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玫瑰》天空下的细雨

42、我送给你了。

　　阳光，仿佛被这凝固的一幕冻结了，炽热地灼烤着花园里的每一寸空气，也灼烤着对峙三人之间那几乎要爆裂的张力。

　　严逸微指着姜清悦的手指，僵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冰霜冻住。她脸上那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震惊而扭曲的表情，在姜清悦那句平静却石破天惊的“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女儿？”之后，出现了一丝极其怪异的凝滞。

　　那话语里的坦然，那种近乎陈述事实般的语气，那种将禁忌情感如此直白摊开的……理直气壮，像一把完全不符合常理的钥匙，猛地卡进了她疯狂运转、却始终建立在“羞辱”、“打压”、“否定”逻辑上的齿轮里。

　　所有的辱骂，所有的威胁，所有她准备好的、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在这一刻，似乎都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却异常坚韧的墙。

　　这女人……她怎么敢？！她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态度，来回应？！她不应该惊慌失措吗？不应该羞愧难当吗？不应该在她的暴怒和社会的压力下瑟瑟发抖、跪地求饶吗？

　　为什么……她可以这样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挑衅？

　　严逸微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拧断。极致的愤怒还在胸腔里燃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可另一种更深层次的、混杂着荒谬、挫败、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和无力感，却如同冰水，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她看着姜清悦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看着自己女儿站在姜清悦侧后方，尽管泪流满面、身体颤抖，可那双望向姜清悦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信任、依赖和……爱意。

　　那眼神，比姜清悦的任何话语，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凉和……被彻底剥离的恐慌。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几天所有的暴怒、控制、威胁、安排……似乎都没有真正触碰到问题的核心。她可以关住女儿的人，可以切断她的联系，可以安排她的未来，甚至可以用尽手段去打压姜清悦。

　　可是，她好像……永远也无法改变楚星怡看着姜清悦时的那种眼神。

　　也无法改变姜清悦此刻站在这里，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可恨的语气，承认“喜欢”的姿态。

　　她们之间，仿佛存在着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侵入的、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世界。她的愤怒，她的权势，她的“为你好”，在那个世界里，像个可笑又徒劳的背景噪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那是连日来精神高度紧绷、情绪剧烈起伏后的虚脱，更是面对这种“无法理解”、“无法掌控”局面时的深重无力。

　　她为了嫁入顾家，为了坐上顾太太的位置，算计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甚至不惜与亲生女儿反目……可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一个看似风光、实则貌合神离的婚姻？一个恨她入骨、视她为牢笼的女儿？还有一个像姜清悦这样，用最离谱的方式，将她所有算计和掌控都衬得像个笑话的“对手”？

　　她图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其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严逸微心中那层由愤怒、控制欲和虚荣构筑的坚硬外壳，露出底下那片连她自己都未曾正视过的、荒芜而疲惫的内里。

　　她看着眼前这对不顾一切、眼里只有彼此的“荒唐”女人，再想想自己那些汲汲营营、却似乎并未带来真正快乐和满足的“成功”……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自嘲、悲哀、厌烦，以及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诡异的解脱感，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情绪堤坝。

　　她指着姜清悦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脸上那扭曲的怒容，如同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毫无笑意，只有浓浓的讽刺和……认命般的无力。

　　然后，在姜清悦依旧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楚星怡依旧含泪凝望、周围零星围观者好奇探究的目光中——

　　严逸微缓缓地、极其清晰地、用一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的、带着浓重自嘲和疲惫的语气，叹息般地说道：

　　“唉……”

　　她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这场闹剧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我真的是……作孽……”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被抽空了所有激烈情绪的空洞。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在姜清悦和楚星怡之间缓缓扫过。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恨意和疯狂，只剩下一种深切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厌倦和……放弃。

　　“算了。”

　　她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彻底斩断了某种执念。

　　“我懒得管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姜清悦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眼底掠过一丝愕然的脸上。

　　严逸微看着姜清悦，看着这个曾经是她的“手下败将”（在婚姻的战场上），如今却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她逼到如此境地的女人。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混合着讽刺、认输，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扭曲的“成全”意味的笑容。

　　然后，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用那种宣告般的语气，说道：

　　“姜清悦。”

　　她顿了顿，仿佛要确保每个字都能被对方听清。

　　“这女儿……”

　　她的目光，极快地瞥了一眼泪流满面、神情呆滞的楚星怡，又迅速移开，仿佛那目光会灼伤她。

　　“我送给你了。”

　　说完这句话，严逸微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像是彻底解脱。她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过身，踩着那双价值不菲、此刻却显得有些踉跄的高跟鞋，头也不回地，朝着花园出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背影，在午后过分明亮的阳光下，显得异常单薄，甚至有些……仓皇。

　　仿佛急于逃离这个让她感到无比挫败和荒谬的现场，逃离这对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和无力应对的“情侣”，逃离她自己那场看似胜利、实则空洞的“人生”。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花园的转角。

　　留下姜清悦和楚星怡，如同两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塑，僵在原地，沐浴在炽热的阳光和死一般的寂静里。

　　周围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严逸微那句石破天惊的“我送给你了”所带来的、巨大的、超现实的冲击波。

　　姜清悦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仿佛需要时间，来处理刚才接收到的、完全超出她所有预想和应对方案的信息。

　　送……送给她？

　　严逸微说……把楚星怡……送给她？

　　这算什么？认输？妥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极端的羞辱和放弃？

　　无数个念头在姜清悦脑海中瞬间闪过，每一个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她预想过严逸微更疯狂的报复，预想过更激烈的冲突，甚至预想过最坏的结果——楚星怡被强行带走，从此天各一方。

　　可她唯独没有预想过……这种。

　　这种近乎荒诞的、轻飘飘的、仿佛甩掉一个麻烦般的……“赠送”？

　　姜清悦的喉咙动了动。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楚星怡。

　　楚星怡也正看着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红肿，表情是同样的呆滞和难以置信。显然，母亲那句“送给你了”，对她的冲击，同样巨大。

　　两人目光相触。

　　楚星怡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中是劫后余生的茫然，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还有一丝……被母亲如此轻易“放弃”、如同物品般“转赠”所带来的、深切的刺痛和悲哀。

　　姜清悦看着她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心头猛地一揪。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严逸微消失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刺眼。

　　然后，姜清悦张了张嘴。

　　一个极其短促的、带着浓浓困惑和难以置信的、甚至有些走调的单音节，从她喉咙里逸了出来：

　　“……啊？？？”

　　这个充满了问号和茫然的“啊”，与她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也完美地表达了她此刻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混乱。

　　她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紧张过度，出现了幻听。

　　阳光依旧炽烈，花园里的喷泉还在哗哗作响，远处偶尔传来病人的交谈声。

　　一切都很真实。

　　可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严逸微那突如其来的转变和那句“我送给你了”，却像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姜清悦站在那里，穿着不合身的工服，帽子和口罩早已摘下，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警惕和愕然。

　　她看着空荡荡的花园入口，又看看身边依旧处于巨大冲击中、泪眼朦胧的楚星怡……

　　生平第一次，姜清悦感到了一种近乎滑稽的、无法用任何既有经验和逻辑来解释的……不知所措。

　　这场为了爱与自由、她以为会异常惨烈、漫长而艰难的战争……

　　难道，就以这样一种……近乎儿戏般的方式，戛然而止了？

　　被对方单方面宣布……“赠送”而结束？

　　这……这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