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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二 墨迹寻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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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墨迹寻踪
一
城东那口井,位于老槐树下,井沿青苔湿滑。
顾照影蹲在井边,执笔探入水中。笔尖入水无声,笔毫却像活物般在水中缓缓舒展,吸附着肉眼难见的淡金色微粒。他将笔提起,对着日光细看——笔毫尖端已染上一层极淡的金晕。
“果然是蚀骨冥兰。”他声音沉下去,“花粉研磨至极细,混入井水。寻常银针验不出,需以万花特制药墨为引,才能显色。”
谢寒声站在他身后三步处,手按剑柄,目光扫视着周围低矮的房檐。正是午后,巷子里却寂静得反常,连犬吠声都没有。
“下毒者计算精准。”谢寒声开口,“此井供应三条街巷,每日取水者不下百人。若无人发现,三日之内,这片街区将成死域。”
“所以他们知道我们会来。”顾照影站起身,将笔尖在特制的丝帕上拭净,“提前撤走了。”
“或者说,他们本就想引我们来。”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响!
三支弩箭从三个不同方向射来,角度刁钻,封死了所有退路。谢寒声甚至没拔剑,只是袖袍一振,沛然气劲如墙推出。弩箭在离两人三尺处骤然减速,像撞进无形的泥沼,最终无力落地。
顾照影连头都没回,只是将笔在掌心转了一圈:“屋顶两个,左边巷口一个,右边货摊后还有两个。”
“你数少了。”谢寒声终于拔剑。
剑出鞘的刹那,巷子里的温度骤降。不是杀气,是真正的寒意——剑身上凝结出细密霜花,阳光一照,折射出冰冷的虹彩。
屋顶上传来两声闷哼。两个黑衣人滚落下来,颈间都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伤口已冻结,滴血未流。
左边巷口那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谢寒声剑尖虚点,一道冰寒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刺穿他右腿膝盖。那人惨叫着扑倒在地,整条腿迅速覆上白霜。
“留活口!”顾照影急道。
“知道。”谢寒声已收剑回鞘。
右边货摊后的两人僵住了。他们看着同伴在电光石火间死的死、残的残,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顾照影走向那个被冻住腿的黑衣人。他蹲下身,笔尖悬在对方眉心三寸:“谁派你们来的?蚀骨冥兰的配方从何得来?”
黑衣人牙关打颤,却死死瞪着他,一言不发。
“不说?”顾照影笔尖下移,轻点在他胸口檀中穴。墨线顺笔尖渗入皮肤,如活虫般游走。黑衣人顿时浑身剧颤,眼球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万花的秘术,可通感痛觉。”顾照影声音平静,“你现在感受到的,是蚀骨冥兰毒发时的痛苦。告诉我配方来源,痛苦立止。”
黑衣人额头青筋暴起,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配、配方……是偷的……从、从纯阳……”
话未说完,他瞳孔猛然扩散,嘴角溢出一股黑血,气绝身亡。
顾照影皱眉探他颈脉:“齿间□□,死士。”
谢寒声走过来,剑鞘挑开黑衣人衣襟。内衫胸口处,绣着一个褪色的标记——那是一面残破的军旗,依稀能辨出“神策”二字。
“神策军残部。”谢寒声声音冰冷,“三年前就该剿干净的。”
“看来没剿干净。”顾照影站起身,“而且他们还和纯阳宫内部的人有勾结,否则拿不到配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若真是纯阳宫出了内鬼,事情就复杂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洛阳府的衙役闻讯赶来。顾照影迅速收起笔:“此地不宜久留,先回病坊。”
“好。”
两人刚转身,顾照影脚下忽然一软。谢寒声眼疾手快扶住他手臂:“怎么了?”
“没事。”顾照影稳住身形,脸色却有些苍白,“连施两次逼毒之术,耗神而已。”
谢寒声没松手。他感觉到掌下手臂在微微颤抖,隔着黛蓝布料,体温低得不正常。
“你每次施术,都这样耗损自己?”
“总要付出代价。”顾照影抽回手,笑容很淡,“救人一命,损己三分,公平。”
谢寒声看着他的侧脸,那句“不公平”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说出来。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呢?一个连过去都忘了的人。
回病坊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谢寒声刻意放慢脚步,走在顾照影侧后方半步。这个位置既能护住他,又能看清他的状态。
顾照影知道,却没点破。
有些习惯,即使记忆忘了,身体还记得。
二
深夜,病坊静得只剩烛火噼啪声。
顾照影伏在案前,对着那页改良过的蚀骨冥兰配方苦思。烛光映着他紧蹙的眉心,笔尖在纸上勾画,写写停停。
解药推演到第七版,还是不行。
蚀骨冥兰的毒性本就阴毒,改良后更添了几分诡谲。新加入的几味辅药,让毒性产生了微妙变异,旧解方只能缓解,无法根除。
他揉了揉太阳穴,下意识去摸腰间——那里原本挂着个酒囊,装的是万花谷特酿的药酒,提神醒脑。可手伸过去,只摸到空荡荡的衣带。
对了,酒囊三年前就丢了。丢在华山那条冰河里,和谢寒声送他的那支白玉笔洗一起沉了底。
正出神,门被轻轻叩响。
“进。”
推门进来的是谢寒声。他换了身常服,素白深衣,外罩靛蓝半臂,没了白日那身刑律堂制服的冷硬,倒显出几分书卷气。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厨娘熬的莲子粥,见你灯还亮着。”他将粥放在案边,目光扫过满桌草纸,“还没进展?”
“差一点。”顾照影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疾书,“新配方里加了‘鬼哭藤’和‘七月霜’,这两味药性相冲,本不该同用。可偏偏用在一起,让毒性产生了……”
他忽然顿住,笔尖悬在半空。
“产生了什么?”谢寒声问。
顾照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光亮:“不是相冲,是相生!鬼哭藤至阴,七月霜至寒,两相叠加不是削弱,是催发——蚀骨冥兰的毒性被放大了十倍,但发作时间反而延长了!”
他抓起一张新纸,飞快写下几味药名:“所以解药不能只解毒,还要破开这层‘阴寒壳’。需一味至阳至烈的药引……”
“赤炎果。”谢寒声脱口而出。
顾照影笔尖一顿,缓缓抬头看他。
谢寒声自己也怔住了。那三个字像自己从喉咙里跳出来的,毫无征兆。
“你怎么知道赤炎果?”顾照影声音很轻。
“我……”谢寒声按住额角,那里传来细微的刺痛,“我不知道。只是刚才,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名字。”
“赤炎果生于南诏火山口,三年一熟,果实赤红如血,性烈如火。”顾照影放下笔,直视他的眼睛,“三年前在华山,我们讨论蚀骨冥兰解方时,你提过它。你说‘若遇变异毒株,或可以赤炎果为引,以火攻寒’。”
谢寒声呼吸微滞。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可顾照影描述的时候,他眼前竟真的浮现出模糊画面:烛火摇曳的室内,两人对坐案前,纸上写满药名。他指着某处说了什么,对面那人眼睛一亮……
“你还说过,”顾照影继续道,声音低得像叹息,“赤炎果虽好,但药性太烈,需以纯阳内力调和,才能入药。当时我还笑你,说‘你们纯阳弟子是不是看什么都想用内力解决’。”
他说着,无意识地转了转左手食指。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环状印记,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谢寒声看见了。他忽然很想问那印记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所以现在,需要赤炎果?”
“需要,但来不及。”顾照影摇头,“南诏距此三千里,等取来,毒已深入骨髓。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况且下毒者不会给我们时间。今日只是试探,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谢寒声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睡吧,我守夜。”
“不必,我习惯晚睡。”
“不是商量。”谢寒声语气不容置疑,“你脸色很差,再熬下去,没等解药研出来,你先倒下了。”
顾照影想反驳,可一抬头,对上谢寒声的眼睛,忽然就哑了。
那眼神里有种他熟悉的东西——三年前在华山,每当他逞强,谢寒声就会用这种眼神看他,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外袍披在他身上,或者抢走他手里的冷馒头,换上一碗热汤。
“好。”顾照影最终妥协,“我睡两个时辰,到时候你叫我。”
他在榻上和衣躺下,面朝里。谢寒声吹灭多余的烛火,只留案头一盏,然后抱剑靠在门边,闭目调息。
屋里静下来,只有顾照影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谢寒声没有真的调息。他听着那呼吸声,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又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骚动,想破土而出,却被一层厚厚的冰盖死死压住。
他睁开眼,看向榻上那道背影。
黛蓝深衣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袖口银线杏花泛着微光。那人睡得很安静,连翻身都没有,像个孩子般蜷着。
谢寒声忽然想起白日里扶住他手臂时的触感——那么瘦,骨头硌手。这三年来,他是不是总这样不顾性命地救人?有没有人劝过他?有没有人在他耗神过度时,为他端一碗热粥?
想着想着,心头那点悸动渐渐化作细密的刺痛。
他轻轻走到案边,看向那些写满药名的草纸。字迹清隽有力,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翻到最底下那页,上面除了药名,还有几行小字:
“丙申年冬,与寒声共研蚀骨冥兰解方于华山。彼时雪大,炭火暖,他袖口沾了墨,我笑他像只花猫。”
“今日再研此毒,故人已不识我。然毒可蚀骨,情不可蚀。待此事了,若他仍记不起……”
字到这里断了,墨迹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
谢寒声手指抚过那几行字,指尖微微发抖。
丙申年,正是三年前。
原来他们真的曾那样亲近过。亲近到可以并肩研药,可以笑闹,可以在雪夜里共享一室暖意。
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他忘了这一切?让眼前这个人,独自守着记忆三年?
门缝漏进夜风,烛火摇曳。谢寒声忽然觉得冷,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他转身走回门边,重新抱剑站定。这一次,他面向屋内,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再未移开。
窗外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三更天了。
长夜漫漫,但黎明总会来的。
三
第二日清晨,病坊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顾照影正在为那个年轻女子行第二次逼毒之术,笔尖刚点上她眉心,门外就传来药童惊慌的声音:“顾先生!外、外面有位道长,说是纯阳宫来的,要见您和谢道长!”
谢寒声眉头一皱,推门而出。
院中站着个年轻道长,二十三四岁年纪,一身靛蓝道袍纤尘不染,袖口银线云纹在晨光下流淌着细腻光泽。他身姿挺拔如修竹,气质温润,眉眼含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仔细看,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化不开的疲惫。
见到谢寒声,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行礼:“寒声师兄。”
谢寒声怔了怔:“你是……”
年轻道长笑容微僵,但很快恢复如常:“我是栖云啊,沈栖云。师兄你不记得了?”
谢寒声仔细打量他,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可对方看他的眼神,那种熟稔中带着克制的关切,让他无法说出“不认识”三个字。
“抱歉。”他最终道,“三年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沈栖云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依然微笑:“无妨,掌门都告诉我了。师兄身体可好?旧伤可还会发作?”
“都好。”谢寒声简短回答,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来了?”
“奉掌门之命。”沈栖云步入院中,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蚀骨冥兰重现,掌门担心师兄安危,命我前来协助。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掌门查到一些线索,可能和三年前师兄重伤有关。”
谢寒声眼神一凛:“什么线索?”
沈栖云正要开口,顾照影从里间走了出来。他刚施完术,额上还有细汗,深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瘦削的小臂。
见到沈栖云,他脚步顿了顿,随即拱手:“这位是?”
“纯阳宫沈栖云。”沈栖云还礼,目光在顾照影脸上停留片刻,“阁下想必就是万花谷顾先生了。掌门信中提及,说顾先生医术超绝,此次毒案多亏先生。”
“过奖。”顾照影语气平淡,转向谢寒声,“这位沈道长是?”
“我师弟。”谢寒声道,“奉掌门命来协助查案。”
顾照影“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手。可沈栖云的目光一直跟着他,尤其在看到他左手食指根部那个淡色印记时,眼神明显暗了暗。
谢寒声没注意到这些。他拉着沈栖云走到一旁:“掌门查到了什么?”
沈栖云收回目光,压低声音:“三年前师兄坠崖,不是意外。掌门近日整理旧卷宗时发现,当年围剿神策残部那一战,有人提前泄露了你的行踪。”
“内鬼?”
“不止。”沈栖云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边缘有灼烧痕迹,正中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这是在当年师兄坠崖处附近找到的,一直收在证物库。前日掌门请天工坊的先生辨认,说这是西域‘拜火教’的祭坛印记。”
谢寒声接过铁牌,触手冰凉:“拜火教?他们与神策军有勾结?”
“恐怕是的。”沈栖云神色凝重,“蚀骨冥兰本就源出西域,若拜火教插手,那这次毒案就不只是报复,可能另有图谋。”
两人正说着,顾照影走了过来。他已洗去手上墨迹,袖口放下,恢复了那副温润疏离的模样。
“在聊案情?”他问。
谢寒声将铁牌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顾照影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印记……我见过。”
“在哪?”谢寒声和沈栖云同时问。
顾照影没立刻回答。他握着铁牌,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挣扎什么。许久,才低声道:“三年前,在华山。我们销毁蚀骨冥兰配方那晚,有个蒙面人带着一群黑衣人偷袭。领头那人手上,就有这个印记。”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痛色:“当时你为我挡了一掌,那人趁机在你肩上拍了一记。后来你伤口溃烂三月不愈,我们试了无数方子,最后才发现是掌中带毒——毒名‘焚心’,正是拜火教秘传。”
谢寒声下意识按住左肩。那里确实有道旧伤疤,平时无碍,但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他原以为是坠崖时留下的,原来……
“所以三年前重伤我的人,是拜火教教徒?”他声音沉下去。
“是,也不是。”顾照影摇头,“那人虽用拜火教武功,但说话是中原口音,且对纯阳剑法极为熟悉。我当时怀疑……怀疑他是纯阳宫的人。”
院里骤然死寂。
沈栖云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谢寒声眼中寒意凝结,握剑的手背青筋隐现。
纯阳宫出了内鬼,还和西域邪教勾结,残害同门——若此事坐实,将是纯阳开宗以来最大的丑闻。
“此事还有谁知道?”谢寒声问。
“当时只有你我。”顾照影看着他,“你重伤醒来后失忆,我便再未对人提起。本想等你恢复记忆再议,可你一直没想起来。”
他说得很平静,可谢寒声听出了话里的重量——三年来,这个人守着这样一个秘密,独自面对可能来自纯阳宫内部的威胁,却还在等他想起一切。
“顾先生。”沈栖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确定是纯阳宫的人?”
顾照影看向他,眼神复杂:“我不确定。但那人对纯阳剑法的了解,绝非外人能有。至少……曾在纯阳学艺。”
沈栖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道袍袖口。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眼下淡淡的青黑。
谢寒声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这院子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栖云。”他开口,“掌门还交代了什么?”
沈栖云抬眸,已恢复了平静:“掌门说,此事关系重大,请师兄务必查清。若真涉及宫中人……可先斩后奏。”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血腥味。
谢寒声点头,转向顾照影:“接下来如何查?”
“配方。”顾照影道,“改良后的蚀骨冥兰配方,需要极高的医毒造诣。能改出这种配方的人,中原不超过五个。万花谷有三个,药王谷有一个,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是叛出万花谷的师叔,墨尘子。”
“墨尘子?”沈栖云皱眉,“我听过此人。二十年前叛出万花,据说去了西域。”
“若他在西域,与拜火教勾结便顺理成章。”谢寒声沉吟,“可纯阳宫的内鬼又是谁?三年前能泄露我行踪,如今又能拿到配方……”
“或许不是一个人。”顾照影忽然道,“而是一条线。一条从纯阳宫到西域拜火教,经营了二十年的线。”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三人心头。
若真如此,那他们要面对的,就不仅是几个下毒的死士,而是一张庞大而隐秘的网。
正沉默间,病坊外忽然传来骚动。一个衙役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顾、顾先生!不好了!城西、城西又出事了!井水、河水、连雨水都验出了毒!上百人中毒,已经、已经死了十几个了!”
顾照影霍然起身,药箱都来不及拿就往外冲。谢寒声和沈栖云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晨光惨白,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远处传来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蚀骨冥兰的网,开始收紧了。
而他们三人,正站在网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