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因为那灯泡突然闪了一下》Silverwing

8、第 8 章

　　次日清晨，又是被公放的视频声音吵醒，于佳气呼呼地拉开门，蒋艳正对着镜子化妆，她看了一眼于佳，把手机视频关掉了。
　　于佳飞快地洗刷完，换上工装，说“妈，我去上班了。”
　　“哦，早上你怎么吃？”
　　“我去食堂，楼下有早餐店，你可以去吃。”
　　“嗯，你去吧，不用管我。”
　　于佳知道蒋艳这次来出差是为了谈业务，不是专门过来监视她。她通过观察别人的家庭发现，蒋艳有一点好，就是她不爱控制自己孩子，或者说，她懒得管、不愿意负责。蒋艳常年独自在外奔波，一个人潇洒惯了，于佳去哪里、干什么，很少被干涉。
　　到了下班时间，蒋艳问于佳回不回家吃饭，于佳有些心软，毕竟是妈妈第一天来到自己住的地方，她老躲避说不过去。她回复道，“回家。”
　　蒋艳说她做饭。于佳心知不妙，蒋艳不讲究吃，也向来远庖厨，她从小到大吃蒋艳做的饭的次数两只手能数过来。等她回到家，蒋艳果然只炒了一个青菜。她埋怨到，“你家的厨房我不会用啊。”于佳心想徐况来家做饭从来没说过厨房难用，并庆幸自己路上点了外卖。
　　“没事，我点了外卖，一会儿就送到了。”
　　吃饭的时候，于佳和蒋艳面对面坐，于佳肚子里搜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安全的话题，心想哪怕和林总面对面吃饭也不会这等尴尬。
　　蒋艳开口了，“昨天晚上那个小伙子，叫什么？”
　　“徐况。”于佳怀念起那片刻的安静。
　　“他干什么的。”
　　“开家具店的。”
　　“他是什么？老板吗？”
　　“嗯。”
　　“嗬呦。”蒋艳来了兴趣，“多大的店？你问过他流水吗？”
　　不等于佳反应，她又摇头晃脑起来，得意洋洋地看着于佳，“做实体店能坚持下来的，家里底子应该不薄。他父母是做什么的？本地人吗？”
　　于佳熟悉她的这种神情，蒋艳鲜有不卑不亢的时候，她在于明华和蒋艳面前吹嘘自己和娘家，在于佳外公外婆那里吹嘘于明华和于佳。于佳直是不明白她对着自己女儿炫耀什么呢？炫耀自己吃过的盐多？还是她只是看着于佳，脑子里已经幻想到了其他的炫耀对象？
　　“不知道。”她干脆地回答。
　　“你们今天怎么没约会？”
　　于佳冷着脸，“我工作也很忙啊，谁有那么多时间约会？”
　　“切，他这个条件，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于佳感觉嘴里的饭比沙子还难咽。
　　这时候蒋艳的手机响起，她接起来，“妈妈，嗯，我在于佳这里呢。”她站起来走进客卧关上门，于佳听见她说，“在家里吃的，我给她炒的菜。”又听见蒋艳毫不顾忌地哈哈笑了起来，她知道，蒋艳一定把徐况的情况当功绩汇报给了外婆。
　　蒋艳打完电话，开门出来，说，“你外婆打的电话。”
　　“哦。你还吃吗？”
　　蒋艳看了一眼饭桌，“吃饱了，不吃了。”接着转身回卧室。
　　于佳开始收拾碗筷，抱去厨房洗。她打开水龙头一边冲刷，一边想还好点的外卖，如果自己做饭还要收拾更多，下意识地，她转头看了一眼蒋艳之前炒菜用的锅，是用完直接晾在那里的，没有刷。
　　于佳的气咽不下去，她走到蒋艳卧室门口，压了又压，她选了一个最小的火力点，“外婆对你的控制欲太强了，你都这么大了，还要每天给她汇报。你应该有自己的思想意志了。”
　　蒋艳不以为然，“那怎么是控制呢，你外婆关心啊，你外婆还问你了呢。”她笑着，话里有话地打量着于佳，“你挺厉害的嘛。”
　　于佳转身离开。
　　袁薇锁上共享单车，准备拿出钥匙，发现徐况已经在店里了，正拿着抹布擦桌子。
　　“这么早啊，况哥。”
　　“上午好。”
　　袁薇放下包去拿拖把。
　　“地我拖过了。”
　　袁薇抬起头，“哦。”
　　“你过来看看这个桌子上的划痕，以前有吗？”
　　袁薇走过去，瞪大眼睛，“哪里？”
　　徐况的食指点了点。
　　“哦，这里，没有注意到，以前没有吧。”
　　“是不是钥匙或者充电器砸到过？”
　　“没有没有，我的钥匙都是放包里，从来没往桌子上扔过。”
　　“行吧。一会儿给这张桌子换个位置。”
　　一位衣着考究的女客人进店，袁薇上前，“您好。”
　　女士点了一下头，自顾自地浏览，她停在一款牛皮扶椅前，问，“能坐吗？”
　　“当然可以。”袁薇走近，“这款椅子的坐感非常特别，是我们店里最受欢迎的款式之一。”
　　女客人坐下向后仰靠，“这是什么皮子？”
　　“牛皮。您触摸到的这种颗粒感，是这款全粒面牛皮的天然纹理。随着使用，它会越来越贴合您的身体，颜色也会产生深浅变化。”
　　女客人想在家里放一把主椅，她对样式和舒适度都很满意，她站起来端详这把椅子。“椅背这里是划过吗？有一道竖纹。”
　　袁薇蹲下看椅背，有一道比较明显的竖纹。“哦，这里吗？”
　　徐况一直在边看电脑边听她们的对话，他走过去，轻摸了一下那道纹，“这不是划痕，是牛皮的天然纹理。”
　　“这椅子能拿一把新的吗？”
　　“这种设计师品牌的家具我们通常只引荐一两件，您现在看到的这一把，就是目前我们店里唯一的一件，它既是展示品，也是可售的收藏。”
　　“但是它有瑕疵啊。”
　　徐况想了想，“首先呢，这种瑕疵是天然的牛皮一定会有的，另一把同款的椅子也许没有这道竖纹，但可能会有其他的生长纹理。”他的目光从椅子抬起到客人脸上，“其次，这不是它的缺点，而是它的特点，您能看到这些自然的生长纹理，包括您说的竖纹、颈纹甚至一些微小的疤痕，就像人的指纹，每一张都是独一无二的。”
　　中年女客人盯着徐况，脸上渐渐带上了一丝娇羞的笑容，她问“你们送货上门吗？”
　　“当然送货上门，我们有合作多年的专业配送团队，会提前和您预约时间，送到家并摆放到位。”
　　这把开店就摆在店里的扶手椅被徐况原价卖出去了。
　　徐况记下了客人的电话和地址，让袁薇联系送货师傅。袁薇由衷地说，“况哥，还得是你会讲。”
　　徐况没有应声，他站在那把椅子旁，又抚摸了一遍那道竖纹。他想，于佳有瑕疵吗？肯定有的，她的鼻梁一侧有一颗小痣，泪沟下面靠近看有几颗淡淡的斑，但这些都让她美的太生动了。她抱怨腿粗，他记得自己说，我最喜欢粗腿，其实他一点不觉得粗，他觉得正正好，少一分则寡淡，多一分或腻，是被生命力撑满的，紧致的丰腴。
　　徐况一直在店里待到了晚上八点，周宇文换下了袁薇的白班，他想提醒徐况该下班了，“况哥，下个月上海国际家具展，咱们去吗？”徐况从电脑前抬起头，“那个，再说吧。哦，下班了，你走吧，我关店。”
　　周宇文心想，如果要去，现在不该开始订票了吗？他说，“嗯，那我走了。”
　　徐况搜了那个国际家具展，主题是围绕着“创新与可持续”，可持续已经成为了当代的流行趋势，整个展会也将展示最新的设计理念，从前沿设计到经典工艺，多家品牌和小众设计都将汇聚。上次的展会是带的袁薇，这次该周宇文了。徐况一方面担心于佳需要的时候他不在-----虽然她从未主动“需要”过他，一方面又隐隐地期待，如果展会能带于佳去呢？她会感兴趣吗？
　　他把网页拍给于佳，“你想去吗？”
　　很快收到了回复，“工作日吗？去不了srry。”
　　徐况发了一会呆，“你想我去吗？”
　　“去啊，干嘛不去。”
　　徐况没有回复，电话打了过来，“你在哪儿呀？”
　　“我在店里，你在哪里？”
　　“家里，我正在窗帘后面打电话呢。”
　　“为什么？”
　　“不想我妈听见呀。”
　　“坐在窗台上吗？”
　　“嗯啊。你干嘛问我去不去家具展？”
　　徐况静了一会儿，“因为我不知道要不要去，我不想离开你。”
　　“你在店里吗？就你自己吗？”
　　“嗯。”
　　“我去找你行吗？”
　　“行啊，但是太晚了吧？”
　　“我打车，你等着。”
　　徐况调暗了店里的灯光，浏览起网页。
　　伴随着一阵风，于佳推开玻璃门进来了。她看见徐况，笑了出来，然后仔细地打量起这间店。
　　于佳说“你这里好像家呀。”但她觉得这个表现形式又高于“家”，一张沙发、一盏灯、一块地毯、一幅画、几个抱枕，不是简单堆放，而是精心搭配，共同讲述一个关于放松、阅读或社交的故事。材质、色彩、光影极为和谐。整个店铺像一个连续的体验空间，没有明确的房间分隔，但通过高低错落、光线引导，空间流畅地从一个氛围过渡到另一个氛围。
　　徐况跟在她身后，“你不是来过吗？”
　　“我记得上次不是这样呀？”
　　徐况笑了，“对，我又换了一下搭配。”
　　于佳摇摇头，“这些资产都是你的？”
　　徐况不知道怎么说，“是我挑选，我买的。”
　　“那就是你的资产。”于佳慢慢点头“挺好，挺好。”
　　徐况揽过她，“你想说什么呀？”他低声说，“这些资产也会是你的。”
　　于佳没接话，“这里是阅读区吗？”
　　“嗯。”
　　“那是订错的那个usm柜子吗？”于佳指着一组矮柜说。
　　徐况愣了一下，想起来自己给于佳看过订单模型图和实物照片。
　　“你不是说卖出去了吗？”于佳扭头看徐况，“那这项链是怎么买的？”
　　“我有周转资金啊。”
　　“你不都叮当响了吗？不都套现了吗？”
　　徐况没有看于佳，他小声地问，“那你喜欢吗？”
　　“喜欢。但是我不想让你占用租金或者人员工资给我买。”
　　徐况沉默了几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组矮柜上。“你看，”他声音缓和下来，“你都说了，这是资产，我不着急资产要迅速变现。它摆在这里，也很好看啊。”
　　于佳一时被这浪漫主义的金钱观冲击了，“你是不是，哪怕兜里只有一块钱，也敢全花掉？”
　　徐况笑着说，“不，我敢花一块二。”他问，“你呢？”
　　“我最多花八毛钱。”于佳撇撇嘴，又感叹，“这个空间，是你摆放、搭配出来的吗？”
　　“是啊，我哪有钱请设计师。”
　　于佳心想徐况的几何空间思维一定是大幅优于自己。
　　徐况看着她，“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喜欢哪个？”
　　“都喜欢。”见徐况仍看着自己，于佳随机指了一把椅子，“那个椅子。”
　　“那个椅子下午有客户来问，他说为什么一把塑料椅子要两千多。你能理解吗？”
　　“理解什么？一把塑料椅子两千多吗？”
　　“嗯。”
　　“因为...美啊，如果我有了自己的房子，我会愿意买单的。”
　　“真的吗？”
　　“嗯。”
　　徐况在心里记下了那把椅子，要留到他和于佳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