书的原因,两家合作得还不错。
钟掌柜古道热肠,颇为好说话,亲自端茶招呼几个客人,拉着他们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一说,那陆小伯爷果真摇着扇子走了过来。
“我听掌柜的说,现在说书人说的故事是你写的?”
林晚照点头:“是我写的,我还能写出更好的。”
陆小伯爷一边分心听故事,一边好奇地问:“哦,还有更好的,你给我说道说道,我看一下怎么个好法。”
“专为公子你打造的个人专访,方才无意听闻,公子似为尽孝心而受挫,乃至被家人误解。”
林晚照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对面的人听清,
“我家中经营一间小书坊,近日试印一种闲谈读物,记录京中人物轶事风闻,公子此事,或可换一种方式,呈于尊长面前。”
陆沉愣住了,眉头皱得更紧:“你什么意思?看小爷笑话?还是想拿这事去你那什么闲谈上编排小爷?”
“非是编排。”林晚照迎着他恼怒的目光,语速平稳,“而是陈述。陈述公子为贺祖父寿辰,不惜重金寻觅珍品之诚心;陈述公子因思虑单纯,急于觅得佳礼反被奸人所乘之无奈;亦陈述此事之后,公子心中懊悔与孝念未改之实情。”
“文章由公子过目确认后方可刊印,若有一字虚言夸张,公子可随时叫停,并可问责小女子与书坊。”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许,尊长看到另一面的解读,心中感念公子纯孝,些许银钱损失,便不会过于苛责,公子境遇,或可稍得缓解。”
陆沉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惊疑不定所取代,还能这样?这女子说的话似乎有点道理?把一件丢脸的事,说成是孝心可嘉被人骗?关键是,祖父和父亲他们,会信这种说辞吗?
但是万一祖父看了,觉得他虽蠢笨,但心意是好的呢?总比现在这样被全家人当成只会惹祸的蠢货强吧?
“你……你写的这种东西,真有人看?”陆沉将信将疑。
“这台上说书人,台下听书人都是证明。”林晚照面展开手中的纸卷,正是首期《京华闲谈》。
“目前这些都是连载故事和小短文,这些都是出自我的笔下,公子可以看一看。”
“若有意,我可据此风格,为公子量身撰文,润笔费用,待文章刊出、公子觉得确有助益后,看着给些即可。”
陆沉接过那张纸质粗糙的单页,扫了几眼,文字浅白直叙,读起来不费力,还挺有意思。
又见大家都专心致志地听台上人说书,时不时地鼓掌,抬头叫好。
他心动了,反正情况也不会更坏了,试试又何妨?这女子看着不像信口开河的人。
陆沉把纸卷塞回给林晚照,下巴微扬,“可以,我同意了,你写吧!写好了先拿来给小爷看!要是写得不好,或者敢乱写,小心你的书坊!”
“三日后,此时此地,请公子过目初稿。”林晚照点头,拉上林小弟,起身就走青布衣角很快没入人群中。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对同伴道:“啧,有点意思。”
三天后,悦然茶馆。
陆沉看到文章初稿时,眼睛瞪大了。
标题是:《千金难买赤子心——承恩伯府陆小伯爷的“古董”风波》。
文章开篇并未直接写被骗,而是描绘了承恩伯府老太爷寿辰将至,府中上下忙碌准备,孙辈们各自备礼的场景。
然后笔锋一转,写到陆小伯爷“素性纯直,厌烦虚礼,唯念祖父年高,常思如何能博老人一笑”。
听闻老太爷雅好古玩,尤其钟情前朝瓷器,便“暗下决心,定要寻得一件稀世珍品,以表拳拳孝心”。
接着,写他如何“多方打听”,如何“偶遇”那“看似敦厚实藏奸猾”的古董店老板,如何被对方以“孝心感动”“机缘难得”“与老太爷有缘”等语说动,深信不疑,毅然掷重金购下“赝品”。
文中强调他“并非不学无术、只知挥霍”,而是“心思单纯,急于尽孝,未及细察,以致落入圈套”。
重点在于事后的反应:“小伯爷闻知真相,如遭雷击,非为银钱损失,实感愧对祖父信任与期待,连日郁郁,食不甘味。”
并且,“虽受家人责罚,零用尽扣,然其悔过之心甚诚,更向家人坦言,日后定当谨慎,然孝敬长辈之心,永不敢忘。”
文章最后点评:“古人云,百善孝为先。陆小伯爷此举,虽失之察察,然其心可悯,其情可嘉。千金散尽或可复来,一片纯孝赤子之心,岂是银钱所能衡量?承恩伯府诗礼传家,老太爷睿智通达,想必能体谅孙儿这片至诚。”
通篇没有洗脱他“蠢”的行为,却巧妙地把“蠢”的原因归结为“孝”与“纯”,把一件丢脸的事,拔高到了人性闪光点的层面。笔触带着同情和理解,甚至有点“励志”的味道。
陆沉看完,脸有点红,心里却像三伏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又爽又有点不好意思。这女子也太能写了吧?把他自己都快感动了!
“就按这个印!”他拍板,丢给林晚照一个十两的小银锭,“这是定金!印好了,先给小爷送一百份到府上!”
又三天后。
《京华闲谈》第二期,带着小翠第二期,小倩第二期,以及这篇关于陆小伯爷的专访,悄然出现在西城几个酒楼茶馆,以及“养正斋”的柜台上。
起初,大家看的是林晚照的小说,然后顺便看到了陆小伯爷的专访,然后不少人特地来买,
主要是抱着看承恩伯府笑话的心态买的,纨绔又犯蠢,这次被骗了三百两,多好的谈资。
然而,读完文章,不少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哎,你别说,这么一写,这小伯爷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主要是孝心难得啊。为了给祖父贺寿,急吼吼上了当,是傻了点,可这片心,现在多少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能有?”
“也是,承恩伯府那位老太爷,听说最是严厉古板,这小伯爷敢去碰古董这水,也是胆大……呃,心诚。”
议论声渐渐变了风向。
而在承恩伯府,陆沉硬着头皮,将那份《京华闲谈》放到了祖父的书案上。
老承恩伯起初是沉着脸看的,看着看着,紧皱的眉头微微松了些,看到最后那句“一片纯孝赤子之心,岂是银钱所能衡量”时,手指在纸上顿了顿,哼了一声:“倒是会巧言令色!”
但语气,已不如之前严厉。
陆沉的母亲,伯夫人,拿着那张纸,反复看了几遍,竟抹了抹眼角:“我儿虽莽撞,这片孝心却是真的。”
转头就对账房说,“少爷这个月的份例,先支一半给他吧,总不能让他手头太紧。”
陆沉自己走在府里,发现下人们看他的眼神,少了些以往的轻视,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连一向对他严厉的父亲,碰面时也只是瞪了他一眼,没再提扣光零花钱的事。
他简直心花怒放!这十两银子花得太值了!
不,那女先生只要了十两定金,后续都没提!他得再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