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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生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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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棠的话音刚落,巷口便传来一阵“库哧库哧”的发动机喘息声。
一辆白色面包车,漆面斑驳,晃晃悠悠地开了进来,笨拙地停稳、熄火。
驾驶门打开,先探出一只踩着脏兮兮运动鞋的脚,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躯费力地挪了出来。来人是个胖子,约莫三十五六岁,裹着一件臃肿的深色棉服,也遮不住那隆起的啤酒肚。他脸上肉乎乎的,挂着一副八面玲珑的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精准地找到二楼阳台上的兰姐,谄媚又热情地打招呼:“呦!我今儿出门看黄历就知道要遇贵人!果然,卡在这快12点的吉时,让我跟兰姐您碰着了!兰姐,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美,这气场,隔着老远都晃着我眼了……”
兰姐依旧倚着栏杆,指尖夹着未燃的烟,淡淡向下瞥了一眼,见怪不怪,说道:“少贫嘴了,阿喜。怎么今天是你来送货?老陈呢?”
“哎哟,别提了!”阿喜搓着手,像是要搓掉寒气,也像是习惯动作,“陈哥他丈母娘突然住院了,老人家年纪大,情况不太好,接下来这一个月,估计都得我顶上了。但您放一百个心,服务和品质,只可能更好,绝不会给您掉链子!”
他边说边麻利地转到车后,“哗啦”一声拉开侧滑门,朝车里招呼:“来来,下车卸货!手脚轻点儿啊,这可都是兰姐的金贵货,磕了碰了把咱俩卖了都赔不起!”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戴着黑色口罩的身影从副驾跳了下来。他个子高挑,身形清瘦,在这杂乱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像阿喜那样抬头寒暄,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地走到车尾,微微压低重心,双臂一用力,便将一个沉重的酒箱稳稳抱起。那箱子的重量似乎在他手中消失了,步履沉稳地走向仓库门口。
林棠心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又复杂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秘密。
还是兰姐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阿喜,新招的小工?之前没见过,手脚倒是利索。”
阿喜正弯腰搬东西,闻言抬起头,笑眯眯地先看了眼林棠:“兰姐,您身边这位灵气逼人的小妹妹,我也是第一次见啊?”
林棠立刻接过话头,笑容甜美,语气落落大方:“阿喜哥好!我叫林棠,双木林,海棠花的棠。周末过来给姐姐们帮帮忙,化化妆,蹭点水果吃。以后还请您多关照,有什么合适的零活,随时想着我呀!”
接着,她话锋一转,目光轻飘飘地落向那个沉默搬货的身影,带着一丝挑衅,“这位小哥……不准备自我介绍一下吗?戴着口罩,是怕我们记住你吗?”
那身影动作顿了一下。
在阿喜略带催促的吆喝和兰姐饶有兴味的注视下,他停住脚步,抬手,修长的手指勾住口罩边缘,轻轻拉了下来。
口罩下,果然是那张熟悉又冷清的脸—沈安。
他微微仰起头,看向二楼阳台。
这是第一次,林棠以居高临下的角度,肆无忌惮地看着沈安,从头到脚的打量他。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使得本就立体的五官更显深邃,眉眼间的轮廓如同远山凝黛,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一种介于少年青涩与成熟沉静之间的气质,扑面而来,仿若山海寂然于眼前。
连阅人无数的兰姐,都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欣赏的惊叹:“哦豁……弟弟,长得可以啊。”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栏杆上,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要不要考虑来我这儿?比你跟着阿喜天天风吹日晒、搬这些重物轻松多了,挣得也多。”
沈安的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晰地传来:“谢谢兰姐,但我要上学。”
一旁的阿喜立刻叫起来:“哎哟我的兰姐!您这可就不厚道了!我这好不容易找到个靠谱又肯干的小伙子,您这当面就挖墙角啊?我这心呐,拔凉拔凉的!”
兰姐闻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视线在林棠和楼下的沈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今天怎么回事?同一个回答我居然能连听两遍。”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棠,又看向沈安,“怎么?看你俩这反应……认识?”
几乎是同时,两个声音响起,一个冷淡,一个戏谑。
沈安:“不熟。”
林棠:“不认识。”
话音落下,空气有瞬间的凝滞。阿喜眨巴着小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摸不着头脑。兰姐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她没再追问,只是重新站直身体,轻轻“呵”了一声,仿佛一切已了然于胸。
沈安重新拉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转身继续沉默地准备把最后几箱洋酒和水果送进酒吧里。而林棠则收回那种“肆无忌惮”的审视带来的短暂愉悦感,跟兰姐说了道别后就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林棠,回去再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随时都有效。”
唔....天冷了,好想吃小馄饨哦。
有了想吃的东西,林棠清点收拾东西的速度也更快了。不一会儿就拖着箱子,准备从员工通道的后门离开。
“彪哥彪哥,小孩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 阿喜焦急的声音从一楼卡座区的走廊里传来。
她本不想好奇,但一种不好的预感,让她心里莫名一跳。
她把行李箱往角落一推,循着声音小跑过去。刚拐过走廊转角,眼前的一幕让她瞳孔微缩。
一个中年男子正怒气冲冲地揪着沈安的衣领,阿喜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拼命说好话。
彪哥身边一个年轻的妹妹在一旁噘着嘴,脸上挂着泪珠,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几个服务员和客人在不远处张望,却没人敢上前。
“小兔崽子!给脸不要脸是吧?我妹妹问你要个联系方式是看得起你!你他妈装什么清高!”彪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沈安脸上了。
沈安被他揪着,露出下半张脸紧抿的唇线和清晰的下颌,但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眼神冷得像冰,重复着刚才的话:“不方便就是不方便。”
“不方便你妈!”彪哥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扬手就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甚至短暂压过了背景音乐。
沈安的身体被打得重重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鲜红的指印。
林棠的心猛地一揪,几乎要叫出声。
她看到沈安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成了拳,骨节捏得发白,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他终究没有动,
她深呼一口气,脸上堆出一团笑容,微微清了清嗓子,快步冲上去, :“哎呀!彪哥!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呀!” 她努力把自己的声音调整的即娇嗔又急切,一下子就挤到了彪哥和沈安中间,看似不经意地用身体隔开了彪哥还揪着沈安衣领的手。
她先是对着彪哥身边那位穿着丝绸连衣裙、气质更沉稳些的女人软软地叫了一声:“幂姐!” 然后才转向彪哥,语气带着点儿撒娇的埋怨,“彪哥,您看看您,怎么跟我家这个木头疙瘩一般见识呀!他要是哪儿得罪了您和您的妹妹,我替他赔不是!”
彪哥一愣,酒劲还没散,瞪着林棠,“你家?小棠,这小子跟你…”
林棠立刻接过话头,脸上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伸手轻轻挽住了沈安的胳膊,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宣示意味:“是啊彪哥!这我男朋友!笨死了,不会说话!”她说着,悄悄用力掐了沈安胳膊一下,示意他别吭声。
沈安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林棠挽住他的手,又抬眼看向她的侧脸,眼神闪过一丝惊愕。
林棠无视他的反应,继续对着彪哥和幂姐诉苦,语速快又带着委屈:“他知道我周末在这儿帮姐姐们化妆赚点零花钱,说什么也非要跟着过来,说是怕我晚回家不安全,能接送我。喜哥看他闲着也是闲着,就让他帮忙搬点东西。谁知道他这么笨嘴拙舌的,连句话都不会说,惹您妹妹生气了!彪哥~幂姐~您们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他就是个呆子,除了有点蛮力,其他啥也不会!”
幂姐显然跟林棠更熟络,听了这话,脸色缓和下来,拉了拉彪哥:“老彪,你看你,闹了个大乌龙!这是人家小棠的男朋友,关心她才来的。你打人家干嘛?”她又看向彪哥的妹妹,“小婉,人家名草有主了,咱再去找下一个行吗?”
小婉撇撇嘴,一脸不乐意的样子。
林棠赶紧赔笑:“你就是小婉啊?上次还听幂姐提起你说你想当模特,一直在参加集训,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我这人别的长处都没有,但就是画画啊化妆啊做造型啊特别有心得。你下次的比赛是不是下下周六?包我身上了怎么样?我一分钱也不收,权当我替我们家这个闷葫芦给你赔礼道歉了!”
“你真的会妆造?” 小婉闷闷不乐的脸上突然有了丝期待。
“夜莺酒吧里绝大多数的姐姐,调整造型修妆化妆,最近两三个月都是我。幂姐,这您肯定能跟我担保的吧?”
幂姐搂了搂小婉的肩膀,“记不记得你夸我订婚宴的妆好看?这就是我当时跟你说的林妹妹。”
“真的吗?你怎么看上去这么小?” 小婉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林棠扬了扬手指上的茧,“画龄真的很不小。”
彪哥脸上的怒气消了些,看看林棠,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沈安,哼了一声:“小棠,你找这男朋友,小白脸一个!一开始说清楚不就行了,不是这张脸,谁他妈还真的能看上一个送货的。”
“是是是,我一会儿肯定好好说道说道他。我跟他这种小人物,能被彪哥妹妹和幂姐看入眼,已是结了莫大善缘了。”
彪哥哼了一声,终于转头准备包间,林棠脸上堆满了笑意,对着小婉和幂姐比了个“打电话的姿势”。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喜哥抹了把冷汗,对林棠竖了个大拇指:“小棠妹妹,真有你的!今天多亏你了!”
又对沈安说,“你小子,运气好!……不过,你俩真是……”
喜哥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有点疑惑。
林棠立刻松开挽着沈安的手,脸上那抹红晕也迅速褪去,恢复了平常的神色,打断喜哥:“喜哥你别瞎猜了!沈安今天晚上的活干完了吗?” 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完了完了,你俩该干嘛干嘛。” 喜哥甩了甩大脑袋,也不多耽误的走了。
这下,只剩下他们两人。
气氛比刚才更加尴尬。
沈安看着林棠,眼神复杂难辨。
林棠被他看得不自在,硬着脖子,声音硬邦邦的:“看什么看!不然怎么说?说你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哥哥?”
沈安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林棠更烦躁了,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空瓶子,然后又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走了!你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吃东西?”
她转身朝员工通道走去,步伐很快。
沈安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穿过几条喧嚣的小街,拐进一个安静角落,昏黄的灯泡下支着个馄饨摊。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他的孙女早就困得在桌子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鼻涕。
“陈伯,两碗馄饨。”林棠熟门熟路地招呼,自己走到摊子后面,从挂钩上取下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系上,拧开水龙头洗手。
老伯笑着应了声,开始包馄饨。林棠擦干手,很自然地坐到老伯旁边的小凳上,拿起馄饨皮和馅料,手指灵活地动起来,一个个胖嘟嘟的馄饨很快摆满了盘子。
沈安站在一旁看着,没坐下。
林棠也不理他,包完一拨,起身走到冒着热气的大锅前,拿起漏勺,等水滚开,利落地把馄饨下进去。
又拿过两个碗,放调料:一勺猪油,一点盐,酱油、醋,撒上紫菜、虾皮、葱花。
把煮好的馄饨盛进碗里,把其中一碗推到沈安面前的小桌上,自己捧着另一碗,坐在他对面,低头吹气。
沈安慢慢坐下,拿起勺子。
林棠对吃喝都不挑剔,唯独最喜欢吃火锅和馄饨。
这次包出来的馄饨,皮薄透亮,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肉馅。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她太满意了。
夜市的嘈杂似乎被隔绝在外,只有馄饨摊这片小小的光亮和安静。
林棠吃得很快,吃完自己那碗,看着沈安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个。
“多少钱?”沈安放下勺子问。
林棠已经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放在碗下:“走啦陈伯。”
陈伯乐呵呵地:“慢点走啊棠棠,下次早点忙完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路灯把影子拉长。
很长一段路,谁都没说话,也没人开口问方向。
林棠很想问问他的脸疼不疼,但总觉得跟自己又没什么关系。
远处突然有烟火爆破在夜空里。
沈安低声开口,声音在夜色里被烟火声有些模糊,
“谢谢。”
林棠脚步没停,过了几秒,才回了一句,声音同样很轻,
“你欠我一次。”
“好。一言为定。”
沈安的眼里有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