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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似此星辰非昨夜 为谁风露立中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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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油路被烈日晒得发烫,空气中浮动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一辆劳斯莱斯“不合时宜”地卡在交通管制的路段中。
尽管四周的车距都很宽,司机小李还是紧张地握着方向盘,哪怕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他的手心里还是渗出一层薄汗。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不时的吞着口水咽下那份不安。
趁堵车不能移动的间隙,他偷偷打量后排正闭目休息的男人。
即便以同性的眼光来看,后排的男人也好看得过分。
但他不敢多欣赏,因为他拐错路口误入这片管制区,心中满是忐忑。
“沈先生,实...实在是抱歉。第一次开这种豪车,还是有点紧张,正好碰上交通管制……”小李低声解释,语气也有点哆嗦。
许久,后排传来淡淡一声:“没事。”
“如果你觉得冷,温度可以调高些。”
男人的嗓音微哑,许是饮多了酒的缘故。
酒精的气味很淡,混着雪松香的尾调。
小李的心情如同被大赦了一样,但他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得到回应和“关怀”后话匣子又开了:“我高中没读完就出来跑社会了,只记得高考在夏天,根本不知道就是这几天...最近我想让我媳妇她多睡会儿,晚上都是我在管孩子…耍手机的空都没了,什么高考限行,更是完全不知道...哎!说起高考,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小时候贪玩不爱读……”
来电响起。
小李透过后视镜,看见男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眼里没有醉意,只剩一片清醒的冷。
他把手机听筒放在耳边,又缓缓阖上眼睛,整个人慵懒的往后倒。
“一个月吧。”男人对着电话说,声音也恢复如常。
“我要见一些人,整理一些事情。等基金会正式启动后我就回伦敦。”
“对,是最多就在国内待一个月。”
“好的,下个月见。”
挂了电话,他交代:“打开电台吧,随便播什么都好。”
小李自知是刚刚话多的毛病惹了祸,识趣地没再开口,只是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广播。
看了眼时间,高考最后一场马上就要结束了。
最近白天太热,没多少代驾订单,下午在家收到这笔预定大单的时候,小李只犹豫了五秒就咬咬牙接了下来。年初他老婆刚刚生下一个女儿,他干活攒钱的劲头比以往更足了。
预约地点是一家小酒馆,就在他家附近。
在这租住了三四年,小李竟从不知道离这不远的路口拐进去,还藏着这样一处“别有洞天”。
算了,他现在哪是享受人生的时候!
他到的时候,酒馆老板向他挥了挥手,指了指趴在桌子上的男人。
桌面上散乱得倒着几个酒瓶和空杯子。
在这个不算大的小酒馆里,男人修长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但即便是醉倒的姿态,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小李想破了脑袋只能想出两个字:显贵!
小李轻轻的拍了拍对方的肩,低声道:“沈先生…我是您的代驾司机。”
男人没怎么挣扎的就站起身来,霎时,一片高大的阴影笼罩在小李眼前。
小李个子不算矮,但对方看上去接近一米九。
男人惺忪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却并没有寻常上位者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这让小李莫名生出几分好感。
这位沈先生只问了一句:“敢开吗?”
“敢!” 小李挺直背,“沈先生!您放心!我李小林十四岁就偷开我老子的车,十八岁拿驾照到今天已经是十年老司机!无事故!无索赔!如今我上有老下有小,绝对不会拿您我的性命开玩笑!”
许是没有料到会听到如此有板有眼的回答,酒馆老板和男人都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男人朝酒馆老板点了点头,车钥匙从调酒台那边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落进小李手里。
这就是丢了需要六万块钱配一把的钥匙吗?小李在心里感叹。
“走了,雷叔,下回再来。”男人说罢大步向外走去,没有回头。
被称作雷叔的酒馆老板停下擦拭酒杯的动作,望向男人的背影,眼中掺杂着难以言说的怜悯。
“沈安,如果可以,真的别再来了……人家说不定早就结婚生子翻篇了,就你还困在原地打转,图什么?”
在人影即将消失在转角的那一刻,雷叔突然扬声道,随之而来的是他一声长长的叹息。
修长的人影脚步未顿,仿佛没有听到。
沈安?
咦...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一些模糊的新闻片段从小李脑中闪过,却怎么都抓不清晰。
大概….是重名吧。
“一首《追光者》送给所有刚刚走出考场的少年,也送给每一个曾经年轻、曾经迷茫,曾经努力拼搏,曾经勇敢过的你。”
电台主持人声音温柔,小李的回忆被骤然拉回现实。
他又瞥了一眼后视镜,沈安眉宇间似凝着薄霜。
是不满意这首歌太中二?太稚气?
他赶紧换到下一个电台。
“让我们接通现场记者,第一时间感受高考结束后,考生们都是什么样的心情——”
三个少年的笑声突然炸进车厢:
“大家好,我们是南城中学三剑客!”
“快快快!采访中间这个笑得最不值钱的家伙,他这会儿有很多话要说!”
记者的声音响起:“考得怎么样?今年题目难吗?”
“应该还行,难度跟去年差不多,就是理综最后一道大题……”少年不好意思地回道,“我们仨都没写出来。”
“别扯这些了!零人想听! 无人在意!不是一天到晚说要跟沈学长一样,高考一结束就表白吗?赶紧的!”
记者顺势追问:“哪个沈学长?”
“我们南城中学十二年...哎不对!是十三年前,有个轰动全网的学霸沈...“
“高二就提前高考了的那种学霸哦。”
“而且是当年省理科状元的那种学霸哦。”
“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太他妈的牛了。”
“我说你俩别打断我啊!反正沈安学长当年考完对着你们这种采访镜头,直接就是霸气表白…”
“真的帅!记者大哥,不信你等会儿去搜。而且,他的自我介绍你知道是什么...”
“‘人物羲皇上,诗名沈谢间’的沈。”
“‘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安。”
“你俩今天这是一个逗哏一个捧哏吗?怎么又打断我?”
“你们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有点模糊的印象了。” 记者答, “我那会儿应该是正在读大学,刷到过这个热门视频。所以...你今天这是准备效仿一下?”
“对! 记者大哥,您这采访覆盖范围怎么样?”
“怎么?怕心上人错过?” 记者调侃道,“把心放肚子里,你们沈安学长的旧视频怕是等会儿就会上热搜了。你现在就放心大胆的说吧!”
“那太好了!我和有个朋友互相喜欢很久了,但高考为重,前途为重,所以我们都没有想过戳破这层纸。今天终于考完了,所以我也想在今天,对喜欢了三年的….
车厢内 ,少年们鲜活的声音无比清晰。
后座上,沈安不知何时已彻底睁开眼。
他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仿佛那些话落进去,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但小李看见,他的左手拇指,正一遍、一遍,用力摩挲着右手拇指指节上一道凸起的疤。
那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又重得像在按压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
小李转着眼珠子,快速消化这一切。
不止记者想起来了,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名字熟悉。
可下一秒,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车厢里这份突兀的死寂,或许并非偶然。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他亲手碰醒了。
一种直觉让他又一次切了电台。
神啊,随便来首高级一点的歌吧!小李在心里哀嚎。
一段清澈的钢琴旋律从音响里缓缓流淌出来,像初春溪水漫过卵石,每一个音符都圆润而安宁。
小李也终于安下心来。
沈安静静望向窗外,烈日下的街道树影斑驳,时光仿佛倒流回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随人流走出考场,突然被一个镜头拦下。
彼时的他,手心紧张的出汗,却在短暂思索后仍一字一句,清晰坚定的说出了深藏在心底的话。
那时他以为,她知道后会欢呼雀跃,会又一次直直看向他眼睛 ,一脸得意的笑,然后说出那句他因觉得无语从未接过的话:
“你姓沈,是水,我姓林,是木,你跟我就是天生一对没错呀!”
那时他以为,他们一定会有光明的未来。
虽然她数学差劲 ,怎么补都搞不明白空间几何里这样那样两条线怎么算得出夹角度数,也总担心自己没办法和他考去同一座城市。但他早就暗下决心,以后一定会去她喜欢的地方,无论是哪里。
可他逼自己提前高考,自以为是的为了两个人的未来而筹划,等来的不过是她次年突然缺席高考,自此再无音讯。
留他一人历经数个春夏秋冬,爱恨情仇。
她从未给过他一句解释,警察更是连她是死是活也无法确定。
真的有人可以凭空出现后?又能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吗?
十二年了。
每一天、每一秒,他都恨不能把和她有关的记忆从脑子里硬生生剪掉,可灵魂深处又在贪婪着曾经真实发生过的温暖。
她看过自己所有的狼狈、不堪、恶劣、冷漠后,还是选择紧紧的抱住他。
她在他面前也曾那样的真实、真诚、可爱、率性,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恶。
沈安从小就对自己的自控力引以为傲,但十二年前的这场变故后,他的大脑只在有酒精或极度疲惫时,才会短暂地赦免他。
沈安能感觉到,他此刻对情绪的控制力正一点点崩溃。
“你说你叫李小林,是哪个林?” 还来不及反应,他听见自己开口。
“俩木头的林。” 小李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我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叫李大林。父母没什么文化,所以我俩的名字就很普通。但我媳妇儿姓白,特好听。”
“我们带着女儿去白圣寺找明止大师算过,他说我女儿跟着妈妈的姓最好。小名嘛,就跟着我,叫木木。” 小李看他似乎很感兴趣,又多解释了几句。
“白圣寺,沈先生您应该知道吧?就咱们这儿以前特别小还有点破的寺庙,前些年好像有个香客捐了一大笔钱。寺庙香火就越来越...好,现在灵的很!”
小林看着沈安阴晴不定的脸,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多了。
—林。
果然又是这个林。
沈安垂下眼,藏起眼中无人知晓的波澜。
一路再无话。
直到车子稳稳停住。
小李下车,看着那行惨白的灯牌,心里惴惴不安。
南城栖心疗养院....
这不就是以前的精神病院改了名字吗?
“沈先生,您..这是要进去看人吗?” 小李声音发紧, “要不我跟你一起进去吧?我听说里面都是疯.... 或者我就在外面等您?省得您等会儿要走的时候还要再等代驾。” 李小林边打开后排车门,边担忧的说道。
夏日炎炎,这里的风却是冰凉凉的。
还卷着浓浓的消毒水味,只往人的鼻腔里钻。
“小林…”
“…哎?有事您交代。” 小李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我在国内的这一个月缺个司机,你愿意吗?工资我一定会给够的。你可以跟你太太提前讨论下。”
小李怔在原地,巨大的惊喜和不安同时涌上:“您….您怎么愿意找我这样的人?”
“我...真得除了会开车,其他全是毛病,尤其是这张嘴,根本停不下来...”
沈安不语。
“沈先生,我能多问一句吗?”小李憋得慌,话冲出口的下一秒就后悔了,“是因为她…就叫小林吗?”
老天,我这死嘴!
没想到,沈安并未动怒。
他只是像用尽所有力气般,回了一句:
“她叫林棠。”
双木林,海棠花未眠的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