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月》小小晚耶

2、第 2 章

　　伊娃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草药味混合着微弱的熏香气味便迎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沉，只有几缕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粗糙的木地板上切出几块暖金色的光斑。

　　妈妈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立着一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放着一尊用老橡木雕刻的女神像。

　　女神微微垂首，双手在胸前交叠，像是在守护什么，又像是在祈祷。木头的纹理在经年累月的摩挲下已变得温润光滑，但面容细节早已模糊不清。

　　莉亚娜就跪在神像前。

　　她背对着门，灰褐色的披肩滑落一半，露出瘦削的肩膀。

　　银白色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颈边，随着她低低的呢喃轻轻颤动。

　　伊娃放轻脚步，把背篓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凳上。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扰。

　　妈妈的声音很轻：

　　“……愿森林的呼吸绵长，愿溪流清澈如初，愿所有迷失的，都能找到归途……”

　　这是王都神殿那些统一的祷词。这是妈妈自己的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伊娃从小听到大，有时觉得那些词句已经刻进了自己的血脉。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壁炉边，把捡回来的干柴码好，又拿起水瓢，从角落的木桶里舀了水，倒进架在余烬上的小铁锅里。动作很轻，水声也轻。

　　“……守护今夜路过屋檐的羽翼，守护泥土下沉睡的根须，守护所有沉默的、不被听见的声音……”

　　妈妈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疲惫。她微微直起些身子，然后又缓缓俯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伊娃看见妈妈的手，那双曾经能调制出村里最有效的伤药、如今却布满劳作痕迹和老茧的手正紧紧交握着，指节泛白。

　　屋子里很安静。壁炉里最后一点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平静笼罩着这个小屋。

　　伊娃靠着墙站着，没有去点灯。夕阳的光从西窗移到东墙，颜色从金黄变成橙红，再变成暗沉的玫瑰色。光斑在木地板上缓慢移动，掠过妈妈跪着的背影，掠过神像安静的轮廓，掠过墙角那些装满风干草药的小罐子。

　　这场景她看过无数次。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黄昏。这些低语，从未间断。

　　村子里的人说妈妈疯了，说她对着一块烂木头自言自语。

　　可伊娃知道不是。

　　她知道妈妈不是在祈求什么恩赐，而是在记得一种被大多数人遗忘的语言，记得一种被宣布为不存在的连接。

　　“……愿黑暗只停留一夜，愿晨光终将抵达……”

　　“愿所有破碎的，在某处，依然完整……”

　　最后一句祷词落下时，屋子彻底暗了下来。

　　莉亚娜又静静跪了一会儿，才慢慢撑着膝盖站起身。她转身时，伊娃看见她眼角有未干的湿痕，在最后一缕微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回来了？”妈妈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温柔，“采到蘑菇了？”

　　“嗯，鸡舍里还有鸡蛋。”伊娃走过去，扶住妈妈的手臂。膝盖跪久了，走路会有些踉跄。

　　“好，真好。”莉亚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在背篓里那些饱满的蘑菇和裹在干草里的野鸡蛋上，嘴角浮起一丝疲惫的笑意，“今晚可以煮蘑菇蛋花汤。”

　　“我还留了一半熏肉。”伊娃说。